第746章 吏部傳說之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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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6章 吏部傳說之十三

  楊思忠來到了通政司。

  他剛剛踏入通政司,就見到了一名老下屬,一名老知事認出了楊思忠,連忙迎接了上來。

  「楊大人!蘇大人正在中書門下五房辦差,下官去通知他?」

  楊思忠擺擺手,對著這位宋知事說道:「本官就是來通政司逛逛,不用驚動蘇子霖了。」

  宋知事乖巧地點頭,又忍不住問道:「楊大人來司內不是找蘇大人?」

  楊思忠淡淡的說道:「其實這事情也和蘇子霖有關,鴻臚寺那邊要個暹羅大使,本官在吏部和都察院都沒尋得合適的人才,所以來通政司看看。」

  宋知事一聽,立刻倒吸一口寒氣!

  暹羅大使!

  通政司作為消息靈通的部門,自然知道暹羅的事情,如果被外派暹羅大使,那可是要比派到什麼朝鮮琉球還慘!

  楊思忠看了一眼宋知事,又怕他通風報信,於是說道:「你陪我在通政司內逛逛,這些年變化頗大,本官都快要不認識這裡了。」

  宋知事戰戰兢兢的應下,早知道就不和楊思忠打招呼了!

  楊思忠跟著宋知事踏入了通政司。

  讓楊思忠奇怪的是,通政司內分為了涇渭分明的兩片區域。

  整個衙門東面的區域十分的安靜,只能看到幾個慵懶的官員,也沒有什麼人來往,比九卿衙門中最邊緣的太僕寺還冷清。

  而整個衙門的西面又十分忙碌,大量人員進進出出,喧譁得如同個鬧市場一樣。

  看到楊思忠有些奇怪,宋知事講解道:「楊大人,咱們通政司不是改為通政郵遞司了嗎?蘇大人接管通政司後,將通政和郵遞業務分拆下來。」

  「通政業務歸左通議馬升馬大人管理,郵遞業務歸右通議陳道基陳大人管。」

  楊思忠邁開腿就要往忙碌的西廂跑,他問道:「所以這邊忙碌的就是負責通政事務的馬通議?」

  宋知事苦笑著說道:「楊大人,馬通議是在東廂,西廂是負責郵政事務的陳通議。」

  這下子把楊思忠整不會了。

  宋知事連忙解釋道:「楊部堂有所不知,如今大明的郵政業務可太興旺了。」

  楊思忠看去,西廂那邊人頭攢動,幾乎要把門檻踏平,甚至要比吏部選官時候還要熱鬧。

  宋知事說道:「您看到的這西邊,就是陳道基陳通議管的郵遞部分。」

  「那真是從早到晚沒個消停的時候。自從江河通政署那邊成立,蒸汽郵政船一投入,通信快得嚇人。」

  楊思忠想起江河通政署,這還是自己幫著上奏,協助蘇澤建立的。

  楊思忠順著方向看過去,只見到幾個書辦正抬著沉甸甸的木箱子出來,裡頭裝的全是紮好的信件包裹,箱蓋上還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籤,寫著「武昌急件」、「揚州商函」、「淮安家書」之類的字樣。

  「以前只是京師和南京之間能通郵,速度雖比驛傳快些,到底只限兩京。」

  宋知事繼續說道:「現在可不一樣了。長江沿岸,從夷陵到南京,運河沿岸,加上沿海的直沽、登州、松江、泉州、廣州這些大港,都通了郵政船。」

  「信件包裹,十日可達,要是加急,還能更快。聽說江上那些蒸汽船,日夜不停,逆水也不怕。」

  正說著,門口護送信箱的吏員衝進來道:「去松江的包裹,今日午時前截止裝船!請知事們速速簽發!」

  分揀信件自然不需要通政司的官員,但是審核確認需要他們簽章。

  這些通政司的官員連忙做最後的核對,蓋上自己的印章。

  楊思忠微微皺眉:「如此喧譁,成何體統?」

  宋知事苦笑:「沒辦法,業務太多。」

  「陳通議那邊,要負責信件發送,管理天下的驛站,人手就加了三次,還是忙不過來。」

  「如今民間商號寄送契據、帳目,士子投遞詩文、考卷,甚至百姓托帶些土產、銀錢,都走郵政。」

  「價格比雇私人腳力便宜,又比舊驛傳可靠,關鍵是快。」

  他指了指東廂那邊冷清的門廊,壓低聲音:「相比之下,馬通議管的傳統通政事務,就是接收各地題本、奏疏,轉呈內閣那一套,反倒清閒了。


  楊思忠更加不解了。

  通政司原本掌握所有奏疏流轉,隆慶朝時,內閣和中書門下五房卻下令規定:部門合議通過中書門下五房遞送,個人奏疏則通過通政司。

  楊思忠知道中書門下五房負責遞送奏疏的部門十分的忙碌,但是他並不知道通政司現在這麼冷清。

  楊思忠皺眉道:「就算是被中書門下五房分權,通政司東廂也不該如此冷清?」

  宋知事壓低聲音道:「楊大人,東廂那邊如今確實清閒」,可這清閒,也是馬升馬通議爭取來的。。」

  楊思忠都要氣笑了,他說道:「這還要爭取?」

  宋知事湊近半步說道:「馬通議這人,嗯,做事情很有辦法。」

  楊思忠在人事部門多年,知道這是圓滑的意思。

  「但凡有官員來遞個人奏疏,他總要好心」勸上幾句。」

  「說什麼獨奏易被視為一己之見,難達天聽」,若能有同僚聯署,形成部門合議,分量便大不相同,中書門下也更為重視」。」

  楊思忠不陰不陽的說道:「他倒會替人著想。」

  宋知事聽出了楊思忠的不滿,語氣裡帶上一絲諷意:「馬通議為此,還聯合中書門下開會,重新界定」了什麼叫做合議。」

  「按他的說法,不必是整個衙門的公議。只需同一衙門內,某個司、某個房,哪怕只是三五個同僚達成一致,聯署上奏,便可算作部門合議」。」

  「如此一來,原本許多屬於個人上奏的題本,都被他巧言勸成了這種小合議」。」

  「既免了獨奏可能帶來的風險,又符合中書門下五房接收合議奏疏」的規矩。」

  「馬通議自是樂得輕鬆—一這些合議」奏疏,按規定都直接送中書門下五房的吏房處理,不再經他之手轉呈。」

  楊思忠淡淡道:「中書門下那邊,就這般接手了?」

  「蘇檢正掌著五房,巴不得奏疏流轉更集中、更規範。」

  宋知事道:「這種部門合議」雖小,卻也算有據可依,比純粹的個奏更易歸類、審議。」

  楊思忠點頭,這點倒是沒錯。

  蘇澤一直在推動奏疏規範化改革。

  這個改革在中書門下五房成立之後,就已經提出來了。

  但是成效甚微。

  原因也很簡單,奏疏是比較私人的東西,京師有資格上奏的官員這麼多,又怎麼可能強求所有人都統一格式呢?

  而現在卻以這種方式解決了。

  合議,就不是一個人的意見了。

  既然不是一個人的意見,那麼這奏疏就要按照一定的格式來寫,這樣才能集中大家的意見,才能讓人挑不出刺來。

  這樣一來,蘇澤推廣的統一格式,就這樣普及開來。

  而這種標準奏疏寫多了,看多了,在京師的官員上奏的時候,也開始使用標準奏疏來寫。

  大家也很快發現,這樣的公文能夠提升辦公效率,使用的就更多了。

  「中書門下五房素來務實,見送來的是聯署文書,程序齊全,也就照收不誤。」

  「久而久之,馬通議這邊自然門庭冷落,而中書門下五房那頭,案牘倒是愈發堆積了。」

  楊思忠緩步向東廂走去,廊下只有一個老書吏在打盹。

  值房的門虛掩著,裡頭隱約傳來馬升與人對弈的落子聲,偶爾夾雜兩聲輕笑,果然悠閒。

  「他倒是會躲清靜。」楊思忠語氣聽不出喜怒。

  宋知事小心道:「部堂,馬通議此舉,雖有些————取巧,卻也未曾違制。」

  楊思忠站在虛掩的門外,沒有立刻推門進去。

  裡頭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在這過於清靜的東廂廊下,聽得還算清楚。

  先是馬升的聲音:「所以說,凡事得講方法。一味埋頭苦幹,那是下乘。你看如今這光景,豈不清清爽爽?」

  另一個聲音陪著笑,應是某個下屬:「大人高明。通政司往年何等忙碌,下官早年在司內的時候,各路奏疏如雪片般湧來,分揀、錄副、呈送,晝夜不息,值房裡連個打盹的空兒都沒有。哪像現在————」

  馬升輕笑一聲說道:「所以說事在人為,當年本官在地方的時候,也是這般,治下也能大治。」


  下屬連忙奉承:「是極是極。還是大人手段圓融,輕輕一撥,便將那燙手的山芋送到了該去的地方。」

  「咱們司里安生了,事情也沒耽擱,這才是為政之道。」

  馬升似乎喝了口茶說道:「前人哪,就是太過拘泥。以為守住舊章、事必躬親便是勤勉。」

  門外,楊思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依舊靜立不動。

  前人,通政司這些年,就只有兩位通政使,自己和李一元。

  果然,談起了前任通政使,另外一個官員不敢說話了。

  但是馬升卻說道:「咱們通政司照樣是個流轉文書的過路衙門,權柄未見增長,反倒因過於苛細,得罪了不少人。這勤勉,用錯了地方,便是徒勞。」

  下屬不敢附和。

  但是馬升卻來勁了:「所以說,為官一任,光有苦勞不行,還得有功勞。這功勞從哪來?得會做事」。

  「」

  「咱們這麼一推,朝廷政務也沒有影響,還因為奏議格式的統一,閣部處理起來更加順暢,前陣子閣老們還誇了咱們和中書門下五房。」

  下屬跟著賠笑了兩句,不過馬升確實說的沒錯。

  通政這塊的業務少了,這位馬通議倒是也通情達理,將自己手下的官吏分給負責郵遞業務陳通議,這才算是將日益增長的郵政業務扛了下來。

  而且內閣表揚他,馬升也確實有功勞,他在推廣統一格式奏疏上也起了作用。

  因為他經常熱心地幫助上奏疏的官員提出修改意見,他建議這些官員們將自己的所奏寫清楚,也就是按照統一奏疏格式來寫,才能更容易得到皇帝和重臣們的批示。

  為了「幫助」各衙門學會寫合議(其實是為了將事情推給中書門下五房),馬通議剛到任的時候,還往來於各部衙門,教導大家怎麼寫統一格式的奏疏。

  值房裡又是一陣輕鬆的笑語。

  廊下的陰影里,楊思忠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剛才聽到的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

  他微微側身,對身後一直屏息凝神的宋知事擺了擺手,示意離開。

  宋知事如蒙大赦,連忙躡手躡腳地在前引路。

  兩人悄無聲息地退離東廂,穿過寂靜的庭院。直到走出通政司大門,回到馬車旁,宋知事才敢偷偷抬眼去覷楊思忠的臉色。

  「本官回去了,今日的事情,不要在司內說。」

  宋知事連忙說道:「楊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守口如瓶!」

  楊思忠揮揮手,離開了通政司。

  回到了吏部,楊思忠立刻讓手下的官員,調來了馬升的檔案。

  楊思忠展開馬升的檔案細看,此人竟是嘉靖年的二甲進士。

  觀政時便選了個清閒衙門,隨後在隆慶初年徐、高黨爭最烈時主動請求外放,到了福建一處偏遠小縣。

  履歷上記錄簡潔,任內無大過,錢糧如數完納,刑名無積案,甚至還有兩次「考語中上」。

  此人每到一任,總能在不出風頭、不惹是非的前提下將分內事辦妥,隨後便設法調往另一處看似更閒的職位,從縣到府,再回京進了通政司,一路摸魚,卻從未落下把柄。

  楊思忠合上卷宗,這種官員他見過,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善於在體制縫隙里找到最省力的活法。

  馬升能在徐高鬥爭中敏銳脫身,又能在各任上維持「不錯」的政績,說明絕非庸才,只是將才智全用在規避風險、減輕負擔上了。

  如今通政司東西兩廂的對比,正是此人心性與手段的寫照。

  借蘇澤改革之機,巧妙將事務推出去,自己落得清閒,還得了「配合新政」的名聲。

  這麼一看,人選不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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