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巨儒的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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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

  孫文啟踏入國子監。

  距離蘇師那篇石破天驚的演講,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

  剛開始的時候,各大報紙上的文章百出,有的贊同蘇澤的儒學一統論,有的則反對他的理論,還有《新樂府報》和《商報》這種,用蘇師的理論夾帶私貨的。

  可是隨著蘇師另外一篇文章橫空出世,這些文章都銷聲匿跡了。

  原因也很簡單,蘇澤那篇文章的含金量太高了!

  高到了所有儒者,看到這篇文章之後,原本想要討論儒學一統論的文章,全部都成了笑話!是的,全部都成了笑話!

  罵蘇澤的文章成了笑話,甚至誇讚蘇澤的文章都成了笑話!!

  你有方法論沒有?你有沒有調查研究?你有什麼資格贊同蘇澤的文章?

  一個有趣的現象出現了。

  在民間,從儒生到普通百姓,凡是讀過一點書識字的人,幾乎都在討論儒學一統論的橫空出世,都在討論蘇澤的演講和文章。

  但是在所有的公開場域,無論是報紙還是正式講學,幾乎都沒人敢討論蘇澤的文章。

  在公開場域討論蘇澤的文章,就等於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班門弄斧,會被所有人嘲笑的。

  走入國子監內,孫文啟的同學陸質文湊了上來。

  「孫兄,又有兩位博士請辭了,聽說是要回鄉治學去。」

  孫文啟愣了一下,這已經是本月的第三次了。

  自從蘇師的文章刊登以後,很多國子監的五經博士都得到了啟發,他們紛紛辭官去尋找自己的學問。孫文啟想到了蘇師的「大爭之世」的說法。

  陽明心學之所以能迅速風靡一時,是因為心學解決了很多理學無法解釋的東西,並且提出了新的理論。有了新的理論,就有了新的研究方向,於是王陽明之後,又爆發出一批心學的大儒。

  但是到了現在,心學可以挖掘的地方也差不多了。

  而且心學並非是顛覆性的儒學理論,很多內容其實和理學也是差不多的,來來回回就是這些方向,該研究的也都差不多了。

  一直到了蘇澤的「儒學一統論」橫空出世。

  儒學一統論,是徹底顛覆了理學和心學,並且提出了一個新的框架,試圖整合所有的儒學理論!這個課題的宏大,遠超以往任何儒學的派系。

  而且蘇澤提出了框架,提出了研究的方法,但是留下了大量的研究空白!

  可以研究的地方太多了啊!

  用儒學一統論調和以往的儒學經典理論,就夠一名大儒奮鬥很久了。

  梳理天理的規律,總結天理的定律。

  觀察人理的運行,找出研究人理的方法。

  這些儒生們發現,隨處都是課題,到處都是研究方向!

  這樣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華夏自百家爭鳴之後,怕是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而且蘇澤的儒學一統論,涵蓋了天理和人理,幾乎是將儒學鋪設到了方方面面!

  這時候凡是肚子裡有點墨水的儒者,還不趕緊投入到儒學一統論的研究中去,趕緊為自己在歷史上占據一個位置?

  「立言」,本身就是儒生的追求之一。

  國子監的五經博士們也都是聰明人,他們頓時沒有了教學的心思,紛紛辭官。

  聽到這些請辭的五經博士名字,其中兩位還是孫文啟經常去請教問題、關係不錯的博士,孫文啟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

  國子監的教學水平,在北方還算是不錯,放在整個大明,其實也就是一般。

  這還是經過蘇澤、沈鯉,不斷加強過的國子監。

  放在嘉靖年間,國子監放在京師都算是比較差的。

  這批五經博士,也都是前任司業沈鯉好不容易挖來的,如今紛紛辭官,國子監又要面臨人才短缺的困境了。

  沒辦法,江南那些私人書院,教育資源太過於豐厚了。

  陸質文心情卻很好的說道:

  「孫兄,咱們國子監不會倒閉吧?」

  孫文啟看了他一眼說道:

  「陸兄,你想去武監,好好和家裡人說就是了,何必要盼著國子監倒閉?」


  陸質文摸了摸頭,尷尬的笑了聲。

  陸質文也是一個奇葩。

  他出身的陸家,就是嘉靖朝鼎鼎大名的錦衣衛陸炳的那個陸家。

  陸炳,從小隨母親進入王府,稍稍長大後侍奉在嘉靖皇帝左右。

  陸柄曾經從大火中救出嘉靖皇帝,升任錦衣衛指揮使後權勢一時無二,朝臣都畏懼他。

  後來陸柄暴亡於任上,嘉靖皇帝還封他為忠誠伯,讓他以勛貴身份葬在自己的帝陵邊上。

  不過陸柄的爵位是死後追封的,所以不能傳給後人。

  但陸家錦衣衛的身份是世襲的,所以陸質文是出生於錦衣衛世家的。

  正常來說,陸質文應該加入錦衣衛。

  後來蘇澤創辦武監,陸家也看到風向,將家中的嫡子送入了武監。

  但是陸質文並非陸家的嫡系,那時候國子監預科成立並招生,他被家中安排參加考試,竟然通過並進入預科。

  陸質文也是有讀書天賦的。

  雖然他心心念念要去武監,但還是考上了秀才,升入國子監。

  作為一個錦衣衛家族中的讀書人,在陸質文考上秀才之後,家族對他重視起來。

  陸質文嘆息說道:

  「孫兄別說笑了,我可沒有選擇的權力。」

  聽到這裡,孫文啟也知道好友家裡的情況,只好沉默不語。

  兩人走到了講課的明倫堂,就在這個時候,又有幾名同年走出來說道:

  「孫兄,陸兄!聽說了嗎?那幾位五經博士都撤回了辭呈!」

  「啊?」

  陸質文傻了,他問道:

  「這也太兒戲了吧?」

  那幾位五經博士都是宿儒,平日裡最好面子,這種出爾反爾的事情也太難看了吧?

  一名同年激動地說道:

  「是蘇檢正上奏,說是要設立課題制度,以後研究還有錢拿,這麼好的條件,誰捨得走啊!」孫文啟連忙問道:「蘇公奏疏呢?」

  「這裡這裡!」

  孫文啟接過同學摘抄的奏疏抄本。

  他走到廊下光亮處,低頭細看。

  抄本節選了蘇澤奏疏的核心內容。

  最主要的,就是設立一筆「學術研究經費」,由皇家實學會管理。

  天下官學的學官,皆可提交「開題報告」,寫明研究方向、方法、預算、預期成果,向實學會申請資助經費分三期撥付:立項給三成,中期查驗後再給四成,結題驗收合格付清餘款。

  若研究無進展或成果不實,停付後續款項並追回已撥部分。

  陸質文湊過來看了幾行,嘀咕道:「真給錢啊?」

  旁邊一個同年接話:「當然真給,聽說太子很贊同蘇檢正的奏疏,已經發往內閣商議細則了。」周圍聚過來的監生越來越多,議論聲嗡嗡響起。

  「所有官學教師都能申請?那咱們國子監的博士……」

  「豈止博士。縣學、府學的教諭、訓導,只要真有想法,都能寫報告要錢。」

  「寫報告就行?誰都能要到?」

  「哪有那麼容易。報上說了,由皇家實學會下設「學術評議司』審核,擇優而予。得看你的課題有沒有價值,計劃是否可行。」

  「課題,就是研究題目?研究什麼都行?」

  「報導列了幾類,農事、機具、天文、地理、醫藥、經濟、吏治、民情,反正要對國計民生有用,或能增進對「天理』「人理』的認識。」

  「那咱們這些監-生……」

  「暫時沒提監生。主要面向有職司的教師和官吏。不過報導末尾提了句,鼓勵在學優異者參與導師課題,可充任研究助手。」

  孫文啟聽到這裡,心頭一跳。助手?

  也就是說,有機會直接參與到那些真正的「格物窮理」或「致知而行」的實踐中去?

  他捏著報紙邊緣,腦子裡飛快轉著。

  蘇師此舉,絕非僅僅是為了留住那幾位想辭職的博士。

  這是在搭建一個龐大的框架,將「實行」二字真正落到實處。


  以往學問研究,要麼靠個人家財支撐,要麼依附權貴門庭,規模有限,且易受制於人。

  如今朝廷設專款,定章程,等於為天下有志於實學探究者,開闢了一條正途。

  這件事意義非凡!

  它意味著朝廷正式承認了「研究」本身的價值,並將其納入國家支持的體系。

  更關鍵的是那套方法:開題報告、分期付款、中期審核、結題驗收。

  這已非簡單的資助,而是一套完整的研究管理流程了。

  可以想見,這份奏疏一旦施行,將會激發出多少原本潛藏的研究熱情。

  各地官學中那些不甘於只教八股章句的教師,那些對本地物產、民情、技藝有獨到觀察的學官,都可能藉此機會,將心中醞釀已久的想法付諸實踐。

  而皇家實學會,這個原本略顯鬆散的榮譽組織,將因此獲得實質性的權力和職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學術評議與資助中心。

  學術評議司的運作,將直接決定資源的流向。

  錢就是權!

  孫文啟不是政治上的小白了,他明白這項權力的重要性。

  孫文啟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國子監落後於江南的書院,是因為江南書院的人才多。

  江南的捐款多,士紳也富裕,也重視子弟讀書,所以很多書院,光是靠捐獻的田產,就能讓書院運行了以往的國子監,經費有限,就算是前任司業沈鯉能力很強,借著武監和國子監預科設立的機會,盤活了國子監,但是五經博士們的待遇依然低於南方書院的講師。

  可現在不同了!

  一旦蘇師的奏疏通過,國子監的五經博士們可以通過課題費的方式,從朝廷手裡拿到錢,這待遇可就要超過南方書院的講師了!

  要知道這第一批申請課題的人,可都是官學的學官啊!

  評議的機構也在京師,這筆錢的大部分,肯定還是落在京師的各大學校中。

  國子監、建工學校、武監、水師學堂、皇家醫學院,還有各大預科的學官們!!

  這也太厲害了!

  孫文啟這下子明白,什麼叫做翻雲覆雨的政治手段了!

  蘇師就這麼一招,就準備逆轉南北的學術格局!

  這到底是怎麼想到的啊?

  知行而一!

  對了,知行而一!

  孫文啟福至心靈!

  這經費制度本身,不就是一種推動「實行」,催生方法的方法嗎?

  它鼓勵人們走出書齋,去觀察、去測量、去實驗、去記錄。

  無論是探尋自然之「天理」,還是體察社會之「人理」,都需要這樣的支持。

  這才是真正的「知行而一」啊!

  陸質文用手肘碰了碰他:「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孫文啟回過神說道:「我在想,以後咱們國子監,怕是要大變樣了。」

  「怎麼說?」

  「有了這經費,博士們不用再為研究開銷發愁,可以專心做自己的課題。」

  「教學說不定也會變,可能會更多結合他們的研究,帶學生參與實地調查或實驗。監生若能成為助手,更是提前接觸真實學問的門徑。」

  他頓了頓說道:「天下才俊的目光,都會聚焦於能拿到更多經費的學校。」

  孫文啟還有剩下的沒說。

  在即將到來的,以「知行而一」為導向的學問大潮中,舊式的官學教育,若不能及時調整,其吸引力必將下降。

  能夠跟上時代潮流,得到更多經費的學校,也會成為學子們追逐的目標。

  陸質文卻沒有孫文啟這麼樂觀。

  在孫文啟抄文的時候,陸質文也向同學們打探了消息。

  他說道:

  「聽說蘇公的奏疏在內閣擱置了一天,有關經費的問題,以及是否應該由皇家實學會主導,一直談不攏孫文啟點頭。

  皇家實學會原本只是一個榮譽機構,可如果掌握了分配和審核經費的權力,那就成了有實權的機構了。而且這筆經費的規模,也會影響這條國策的效果。

  如果經費不夠多,那官學也未必能超過私學的吸引力,那整個計劃就無從談起了。

  只有經費足夠多,足夠誘人,才能將天下人才,都吸收到官學中來。

  但是孫文啟很有信心。

  這可是蘇師的奏疏!

  這可是當世巨儒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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