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九卿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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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拱瞳孔微縮。

  戚繼光!

  這個名字在朝堂上,確實有特殊分量。

  東南平倭,東勝衛平定俺答部,著《紀效新書》,首創「鴛鴦陣」,整頓邊防。

  無論戰功、著作、練兵才能,戚繼光都是當朝武將中的翹楚。

  更難得的是,他雖為武將,卻通文墨、懂謀略,在朝在野聲望極高。

  且戚繼光有一樁旁人不及的優勢:他與朝中各派關係都相對疏離。

  他不屬於高拱的「實學派」,也不親近張居正的「鞭法派」,與其他閣老也無深交。

  多年來,他一直在外帶兵,偶有回京,也只是述職匯報,從不參與朝中黨爭。

  在眾人眼中,戚繼光是個「純臣」,只知練兵打仗,不問政爭。

  可能戚繼光唯一關係密切的重臣,就是眼前的蘇澤了。

  但是高拱並不覺得這是蘇澤的私心。

  唯一的問題,就是戚繼光的出身了。

  隆慶時期的閣臣,都是翰林出身。

  戚繼光別說是翰林了,他連個功名都沒有,他是世襲軍職出身,然後因東勝衛之戰封爵。

  這樣的身份,入閣?

  怕是外朝官員們要吵翻天。

  但是高拱推崇實事求是,蘇澤這個推薦,他無法拒絕,戚繼光確實是很好的人選。

  你說戚繼光不懂文墨?人家連兵書都寫出來了!

  你說戚繼光功勞資歷不夠?他可是抗倭功臣,又是平定草原封爵的,在整個軍事系統中,沒人比戚繼光資歷更深厚了。

  蘇澤繼續道:「戚帥如今在大同,可急召入京。若他入閣,有三大好處。」

  「其一,戚帥精通軍務,總參謀部改制、邊防整頓,他皆能勝任。其二,戚帥聲望足以服眾,總參謀部、兵部、京營新軍、各邊鎮將領,無人敢不服。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看向高拱:「戚帥與朝中各派無涉。是真正出於公心。如此,內閣內部可免於猜忌,秦鳴雷之流「趁隙而擊』的算盤,自然落空。」

  高拱久久不語。

  良久,高拱緩緩吐出一口氣:

  「戚元敬,確實是個好人選。」

  他話鋒一轉:「可他願入閣嗎?此人一生志在疆場,恐怕不願捲入朝堂紛爭。」

  蘇澤道:「弟子可修書一封,陳明利害。戚帥是識大體之人,如今朝局若亂,邊防必受影響。為江山社稷,他應當不會推辭。」

  高拱起身,來回踱步了幾圈。

  終於,他停下腳步:

  「你先擬個條陳,明日遞到內閣。不必提戚繼光之名,只言「軍務閣臣宜擇威望素著、精通兵事、不涉黨爭者』。至於具體人選,交由廷推公議。」

  蘇澤心中一松,高拱這是默許了。

  「至於秦鳴雷那疏,」高拱坐回案後,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先按程序走。發禮部議,再交內閣。拖上一兩個月,等新任閣臣到位,再議不遲。」

  他看向蘇澤,目光銳利:

  「太醫院那邊,你讓李時珍去查。他是太醫令,清查內部名正言順。記住,要隱秘,不要打草驚蛇。」「南京那邊,張閣老會動手的,我們就不用插手了。」

  蘇澤明白高拱的意思,張居正的弟子王錫爵,是南直隸四府巡撫,這件事交給王錫爵去調查,最合適不過。

  高拱沉吟片刻:「至於吏部楊思忠那邊,就看吏部對於廷推戚繼光的事情什麼態度。」

  蘇澤明白了高拱的算計:正如他先前提議的,用提名戚繼光來試探內閣態度,這同樣也能試探吏部的態度。

  楊思忠如果站隊內閣,必然會同意廷推戚繼光。

  如果楊思忠是和那些南京官員有勾連,那吏部自然會反對。

  一條條指令清晰落下。

  方才那些紛亂的線索、複雜的算計,在高拱三言兩語間被捋順,分配妥當。

  蘇澤暗自佩服。

  高拱心中有全局,尤其擅長用人,這一點也是他穩坐首輔位置的原因,就連張居正這樣的天才財政官員,都無法撼動高拱的位置。


  「還有一事。」高拱最後道,「你這幾日多去東宮。宮裡不能生亂。」

  「弟子明白。」

  吏部。

  楊思忠叫來了侍郎申時行。

  等申時行入內,書吏全部退去,這讓申時行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

  果然,楊思忠談的是大事。

  楊思忠將內閣發來的條陳往前一推,直接說道:

  「中書門下五房送來的,內閣下了堂帖,要求吏部儘快廷推軍務閣臣的人選,要高威望、通兵事、不涉黨爭。」

  申時行看完了內閣圈定的條件,他疑惑地說道:

  「朝中還有這樣的人選嗎?」

  楊思忠輕笑道:「內閣說的是戚繼光。」

  申時行大驚,這已經完全破壞了閣臣出身翰林的默契。

  但是仔細一想,戚繼光還真的合適。

  申時行沉默片刻道:「按例,閣臣需翰林出身,或至少是進士。戚帥是武職封爵,入閣史無先例。」楊思忠搖頭道:

  「閣臣並無定例。」

  申時行點頭。

  沒辦法,內閣從根子上就不正規,《大明會典》中都沒有這個機構!

  所以內閣是依靠「舊例」和「默契」運行的機構,而且這個體系也一直在變化。

  比如「翰林入閣」這條規矩,嚴格執行也就是嘉靖後期和隆慶時代,嘉靖剛繼位的時候就有夏言這個非翰林的閣臣,再往前算,非翰林出身的閣臣更是數不勝數。

  甚至庶吉士入翰林這一制度本身,也是英宗時期才確立的。

  如果用這條來質疑戚繼光入閣,其實是站不住腳的。

  他看向申時行:「你是張閣老的門生,應當清楚其中利害。」

  申時行沒接這話,反而問:「部堂之意是?」

  楊思忠起身,走到窗邊:「我執掌吏部多年,還是明白大局為重的。秦鳴雷那封奏疏,表面議禮,實則攻心。他想掀「大禮議』的舊帳,攪亂朝綱。」

  他轉回身,目光落在條陳上:「高閣老讓中書門下五房遞這條陳,是試探。試探我們吏部,究竟是按「舊例』辦事,還是懂「時務』。」

  申時行明白了。

  楊思忠決定站內閣。

  「戚繼光確是上選。」申時行緩緩道,「戰功、聲望、能力都夠。唯一不合的只是出身。可如今非常之時,若拘泥成例,反倒誤事。」

  楊思忠看他一眼:「張閣老那邊,你可知曉態度?」

  申時行搖頭:「恩師未與我提過此事。但以恩師的性子,若戚繼光入閣能穩住內閣,他不會反對。」他補了一句:「恩師與高閣老雖常有爭執,但在朝局穩定這事上,向來一致。」

  楊思忠點頭。

  這就夠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既如此,吏部就按這標準擬名單。戚繼光的名字,我會放進去。」

  申時行問:「廷推時,若有科道官反對?」

  「讓他們反對。」楊思忠語氣不變,「廷推本就是公議。只要內閣堅持,我們吏部按程序走完便是。」申時行應下。

  楊思忠又說道:

  「當年廷推禮部尚書的時候,程序是怎麼走的?經手人有哪些?」

  申時行明白,楊尚書是要徹底站隊內閣,在吏部內清分切割了。

  申時行說道:

  「下官會查清楚的,只是廷推秦尚書並未破例,是不是不宜牽連太多?」

  楊思忠看著年輕的後輩說道:

  「申侍郎說的不錯,確實並未破例,但是如此大事,最重要的是立場。」

  「先將名單列出來,等日後查明,再補償也不遲。」

  申時行明白楊思忠的意思,這是寧殺錯不放過,凡是名單上的人,都要清理出吏部。

  但申時行也認同,楊思忠的做法是對的。

  如今的朝廷局勢,再掀起大禮議之爭,那大好的改革形勢就是葬送。

  吏部作為六部之首,此時只有站隊內閣,儘快平息陰謀,才是上策!


  申時行最後說道:

  「部堂,若戚帥真入了閣,往後這「武臣入閣』的先例一開,吏部選官的標準,怕是要改了。」楊思忠沉默了一會兒。

  他聲音低沉地說道:「改就改吧。太祖設內閣,本是為輔政,不是為守成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這個道理,我懂。」

  「而蘇子霖推戚繼光入閣,也是一箭雙鵰。」

  申時行有些不解,因為蘇澤從沒在聚會中提過這件事。

  楊思忠說道:

  「軍務改革還要繼續下去。總參謀部這些年來逐漸集權,兵部有些壓不住了。」

  「以往靠著趙閣老在閣,以趙閣老的威望,自然能壓住總參謀部,但是趙閣老一旦致仕,誰能壓住總參謀部就是一個難題,這也是我吏部遲遲推不出人選的原因。」

  「無論是王崇古還是譚綸,他們都很難壓住總參謀部的。」

  「但是戚繼光不同!」

  「京營三軍的第一批教官和骨幹是從他麾下軍隊抽調的,總參謀部的武監生,學的是他編寫的教材,戚繼光是絕對能壓得住總參謀部的。」

  「他入閣,軍務改革就能繼續下去,這對壓制武人權力,反而是一件好事。」

  申時行醍醐灌頂,原來如此!

  蘇澤倒是私下提過軍事改革的事情,他也對邊鎮經商,以及總參謀部軍官抱團的事情表示過擔憂。戚繼光確實是繼續主持軍務改革的絕佳人選!

  申時行這時候才明白,自己和重臣之間的差距。

  他看到的是朝堂動盪,蘇澤卻看到了機會一一在這樣特殊的時候,擡戚繼光入閣,就能繼續推動軍事改革。

  楊思忠能夠一眼看穿,也說明他對朝局的洞若觀火。

  申時行的內心,正在為秦鳴雷這幫人悲哀。

  他們是多不知道天高地厚,敢於對這屆內閣出手?

  楊尚書的手段都要甩他們幾條街,這一次他們衝擊內閣,等事情平息後,就要等待內閣的雷霆報復了!到時候,能不能留在大明本土都難說了!

  都察院。

  副都御史的公房裡。

  海瑞這個副都御史,其實是都察院的最高負責人,他本來是可以在都察院主官的公房辦公的。但是海瑞最重視規章程序,所以他堅持在副都御使的公房內辦公。

  幾個御史進來,手裡捏著寫好的奏章。

  海瑞看著他們,問:「要聯名上疏,反對吏部廷推戚繼光?」

  為首的御史點頭:「海大人,戚帥是武將,入閣不合祖制。」

  海瑞沒接話,伸手。

  御史將奏章遞過去。

  海瑞打開,一行一行看完。

  海瑞擡起頭問道:

  「祖制上可寫,不可由非翰林入閣?」

  御史們不說話了。

  其中一名年輕御史說道:

  「翰林入閣,乃是常例!」

  海瑞擡起頭說道:

  「翰林擔任九卿,也是常例,本官是舉人出身,怎麼不見你們用常例來彈劾本官的?」

  海瑞這句話,讓公房內沉默了。

  那年輕御史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紅,憋出一句:

  「海公不一樣。」

  這下子眾人都有些繃不住了。

  另外一名中年御史說道:

  「定遠伯乃是勛貴,勛貴不當入閣。」

  海瑞又說道:

  「當年王守仁平定寧王朱宸濠之亂,受封新建伯,時人推他入閣,也沒見那時候都察院反對。」海瑞這下子更是直接殺死比賽。

  王守仁就是王陽明了,就算是實學興盛,如今心學依然是儒學大宗。

  誰會攻擊一位心學聖人?

  年輕御史忍不住:「可祖制……….」

  「祖制?」海瑞打斷他:

  「太祖設都察院,是要你們盯著天下百官,不是要你們守著死規矩。先帝朝大禮議鬧成什麼樣,你們不知道?那時都察院分成兩派,互相攻訐,可有一人想過朝廷體面?」

  值房裡靜下來。

  海瑞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奏章。

  他說:「今日開始,都察院上下,誰都不許聯名,不許私下串聯。」

  「有公議,上堂議;有彈劾,按程序走。」

  「那秦尚書議禮的事?」另一個御史小聲問。

  「禮部的事,禮部自己議。都察院不摻和。」

  海瑞看他一眼,「但誰要是借議禮之名行黨爭之實,我第一個彈劾他。」

  他坐下,提筆寫了一份手令。

  「今日本官身體抱恙,都察院封印,諸位要上奏,就以個人名義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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