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再議九廟(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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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貞吉說的沒錯,如今的大明,絕對不會缺賑災的糧食,缺的只是時間。

  湖廣正式接到了朝廷的命令,緊接著,駐節在荊州的長江航運總督張文弼,向湖廣巡撫請命,會利用長江航運總督衙門的船,將湖廣的賑災物資送入四川。

  湖廣不缺糧食。

  自隆慶五年開始,隨著農學技術的推廣,加上化肥的使用,湖廣年年豐收,去年是連續第三個豐年,說府庫中堆滿了糧食完全不過分。

  長江航運總督衙門徵調了長江中游航道上所有官府的船隻,命令他們從就近的糧倉裝上糧食,然後就直接開往夷陵。

  江河通政署的郵政快船則往來於長江中游的各大城市之間,將一道道調度命令傳達下去,整個湖廣沿岸的城市就這樣動員了起來。

  等到半個月後,災民的事物已經完全解決,四川又開始了轟轟烈烈的重建家園活動。

  等到這個時候,四川布政使劉思潔才姍姍來遲。

  劉思潔在趙貞吉的臨時衙門前等候了半個時辰,張元林這才出來,請這位主政一方的大員進去。見到劉思潔,趙貞吉只是冷哼一聲,劉思潔立刻上前兩步,向趙貞吉請罪。

  趙貞吉沒繞彎:「四川水患,朝廷早有預警。夷陵那邊提前十日就送了文書,你為何不批糧船入川?」劉思潔忙道:「下官並非不批,只是程序繁瑣,省里各司需要合議。」

  「合議?」趙貞吉打斷他,「合議到災民沿江乞食,合議到夔門扣糧?」

  他手指輕叩案面:「你我在朝為官多年,都明白「程序』二字何時該講,何時該放。四川這次,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劉思潔額角見汗:「老大人,下官也有難處。川中士紳對開徵商稅一事本就牴觸,若再放夷陵糧船大批湧入,出入川貨物比值一破,商稅豁免取消,只怕激起民變。」

  「民變?」趙貞吉忽然笑了,笑意很冷,「你是怕士紳鬧,還是怕百姓亂?」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營地里,災民正排隊領今日的工糧,秩序井然。

  「你看看他們。」趙貞吉背對著劉思潔,「這些人,田淹了,屋垮了,拖家帶口逃出來,只為一口粥活命。他們鬧了嗎?」

  劉思潔啞囗。

  趙貞吉轉回身,目光直刺過去:「你體諒士紳的難處,體諒衙門的難處,體諒自己的難處,那誰來體諒這些災民的難處?」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彈劾疏:「你的難處,老夫知道。四川官場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可正因如此,你身為布政使,更該拿出魄力來。結果呢?你選了最省事的法子一拖。」

  「拖到百姓餓死,拖到朝廷震怒,拖到老夫這把年紀還得親自來收拾殘局。」趙貞吉將奏疏往前一推,「這份彈劾,老夫會遞上去。賑災不力,貽誤時機,這條罪,你逃不掉。」

  劉思潔臉色煞白,起身欲辯。

  趙貞吉擡手止住:「不必說了。」

  「四川還沒設常設巡撫,治權分散,你在川地多年,對下面人下不去手,再留在四川,反而是害了你。」

  「賑災工作交給你主持,做出點成績來,下次再主政的時候,多想想今日的教訓吧。」

  劉思潔立刻明白了趙貞吉的意思。

  他是布政使,是地方官員的頂點了。

  趙貞吉雖然彈劾他,但是僅僅是「救災不利」這個罪名,朝廷不會將他罷官,那對他的懲罰就是調回京師,去六部九卿衙門當個閒職。

  這樣的懲罰,對於劉思潔這樣的封疆大吏,自然是極重了。

  但是如果不是趙貞吉幫著擦屁股,相比鬧出災民生變,被朝廷問罪,這又是最好的結果了。劉思潔這些年來,在四川當布政使,確實是上下掣肘,這官也當得極為憋屈。

  既然如此,那乾脆回京當個閒差罷了。

  六月,四川再降暴雨,但是這一次在趙貞吉的預案下,四川再沒有一處江堤潰壩,安然渡過了這次的暴雨。

  受災的百姓陸續回遷,朝廷的賑災政策也跟上了,太子下令免兩府三年的賦稅,又讓朝廷撥付口糧,組織加固江堤。

  四川布政使劉思潔回京問罪,太子又令四川尋訪使趙貞吉,考核四川官員,訪賢罰蠹。

  太子教令送到了四川,四川官場戰慄。


  和普通欽差不同,一位閣老重臣當欽差,那四川官場這點事情,還有什麼能瞞得住他?

  七月,四川布政使劉思潔,在離任前做了最後一件事。

  他代表四川州縣衙門,向朝廷上書請求開徵四川商稅。

  這份奏疏通過通政署的快船,用最快速度送到京師,而京師也以最快速度通過了這份奏疏,定下了四川開徵商稅的事情。

  與此同時,趙貞吉也上了他作為「四川尋訪使」的第一份正經奏疏。

  他舉薦夷陵知州張元忙,擔任四川布政使衙門的參議,這是從四品的地方官職,趙貞吉提議由張元忙來負責四川開徵商稅的事務。

  這份奏疏自然也很快獲得了內閣的認可。

  張元林長期在夷陵徵稅,朝廷在夷陵設置稅關,就是為了倒逼四川開徵商稅,張元忙也是最了解四川商稅的人。

  就這樣,張元林就從正五品的夷陵知州,升遷為從四品的四川參議,加四川課稅大使,全面負責四川的商稅開徵工作。

  張元汴的調令,和四川川布政使劉思潔的調令一同送到,四川布政使劉思潔因為賑災不利,被罷四川川布政使,調回京師擔任太常寺少卿。

  四川是大省,布政使是從二品的地方官,雖然說地方官入朝要降品,一般是降三品任用,以顯示京官的貴重。

  太常寺少卿正好是正四品,從這裡看來也只是平調。

  但是從四川天府之國的布政使,調回太常寺這個冷門衙門擔任少卿,這在官場中人看來,已經是妥妥的坐冷板凳了。

  劉思潔卻不像是別人想像的那樣,他卸下了重任,一身輕鬆的從四川返回京師。

  等到劉思潔返京的時候,已經是七月底了。

  可讓劉思潔沒想到的是,他這個太常寺少卿剛剛上任,就遇到了朝堂的巨浪!

  太常寺,是秦漢以來就設置的官署,其職責千年也沒有什麼變化,掌管禮樂事務,其職能包括宗廟祭祀、禮樂典儀、天文曆法及陵寢管理等。

  秦漢時期,禮樂是朝廷最重要的功能,太常地位尊崇。

  但是隨著時代變遷,到了明代時期,太常寺已經是個清閒衙門了,一般用來安置有九卿資格,但是無法入閣的重臣,比如前任太常寺卿陳慶。

  如今太常寺的正卿和少卿都出缺,劉思潔調回京師擔任少卿,其實就是擔任太常寺的主官。可這樣一個冷到不能再冷的衙門,在劉思潔剛接任後,就遇到了一件大事。

  禮部尚書秦鳴雷,上書請議「天子九廟」。

  聽到這個消息,劉思潔只覺得天都塌了,現在辭官還來得及嗎?

  東宮。

  皇太子朱翊鈞保持正座,他用最正式的語氣,向蘇澤問道:

  「蘇師傅,我大明「天子九廟』是什麼樣的?群臣所議的「親盡則祧』是什麼意思?」

  蘇澤也極為嚴肅的說道:

  「我朝以前,都是實行的天子七廟制度,也就是在太廟之中,供奉七位先祖,本朝太祖定製後,改設九廟。」

  太子朱翊鈞疑惑的問道:

  「七廟和九廟有什麼區別?」

  蘇澤說道:

  「殿下,其中區別大了。」

  「太廟正殿,能供奉的皇帝神主是有限的,就算是太祖改設九廟,傳至如今,都有些不夠了。」小胖鈞點頭,這個道理他倒是明白。

  說白了,就是大明傳承太久了,祖宗太多了,就算是九廟的位置都不夠用了。

  蘇澤說道:

  「所以就有「親盡則祧』的制度,也就是將距離當今皇帝比較遠的先祖,從太廟正殿請出去,請到偏殿祧廟之中。」

  小胖鈞又問道:

  「可是孤拜祭太廟的時候,成祖皇帝的神主牌位還在啊?」

  蘇澤說道:

  「這就要說道「不祧』之制度了,太祖乃是大明創立者,萬世不祧,成祖皇帝原本的廟號是太宗,先帝在位的時候,改議廟號為成祖,也為萬世不祧。」

  小胖鈞立刻明白了,他說道:

  「也就是說,祖皇帝都是不祧的。」

  蘇澤點頭,他說道:


  「如今我大明太廟正殿中,分別是德祖皇帝(追封的朱百六)、太祖皇帝(朱元璋)、成祖皇帝(朱棣)、宣宗皇帝(朱瞻基)、英宗皇帝(朱祁鎮)、憲宗皇帝(朱見深)、孝宗皇帝(朱佑樘)、睿宗皇帝(嘉靖親爹興獻王)、武宗皇帝(朱厚照)、世宗皇帝(朱厚熄)。」

  蘇澤說完,沉默了一下。

  他明白禮部選在此時上奏的用意。

  隆慶帝在位這些年,威望太高。朝中一些大臣想借「親盡則祧」的機會,把睿宗皇帝的神主從太廟正殿遷出去。

  睿宗皇帝是嘉靖皇帝的生父,當年靠著「大禮議」才硬擡進太廟的。

  如今要動他,表面上是議禮,實際上是想削弱今上這一脈的正統性。

  蘇澤對太子說:「殿下,禮部此時上書,議的是「親盡則祧』的規矩。」

  「按祖制,太廟正殿只能供九位皇帝神主。如今已滿,新帝入廟時,就得將一位「親盡』的祖先遷入祧廟。」

  「眼下太廟裡九位,除太祖、成祖兩位不祧之外,其餘七位,按血緣親疏來算,睿宗皇帝最遠。」太子問:「他們想遷睿宗?」

  蘇澤點頭:「是。理由是睿宗皇帝未曾臨朝,且與今上已隔四代,符合「親盡』之說。」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真正的原因,是陛下威望日隆,朝中有人不安。他們想從禮法上做些文章,暗示陛下這一支的「根基』沒那麼穩。」

  太子沉默片刻,問:「蘇師傅覺得,該遷嗎?」

  蘇澤搖頭:「不該。」

  「睿宗皇帝入太廟,是世宗嘉靖皇帝定下的大禮。動了睿宗,就等於否了嘉靖朝的「大禮議』。否了大禮議,陛下繼位的法理就會被人拿出來議論。」

  「這是釜底抽薪。表面動的是廟裡的牌位,實際動的是陛下這一脈的根基。」

  太子皺眉:「他們敢這麼做?」

  蘇澤道:「他們不一定敢明說,但事情可以一步步來。先議「親盡則祧』,把睿宗列入待遷名單。一旦朝議通過,就成了定例。日後就能順理成章就能把睿宗請出去。」

  「到那時,再有人翻舊帳,說嘉靖皇帝當年強推大禮議是「違制』,殿下這一支的「正統』就會被打上問號。」

  太子臉色沉下來。

  蘇澤繼續道:「所以禮部選在這個時候上書。趙閣老剛致仕,內閣格局未穩。四1川剛開徵商稅,朝中各方都在盯著利益分配。此時議禮,容易攪混水,也容易讓人分心。」

  「他們賭的是陛下和殿下顧全大局,不願在此時掀起禮法之爭。」

  太子問:「那該如何應對?」

  蘇澤道:「兩條路。一是強硬駁回,咬定睿宗皇帝是世宗欽定入廟,萬世不移。但這樣會顯得朝廷不容議論,可能激化矛盾。」

  「二是拖。將此事交付廷議,讓百官去吵。吵得越久,水越渾。等內閣穩固,以幾位閣老的手段,一定能壓制住這些聲音。」

  他看向太子:「臣建議選第二條。眼下朝局不宜硬碰,拖是最好的辦法。」

  太子想了想,點頭:「就依蘇師傅。明日朝會,孤會讓人把奏疏發下去議。」

  蘇澤又道:「還有一事。太常寺剛換了主官,劉思潔調任少卿。此人從四川川回來,心中難免有怨。禮部選他上任時議禮,恐怕也有拉攏利用之意。」

  「不過他們大概猜錯了心思,劉思潔經歷在四川經歷過趙閣老之事,應當明白大勢不可逆。殿下可以讓他先頂著。」

  太子記下,又問:「除了拖,還要做什麼?」

  蘇澤道:「什麼都不做。殿下照常監國。議禮的事,交給下面的人去爭。」

  「為今之計,還是儘快穩定內閣,只要內閣安定,這些宵小也鬧不出什麼風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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