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清理門戶的張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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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張居正在府邸書房召集了近十位門生弟子。

  申時行也列席在座,安靜旁聽。

  如今張居正的弟子中,申時行的職位最高,但是申時行不太願意參加這類的聚會。

  和申時行平起平坐的,是張居正的另外一名門生曾省吾。

  曾省吾早申時行一科中進士,隆慶六年巡撫四川期間,平定了四川的幾場土司叛亂。

  張居正有意推舉他或者王國光成為副都御使。

  再下一席,是戶部度支司主司劉域,這個職位十分的重要,也是張居正控制戶部的重要抓手。張居正將蘇澤那份關於役銀留存專款專用的奏疏抄本發了下去。眾人看完,神色各異。

  曾省吾先開口:「恩師,此疏看似補弊,實則是將一條鞭法框進了「地方留存專款』的格子裡。日後論功,蘇澤「定向用款』的名頭恐怕要占先,我們多年推動新法的心血,反倒成了陪襯。」

  另一弟子接著說:「而且專款專用,牽扯衙門太多。戶部、工部、地方有司都能插手,容易推諉扯皮,反而拖慢新法。」

  幾人陸續發聲,意思都差不多:

  蘇澤的提議雖好,卻可能分走張居正一系對新法的主導權,施行起來也複雜。

  張居正等他們說完,這才說道:

  「眼光放遠些。」

  「一條鞭法為何總被攻擊?清流嘴裡,無非「聚斂』二字。介休的事,正好給了他們口實。如果役銀折收之後,只是入庫、起運,和百姓有什麼相干?甚至被盧見微這種人層層盤剝,那這新法和舊弊有什麼區別?」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蘇澤的提議,是把折銀的好處,真正落回地方。」

  「設藥局、養濟院、辦小學、修道路一一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百姓見到實惠,才會真心擁護新法。」「到時候,誰還能輕易用「苛斂』來攻訐?將新法從單純的財政改制,拔高到地方治理的革新。」書房裡安靜下來。

  張居正又繼續道:「蘇子霖已經和我保證,他只上奏疏,落實的事情他不插手。」

  這句話說完,眾弟子紛紛議論開來。

  大明的慣例,就是誰主張誰負責。

  之所以眾人找理由反對蘇澤的奏疏,原因就是不想要讓出「一條鞭法」改革的主導權。

  張居正看到眾弟子將信將疑,繼續說道:

  「奏疏雖然是蘇子霖首倡,但細則要靠誰擬定?推行靠誰的人脈?說到底,還在廟堂,在戶部,在本官手裡。」

  「蘇澤缺的正是六部和地方的人脈來辦成這件事。本官有的就是這個。」

  「蘇子霖明白這個道理。」

  張居正環視一圈說道:

  「我希望諸位也能明白這個道理。」

  「與其爭虛名,不如抓住實務,把這套辦法做實,讓它變成新法不可分割的一環。功是誰的,天下人自然看得明白。」

  他看向曾省吾:「三省(曾省吾字),你清楚介休的癥結。如果當初那兒的役銀有部分明明白白用於本地濟貧修路,盧見微還能那麼容易勾結票號盤剝嗎?」

  曾省吾低頭不語。

  話說完,書房裡一片寂靜。先前反對的幾人,或沉思,或面露慚色。

  張居正積威已久,沒人能再反駁。

  申時行保持沉默。

  他心裡清楚,張居正這是用威望壓下了派系內的短視之聲,把蘇澤的謀劃徹底吸收,變成了自己改革的一部分。

  看到弟子們不再激烈反對,張居正一錘定音:

  「既然都沒意見,就這麼辦。」

  「三省、汝默、玉儔(劉城字),細則推演由你們牽頭,戶部、工部的人參與,十天內拿出條陳。」「是。」曾省吾、申時行和劉城站起來應下。

  張居正最後看向眾人,語氣堅定:

  「新政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蘇子霖能走到今日,也和他的格局有關。」

  「蘇子霖有一句話,「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諸君共勉吧。」

  眾人齊聲領命。

  「三省、汝默、玉儔,你們留一下。」

  等到其他人都離開之後,張居正對著三個最得意的門生說道:


  「知道留你們下來,是為了何事吧?」

  三位弟子中,劉堿長期只在戶部工作,是典型的技術官僚,此時一臉的懵。

  曾省吾自然知道張居正留他們的意圖,但是這件事他又說不得。

  申時行只好嘆氣說道:

  「師相是要議一下王國光的事情。」

  申時行說完,劉玻才恍然大悟。

  張居正的目光又掃過曾省吾,觀察這個弟子的表情,看到曾省吾並沒有特殊的表情,對這個弟子的評價又高了一些。

  曾省吾和王國光是有競爭關係的。

  所以有關王國光的問題,曾省吾不方便發聲,但是曾省吾沒有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這已經讓張居正滿意了。

  至於劉城,張居正也明白他在業務上是好手,但是政治上沒什麼特別的天賦。

  張居正又深深看了一眼申時行。

  這才是他最滿意的弟子。

  申時行無論是做官的能力,還是做人的本事,都是張居正門生中一等一的。

  可偏偏他和蘇澤親近,除非自己親自下令,幾乎不參加師門的活動。

  怎麼好事都讓蘇澤占了去?

  張居正收起這些雜亂的心思。

  他說道:

  「王國光在介休辦的案子,有負太子和朝廷的期待,若非殿下英明,派人暗訪,豈不是要讓介休盧見微這等貪婪酷吏升遷?」

  聽到張居正這麼說,曾省吾和申時行都知道,王國光完了。

  張居正這段話,就是給王國光定性了。

  張居正雖然沒有指控王國光和介休縣令沉瀣一氣,但給王國光扣上了失察和辦事不力的帽子。在王國光嘗試衝擊高級官員的時候,內閣次輔這樣的評價,就足以終結王國光的進步空間。別說是升職了,還能不能留在京師都不好說。

  張居正問道:「說說吧,王國光和介休縣令怎麼處理?」

  曾省吾先開口:「介休票號盤剝百姓,縣令盧見微難辭其咎。」

  「王國光雖失察,但念其過往勤勉,且新法初行,地方情弊複雜,一時難辨真偽。學生以為,不應該懲辦王御史。」

  劉球附和:「王御史只是被盧見微蒙蔽,並非同流合污。若重懲,恐寒了推行新法官員的心。」張居正沒表態,看向申時行:「汝默怎麼看?」

  申時行沉默片刻,說道:「學生以為,王國光不可恕,盧見微更不可恕。」

  他頓了頓,繼續道:「王國光身為都察院右金都御史,奉旨核查,卻只聽縣衙一面之詞,未深入鄉里暗訪,此謂失職。」

  申時行說完這段,曾省吾和劉玻都皺眉。

  但是申時行繼續說道:

  「王御史此行,說明他不適合繼續擔任科道官員,宜調離風憲。」

  曾省吾和劉城的眉頭更皺了。

  如果這個時候將王國光調離都察院,那就算是平調也會被世人認為是降職,這等於毀了王國光的政治前途。

  要知道張居正的弟子中,也就申時行進入高級官員行列。

  王國光這個半步九卿,在任何政治勢力中都是頂尖的力量,申時行一句話就要放棄他。

  申時行繼續說道:

  「盧見微罪無可赦!此人假借新法之名,行盤剝之實。勾結鄉紳,設立票號,操控銀錢兌換與糧價,致使百姓負擔反增,土地兼併加劇。」

  「其行徑已非尋常貪腐,而是將朝廷良法扭曲為私利工具,敗壞新法名聲,動搖國本。」

  他看向張居正:「師相,一條鞭法甫行,天下矚目。介休之事若輕縱,則各地奸吏必群起效仿,假新法之名,行搜刮之實。屆時新法未成,惡名已彰,再難推行。故學生以為,對盧見微,當用重典。」張居正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面上卻不露:「如何重典?」

  申時行:「盧見微貪酷害民,證據確鑿。」

  「當革職拿問,交三法司會審。」

  「其與票號勾結所得贓銀,悉數追繳,發還受害百姓。涉事票號查封,主犯及縣中涉案胥吏、鄉紳,一併嚴懲,絕不姑息!」

  「此外,應將此案詳情及判決,明發天下州縣,以為警示一一凡借新法之名盤剝百姓者,有此下場。」曾省吾微微皺眉:「是否太嚴?盧見微畢竟是朝廷命官,如此重懲,恐引發地方官反彈,認為朝廷苛待實幹之吏。」


  申時行搖頭:「非嚴無以立威。介休案恰是新法試金石。若朝廷在此案上手軟,則投機者以為有機可乘,真心推行者亦將氣沮。」

  「唯有嚴懲首惡,方能昭示朝廷推行新法之決心,亦保護那些真正循法辦事的官員。」

  張居正緩緩點頭:「汝默所言,深得吾心。盧見微當嚴懲。」

  他看向三人,肅然說道:

  「王國光失察,亦當懲戒。汝默,你去問問楊尚書,有沒有合適他的職位,讓他出京去吧。」曾省吾和劉玻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

  張居正對王國光不是小懲了,而是要將他趕出京師!

  張居正又道:「藉此案,正好整肅門下。你們且看看,這些日子為盧見微、王國光說情的,都是哪些人?」

  申時行心領神會:「多是些急於靠擁戴新法謀進身之階的。他們未必真懂新法,只是見風使舵。」張居正冷聲道:「正是如此,藉此案,把那些心思不正、只想借新法撈政績的,清出去。」他看向曾省吾:「三省,你擬個名單,哪些人該調離實權職位,哪些人該外放歷練,想清楚。十天內給我。」

  曾省吾心中一凜,連忙應下:「是。」

  張居正又對申時行道:「汝默,介休案子,你多盯著一點,要讓三法司知道本官的態度。」「學生明白。」

  張居正最後說道:「新政如大浪淘沙。沙石去盡,真金始現。今日清理門戶,是為明日新政能行穩致遠。」

  三人齊聲:「謹遵師命。」

  等三人離開,張居正開始思考。

  王國光他是放棄了。

  曾省吾在這種時候,都沒有對王國光落井下石,足以可見其人品。

  經歷這番事後,張居正在用人上也有了新的變化。

  如果連個人道德都無法保證,又怎麼能保證在改革中是一片公心呢?

  才能固然重要,但是道德更重要。

  如果曾省吾能辦好這次的差事,張居正就準備幫著海瑞升官,然後將曾省吾推到副都御使的位置上。至於劉城,政治天賦還是太低了,只能辦事。

  最後還是申時行最合張居正的心意。

  可申時行又和蘇澤走的太近。

  張居正赫然發現,近些日子自己的愁緒,似乎都因蘇澤而起?

  十日後。

  介休案的最終處置結果出爐:

  介休縣令盧見微革職,拿問送三法司,追贓抄家;

  涉事士紳奪功名,票號查封,派遣巡撫王用汲清查帳目,抄沒其中的不法所得,發還百姓。金都御史王國光失察,被調離都察院,回京待勘。

  這一次朝廷的處理結果是空前的。

  盧見微的處理結果並不算是特別重,放在朱元璋時期,這種縣令直接就斬首了,根本沒有送三法司的步驟。

  但是朝廷對於介休士紳的懲罰,算是開了先河!

  以往朝廷問罪,也就是到了官員為止,地方士紳最多就是開革功名,很少會到查抄家產這一步。一方面士紳是大明統治的基礎,另一方面以前大明的行政力量,也查不了這麼複雜的帳,最後只能處理負責人,也就是當地官員了事。

  這也極大地震懾了其他的士紳,就連最為士紳階層說話的《江左雅報》,也對朝廷的做法「拍手叫好」,言不由衷的表示支持。

  接下來,蘇澤上書《請定役銀留存專款專用並公示疏》。

  內閣議,高拱、趙貞吉等皆言「補新法之缺,益地方民生」,無異議通過。

  但是太子朱翊鈞卻批紅,指定張居正「總攬推行,詳擬細則,報孤核定」。

  太子又同意,在南北直隸全面推廣商稅,並行一條鞭法改革,著南北直隸地方興辦惠民設施,保障民生太子教令一出,各大報紙皆發文讚譽,百姓也盛讚太子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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