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失控的下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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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下秀吉在利用新義組的時候,卻忘記了一件事。

  新義組的綱領,是一種魔改的心學,所謂「心有所念,即刻行動!這才是武士之道!」

  新義組的武士,都是受到上級壓迫,或者因為種種原因,從原本的武士階級上滑落的落魄武士。他們對於上級的憎惡,將如今倭國動亂的原因歸結於地方大名身上,所以提出「尊王攘夷」的口號,希望建立一個和大明一樣的集權君主國家,來拯救倭國。

  但其實這個尊王還是很虛的。

  真的要尊王,倭王還在京都,他們為什麼不去投靠倭王?卻要來坍港投靠木下秀吉?

  說白了,尊王不過是口號,說一說得了。

  而這些落魄武士,之所以選擇木下秀吉,一來是因為他掌握坍港財富,二來是因為他的出身也不高。倭人這個民族,即使在戰亂時期,階級固化都是非常嚴重的。

  如今在倭國爭霸的這些大名,他們的祖上也都是大名。

  對於新義組的武士來說,要實現階級躍遷,就必須要「不走尋常路」。

  當年新義組,不過是黃文彬收留的浪人武士組織,他們在琊港事件中獨走,刺殺了今井宗久,幫助黃文彬控制了坍港。

  但是黃文彬卻感受到了新義組的不受控,於是將新義組交給了木下秀吉。

  正好,木下秀吉那個時候剛背叛織田信長,也需要一支武士隊伍。

  這段時間,木下秀吉光是看到了新義組的發展,卻忽略了新義組自身的問題。

  木下秀吉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看著大久保吉貴和西鄉甚八走進來。

  這兩人是新義組最初的核心領袖。

  大久保眼神銳利,西鄉則依舊保持著浪人武士那種沉默的兇悍。

  這兩人也是木下秀吉一直提防的,他們在新義組內威望很高,更重要的是他們和大明五巨頭關係密切。木下秀吉除不掉他們,只能懷柔拉攏。

  木下秀吉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殷勤:「大久保君,西鄉君,有何要事?」

  大久保吉貴昂著頭說道:「大人,國賊就在眼前,新義組已行天誅!」

  木下秀吉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心臟猛地一沉。

  他強壓下翻湧的驚怒,聲音竭力保持平穩:「哦?不知是哪個不長眼的觸怒了天威?」

  西鄉甚八上前一步,粗聲道:「石見銀山的看門狗!毛利家的走卒!」

  木下秀吉瞳孔微縮,石見銀山!

  那是倭國最大的白銀產地,如今名義上雖歸順了織田信長,但實際掌控者仍是雄踞西國的毛利家!他瞬間明白了新義組捅了多大的馬蜂窩!

  織田信長正全力壓制毛利,雙方關係緊張而微妙,新義組此舉簡直是往沸騰的油鍋里倒水!木下秀吉覺得天旋地轉,他好不容易平復心情,他連忙問道:

  「詳細說來!」

  大久保吉貴一臉狂熱說道:「毛利家在坍港的商館奉行藤原康信,表面服從《堤港條例》,實則心懷叵測!」

  「他們通過走私,將本應上繳給織田殿的石見白銀,偷偷運來埤港,高價售予那些唯利是圖的商人,換取西洋火器,意圖不軌!此為其一罪!」

  大久保吉貴又拔高音調:

  「更令人髮指的是,他們供奉給京都的白銀,竟不足獻給織田殿的三分之一!」

  「天皇乃天照大神後裔,萬世一系,國之象徵,毛利家身為臣屬,竟敢如此輕慢神裔,褻瀆天威!」「此等不忠不義、欺君罔上之行徑,豈非國賊?!此為大不敬之罪!天理難容!」

  木下秀吉只覺得一股血氣衝上頭頂,幾乎要破口大罵「蠢貨」!

  毛利家對倭王的供奉減少,對織田信長供奉增多,這是正常的嗎?

  要知道,倭國很多大名,可是一毛錢都不會供奉給所謂的天皇的!

  木下秀吉對所謂的尊王攘夷口號不屑一顧,亂世中拳頭為王,京都的天皇和公卿們都快餓死了,他們如果真的有本事,大權又怎麼會旁落?

  至於走私供奉給織田信長的白銀。

  毛利家,雖然因為織田信長的兵鋒,選擇向織田信長臣服,向織田家進貢白銀。

  而織田信長也因為連年征戰,不想要浪費兵力攻打毛利家,就接受了毛利家的臣服。


  這種臣服,不過是弱者向強者的妥協,不過是服從大局的考慮。

  所以這種上下級關係,並不是那麼牢固的。

  毛利家少進貢一點,走私一點白銀牟利,織田信長未必不知道,但只要不過分,織田信長自己也不會管。

  而自己的地位就更微妙了。

  坍港形同獨立,自己也是毛利家一樣,暫奉織田信長為主。

  自己則在堤港,幫助織田信長購買火器。

  這也是一種互相利用的關係。

  「你們……做了什麼?」木下秀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大久保吉貴義正言辭的說道:「新義組精銳三十人,突襲了藤原康信在港區北倉的據點!藤原康信及其麾下七名武士,冥頑不靈,妄圖反抗天命,已盡數伏誅!」

  「其國積的走私白銀三千斤,西洋火銃十五支,火藥三百斤,硫磺、銅料等違禁物資若干,現已查封!此乃天誅國賊,維護《堤港條約》,震懾四方不臣!」

  三千斤白銀!木下秀吉眼前一黑。這絕不是一個小奉行能調動的數目,這背後必然牽扯到毛利家在堤港乃至石見銀山的深層網絡!

  這等於直接砍掉了毛利家在坍港的一隻臂膀,還捅了石見銀山這個馬蜂窩!

  更致命的是,新義組打著他木下秀吉的旗號,用的是他賦予的「協管市易」、「維護治安」的權力!這口天大的黑鍋,結結實實扣在了他頭上!

  毛利家會怎麼做?織田信長會怎麼想?

  這下子,木下秀吉也不裝了,他一拍茶几吼道:「八嘎!誰讓你們擅自行動的?!為何不先稟報於我?!」

  面對木下秀吉罕見的暴怒,大久保吉貴卻毫無懼色,反而挺直了脊樑:

  「大人!「知行合一』乃我新義組立身之本!國賊就在眼前,罪證確鑿,若還要層層稟報,瞻前顧後,豈非坐失良機,縱容奸邪?」

  「天誅之事,貴在神速!我等所為,也是踐行「心有所念,即刻行動』之武士真諦!一切為了尊王攘夷,為了倭國新生!」

  西鄉甚八也沉聲道:

  「大人,事急從權。若等通傳,賊人聞風而逃,豈不誤了大事?我等已替大人掃清障礙!」他的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邀功的意味。

  木下秀吉看著兩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油然而生。

  他明白了,他從未真正掌控過新義組。

  他卻低估了,這種被極端思想武裝起來的暴力組織的反噬能力。

  他們對「尊王攘夷」和「知行合一」的理解是偏執的,宗教式的,他們只認自己心中的「大義」,根本不在乎現實的權力格局和政治後果。

  而他這個名義上的首領,根本無法掌控新義組。

  木下秀吉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殺意和怒火壓下去。現在不是清算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滅火!是儘可能地從這場災難中挽回一點局面。

  「屍體和現場呢?」木下秀吉的聲音恢復了冰冷。

  「已按老規矩處理乾淨。倉庫物資已由我們的人接管看守。」大久保回答。

  所謂的「老規矩」,自然是沉入坍港外的深海。

  木下秀吉閉上眼睛,腦中急速盤算。

  殺了毛利家的人,搶了毛利家的貨,這是死仇。

  但新義組打的旗號是「天誅國賊」、「維護《坍港條約》」、「打擊走私」、「捍衛倭王尊嚴」這些大旗,某種程度上也是他木下秀吉在堤港立足的根基之一。

  木下秀吉日益有梟雄之資了,他明白,新義組向他匯報,名義上還是奉他為主的。

  而自己能夠依靠的,就是掌控堤港。

  否則他回到織田信長身邊就只有死路一條。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決斷:

  「聽著!此事既已發生,絕不可承認是「擅自行動』!」

  「對外,必須咬死是新義組奉我木下秀吉之命,依據《坍港條約》賦予的權力,對證據確鑿的走私行為進行的一次雷霆執法!」

  「藤原康信等人抗拒執法,持械攻擊,才被就地正法!明白嗎?!」

  大久保和西鄉對視一眼,眼中有些驚喜。


  他們本來以為,木下秀吉要懲罰他們,甚至都做好了為自己「偉大事業」被懲罰的準備。

  卻沒想到,木下秀吉選擇維護新義組。

  兩人齊聲說道:「嗨!」

  木下秀吉腦子飛快轉動,接下來就是要占據大義名分了。

  他下令:

  「立刻以琊港市町町正和新義組總頭的名義,草擬一份告示!詳述藤原康信走私違禁物資、擾亂堤港秩序、抗拒執法的罪行!重點強調他們違反《坍港條約》走私生銀,不得已行雷霆手段!」

  他要將這場無法無天的殺戮,包裝成一次「合法合理」且「政治正確」的行動,把水徹底攪渾。木下秀吉又道:「立刻帶人,將查獲的走私物資,特別是那批白銀和火銃,分出三分之二!連同那份告示的抄本,以最快的速度,秘密送往安土城,直接呈交織田信長殿下!」

  「剩下的物資,由新義組妥善保管,作為維持琊港秩序、打擊走私的經費!」木下秀吉補充道,這是給新義組的甜頭,也是穩住他們的必要手段。

  「我親自向向大明通政署匯報,上繳繳獲的生銀,表明我們新義組堅決維護《坍港條約》之決心!同時也請求大明協助我們,防範毛利家的報復!」

  大久保吉貴和西鄉甚八都是下級武士出身,讓他們衝鋒陷陣勇武有餘,但是這種政治上的鬥爭他們就完全不懂了。

  木下秀吉一頓操作,反而讓坍港市町占據了主動。

  看來今天的匯報是對了!

  以後行動前,要不要通知一下木下秀吉?

  對,以後行動前,好歹知會一下木下秀吉,讓他想好怎麼善後。

  木下秀吉沒有讀心術,不知道兩個下屬的想法,送走兩人之後,他又開始權衡利弊。

  毛利家打不過織田信長,但是織田信長也無法完全征服毛利家。

  要不然以織田信長的性格,怎麼可能放過石見銀山。

  木下秀吉想起來,毛利家也在組建艦隊,準備繞過坍港,自己參與東北亞的貿易。

  銀山是毛利家的命脈,新義組的行動,必然會引發毛利家的報復。

  倭國的戰國時代就是這樣,每一個大名都要展露自己的實力,否則就會跌入「斬殺線」,被其他的大名「斬殺」。

  倭國通政署內。

  木下秀吉跪坐在黃文彬面前時,額角冷汗浸透了鬢髮。

  他剛剛到來,黃文彬就推來了一份情報

  「毛利三十艘關船已出石見。」

  木下秀吉知道自己惹了大禍,這船肯定是衝著坍港來的。

  黃文彬裝作嚴肅,心中卻開了花。

  昨日,他得到了朝廷的密令,執行「以倭制倭」的政策。

  可要如何入手,這是黃文彬發愁的事情。

  木下秀吉是個滑頭,想要驅使他去制衡其他倭人,他肯定會偷奸耍滑,保存實力。

  可沒想到,木下秀吉今天自己送上門來。

  如此這般,那就別怪自己不客氣了。

  「木下町正,若是因為你御下不嚴,坍港受損,你要我如何向朝廷交代?」

  木下秀吉只能五體投地,不停地向黃文彬賠罪。

  毛利家出動這些年積攢的家底,自己是絕對無法對抗。

  他當然知道,倭國通政署手眼通天,既然已經提前得到情報,肯定是早有對策。

  那自己能夠依靠,就只有大明了。

  黃文彬晾了一下木下秀吉,這才說道:

  「海上來敵,我們大明來對付,路上來犯的?」

  木下秀吉大喜,連忙說道:

  「大人放心!路上來犯的賊人,全部交給我們新義組好了!」

  黃文彬這才讓木下秀吉退下。

  戌時三刻,堤港商賈被鐘聲驚起。

  町奉行所貼出《海警令》,稱「海盜偽飾毛利家徽欲劫貨棧」,新義組浪人沿街嘶吼,「藤原餘黨勾結海賊!護港者賞銀元五枚!」

  頃刻間町民持竹槍湧向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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