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蘇黨傳說之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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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0章 蘇黨傳說之其四

  京師。

  羅萬化入仕多年,今日難得有些忐忑。

  今天是報業聯合會的第二次見面會。

  第一次見面會,是萬敬出席介紹了朝廷的殖產興業政策。

  雖然反響還可以,但是萬敬的報告過於官方,各大報館都不太滿意,認為中書門下五房的見面會缺乏誠意。

  所以這一次羅萬化吸取教訓,淡化官方的背景,專門將這一次見面會選在《樂府新報》的報館舉辦。

  雖然不在官署舉辦,但是這次見面會的規格不低,這次主要通報的是山西煤礦改革的框架,受邀出席的是工部的負責官員,以及新成立的山西礦業的董事們。

  羅萬化站在《樂府新報》報館特意布置的會場前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面前坐著的,是京師各大報館的編輯、記者,以及剛剛從山西風塵僕僕趕來的礦業總公司董事們。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這種壓力不同於閣老們的官威,更像是羅萬化之前辦報時候那種,擔心報紙辦不好,辜負廣大讀者的壓力。

  羅萬化看著眾人,簡單說了兩句開場白,這次他沒有太多的官方介紹,山西礦案已經經過各大報館幾輪報導,具體情況在座的都很清楚。

  羅萬化簡單發言後,接下來將重點放在了回答各大報館的問題上。

  隨著羅萬化宣布「答記者問」環節開始,早已經躍躍欲試的報館記者們,紛紛舉起手。

  羅萬化環視一圈,選了《商報》的主編范寬。

  《商報》總部就在山西,在各大民報之中,《商報》的立場最為溫和,跟《樂府新報》的腳步也是最緊密的。

  「羅房正,」扶了扶玳瑁眼鏡,主編范寬這次的提問卻很尖銳:「朝廷成立這礦業總公司,統管官辦煤礦,固然立意甚佳。然則,前車之鑑猶在!王巡撫奏疏中所列官礦積弊一貪腐、浪費、效率低下、技術落後—一此等沉,僅靠換個名頭、成立個公司」,就能根除嗎?如何確保新瓶不裝舊酒,新衙門不行舊事?」

  話音未落,另外一名商報記者跟上:「范主編所言極是!」

  「聽聞礦業總公司董事會,由工部、戶部、內承運庫、都察院及技術官員組成。如此多頭管理,權責如何釐清?」

  「是否會重蹈覆轍,陷入推諉扯皮的泥潭?」

  「再者,礦業技術革新和安全專項金」,這筆銀子從何而來?如何監管?

  」

  「私營礦場若申請,審批流程是否公平透明?會不會只給公辦煤礦,不給私礦?」

  問題如連珠炮般砸來,每一個都直指新政策的要害和潛在風險。

  羅萬化這個時候暗道失算,《商報》背後的大同范氏,是山西私營煤礦行業的領頭羊。

  范氏關注官辦煤礦,對新成立的山西礦業總公司干分的忌憚。

  新上任的山西礦業晉中分局董事趙黑虎,坐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在場的大人物,都是他這個前礦盜頭子,以前絕對接觸不到的層次。

  這位略顯狼狽的羅房正,是新成立的中書門下五房的孔目房主司,也是傳說中的「蘇黨」核心。

  可這樣的大人物,都被這些編輯記者毫不留情的發問。

  趙黑虎更是覺得壓力山大。

  羅萬化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著鎮定。

  他事先準備了官方的說辭,關於集中管理、績效激勵、技術引領、強化監督等等。

  他試圖用清晰的語言解釋董事會的協調機制、專項金的來源以及嚴格的審核流程。

  然而,報人們顯然不滿足於這些官樣文章,他們的追問更加深入,甚至引用了之前王用汲奏疏中的具體案例來佐證他們的擔憂。

  「羅檢正,恕我直言,」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編輯,此人是《新君子報》的元老,是《新君子報》轉型後少數留任的資深編輯,一直都是負責時政部分。

  這位老編輯毫不留情:「礦案之所以震動朝野,皆因官商勾結、欺上瞞下,視朝廷法度與礦工性命如無物!」

  「這新公司,如何能真正將監督落到實處?如何確保不會再出一個陳進忠,或者一個五台縣令?靠都察院的巡查?還是靠工部、戶部那些可能自己都深陷其中的官員自查?」


  會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羅萬化身上。

  羅萬化感到喉嚨有些發乾。

  羅萬化定了定神,沉聲道:「諸位所慮,皆切中要害。」

  「朝廷亦深知積之深,改革之難。此次設礦業總公司,非為換湯不換藥,實乃痛定思痛之舉。」

  「董事會架構意在集權明責,避免多頭掣肘;專項金制度旨在破除保守,鼓勵革新,其使用細則及監管章程,工部正會同都察院加緊擬定,確保公平、透明、可追溯;至於監督,除都察院定期巡查外,亦將引入地方清吏司參與,並鼓勵報界同仁發揮輿論監督之責,如實報導,揭露不法。」

  「礦工權益保障條例亦在草擬中,力求從制度上減少隱患。」

  他特意強調了「輿論監督」幾個字,引來台下一陣輕微的議論。

  接下來的提問更加具體,涉及礦山安全標準提升的成本分攤、礦工待遇與私營礦場的平衡、如何處理那些被證明效率極其低下且改造無望的虧損礦點等等。

  顯然這些編輯記者來之前,都做了充分的準備,很多問題十分的專業,羅萬化答不出來的,就要讓工部專業的官員來回答。

  尖銳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會場氣氛一度十分緊繃。

  羅萬化雖竭力應對,額上的汗卻始終沒幹過。

  會場中,《新樂府報》的何心隱一直沒有提問,他好奇的看著羅萬化。

  何心隱本以為這一次會議和上次一樣,不過是中書門下五房再敷衍一次,卻沒想到這次還真的拿出誠意來。

  羅萬化這句「輿論監督」,才是正常會議最重要的一句話。

  輿論的監督權嗎?

  這是羅萬化情急之下的失言?

  還是他自己早就這麼想了?

  又或者是蘇澤的設計?

  何心隱並不清楚,但是這句話卻給輿論監督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監督也是權力,還是非常重要的權力。

  當然,何心隱對人性很了解,只要是權力,就會異化。

  輿論監督也不是無暇的,但是朝廷能夠主動放開,讓報館參與到監督中,這自然是一種進步。

  會後,送走了報人和礦務董事,羅萬化拖著疲憊的步子回到中書門下五房的公房。

  身心俱疲的羅萬化,忍不住來到蘇澤的公房,向蘇澤抱怨道:「檢正,今日這見面會——當真如履薄冰!」

  「這些報館的主筆們,言辭忒利,句句直指要害,絲毫不留情面。下官方才在台上,真真是汗流浹背,唯恐應答不當,又生波瀾。如此尖銳的質詢,是否——

  是否太過?恐不利於新政推行啊。」

  蘇澤正在翻閱剛剛會議的紀要,他聞言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

  「一甫兄,你今日應對得很好。」

  蘇澤放下手裡的紀要,溫言說道:「汗流浹背?這就對了。為官者,坐在衙門裡聽不到真話,看不到實情,才是最危險的。今日這場面,看似刀光劍影,實則生機勃勃。」

  「生機勃勃?」羅萬化有些不解。

  蘇澤說道:「一甫兄,你要明白,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政策,更沒有一勞永逸的改革。」

  「朝廷定策,難免有疏漏、有私心、有執行之偏。」

  「若無人質疑,無人監督,那些藏在角落裡的積弊、執行中的扭曲,只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終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

  「大同王用汲王巡撫的奏疏所言的弊端,難道是今天才出現的嗎?還不是早已經存在,若非輿論洶洶,陳進忠之流或許還在逍遙!」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羅萬化:「報館這些人,眼光犀利,消息靈通,紮根市井,最易察覺政策疏漏與執行偏差。」

  「他們今日所問,句句是刺,卻也是良藥!他們問官辦效率如何保障,是怕我們重蹈覆轍;問專項金如何監管,是擔心銀子被侵吞;問監督如何落到實處,是憂慮新瓶裝舊酒!」

  「這些疑問,逼著我們這些制定政策、執行政策的人,必須想得更周全,做得更紮實,解釋得更清楚。這不是刁難,這是鞭策!」

  蘇澤拿起桌上的摘要,輕輕拍了拍:「你看,他們如實記錄,公開刊載。這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監督。」


  「讓天下人都看著,朝廷在做什麼,遇到了什麼問題,打算如何解決。陽光之下,魑魅魍魎便難以遁形。」

  「這種公開的、良性的互動,讓朝廷與民間得以溝通,讓政策得以在質疑聲中不斷修正、完善,這才是長治久安之道。」

  蘇澤對著羅萬化說道:「一甫兄,這報業協會之議,乃是你所首倡,當年咱們在《樂府新報》的時候,不就是這般對朝廷大事高談闊論嗎?也和這幫編輯記者一樣,書生意氣揮斥方道?」

  「當年咱們不是也抱著澄清吏治的想法進入官場,為何今日,反而害怕輿論監督了?」

  羅萬化聽完蘇澤的話,有些羞愧。

  他深深一揖:「蘇檢正高論,如撥雲霧!下官明白了,這輿論監督,確如良醫之針砭,痛則痛矣,卻可祛病強身。下官日後定當善加引導,使之成為新政助力!」

  蘇澤拉著羅萬化說道:「一甫兄,做官不懼人言,我們做的事情,本就不懼怕外界非議,這些報館反而能監督新政,將不同的聲音傳給當政者。」

  羅萬化不由得為蘇澤的胸襟而感嘆,離開蘇澤的公房後,他又來到了沈一貫的公房。

  將今日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沈一貫說道:「一甫兄,子霖兄這是給我們蘇黨指路啊。」

  羅萬化問道:「肩吾兄,怎麼說?」

  沈一貫越想越是篤定,他說道:「子霖兄所言,總結下來就是十二個字。」

  「哪十二個字?」

  「立足實政,不避謗議,開誠布公!」

  沈一貫好像是理順了思路,接著說道:「我們蘇黨」,是實學之黨,所以務求實績,那些誇誇其談的人,不能入我們蘇黨」。」

  「我們蘇黨」,是君子之黨,所以才不避謗議,子霖兄也寧可承擔結黨之名,也不行欺民苟且之事!所以要入蘇黨,也要有如此的覺悟,不畏懼人言,不懼怕別人的監督。」

  「我們蘇黨」是開誠布公的,子霖兄從來不對我們避諱想法,我們也不應該向別人避諱傳播子霖兄的想法。」

  聽到這裡,羅萬化只覺得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還是沈一貫懂子霖兄,剛剛那場談話竟然是這樣的意思!

  羅萬化說道:「凡入我輩者當驗其行!」

  沈一貫說道:「子霖兄不僅僅是要求我們,而是對所有同道。」

  「換而言之,凡是能做到以上三點的,也就能吸納加入我們蘇黨」。」

  羅萬化兩眼放光!

  任何一個組織,都有自己的政治綱領和政治口號。

  □號和綱領,是用來吸引志同道合的人。

  以往的蘇黨,其實類似於一個互助會的組織,基本上是以蘇澤為交際圈子,互相交換資源互相幫助。

  現在蘇澤「提出了」蘇黨的綱領和口號,那就意味著可以突破這個熟人圈子,吸納志同道合的同道加入。

  正如沈一貫所說的,「蘇黨」確實和以往的黨派不同,這是「君子之黨」!

  羅萬化低頭說道:「這麼說,報業聯合會那邊,如果有能踐行子霖兄理念的,也可以吸納加入?」

  沈一貫點頭。

  不過沈一貫又擔憂的說道:「今日一甫兄所說的輿論監督,怕是要觸動一部分人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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