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律法和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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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6章 律法和人心

  等蘇澤在中書門下五房的時候,聽到外朝請削晉藩風波的時候,他也驚訝了一下。

  果然,任何一個政治事件,都不會恰到好處的停在自己想要停止的地方。

  這場有關山西煤礦的風波因為自己而起,煤礦的案子已經結束了,但是山西的風暴卻沒有僅僅停留在煤礦案子上,而是隨著張居正的推動,又刮到了晉王府上。

  其實晉王也挺冤枉的。

  作為山西宗室,以「晉」為名的晉王府,卻是山西三大宗藩里最低調的。

  朝廷拿代王開刀,晉王府就主動騰退了田產,又將秀榮川馬場的土地也清退出來。

  當然,無論如何,晉王府這些宗藩,還是爬在大明朝身上吸血的螞蟥,只不過有的螞蟥不疼,有的螞蟥如同代王一樣,不僅僅要吸血還要為禍一方。

  親王之女是叫做郡主,郡王之女就叫縣主了。

  晉王是宗王,所以晉王之女就是郡主了。

  大明對於宗室嫁女的要求還是很多的。

  首先要選擇家道清白、品貌端正的良家子女,不得與樂戶、軍匠、罪犯後代通婚。

  簡單的說,明代宗室女結婚是需要政審的,政審不合格是不能嫁的。

  太窮了不行,但是太顯貴也不行。

  宗室女禁止選擇顯職官員子女,以防結黨。

  而且還有一條補充規定,防止和宗室結婚之後再顯貴,已與宗室聯姻者,其親屬不得擔任京官,本人更是不能任要職。

  在身份上有限制,還有地區的限制。

  只能在宗室封地所在本地軍民之家選婚,不得跨封地聯姻。

  趙黑虎顯然就不符合其中的條例,他原來是礦盜,屬於罪犯。

  而且除了這些規定之外,還有程序要求。

  宗室嫁女,需要由王府長史、承奉、教授等官員在本封地內遴選符合條件者。

  名單還要遞送巡案御史審核,再送到禮部,由禮部批准。

  但是這一次晉王嫁女,就沒有通過文官系統,而是晉王府內自己就操辦了。

  這已經嚴重的違反朝廷法度了。

  所以張居正用這件事攻擊晉王府,還真的是找到了死穴。

  朱氏為了丈夫闖五台山,展示過自己郡主身份,兩人的婚姻關係已經確鑿無誤。

  如此一來,前面調查的過程都可以省略,只要討論晉王府的問題就行了。

  蘇澤不由的感慨,張居正抓問題的本事,從這場煤礦案中,又抓到了晉王府的錯漏。

  這也是為什麼,古今中外的大案,往往都是錯綜複雜,大案套小案,小案又套著大案。

  一場政治風波興起之後,總有各方勢力要在其中漁利,也會攪動更多的風浪。

  對於這件事,蘇澤其實本來不想要管的。

  《請立礦業總公司興利除疏》的結算報告已經出來了。

  【《請立礦業總公司興利除弊疏》通過。】

  【朝廷設立礦業總公司,統管工部直屬、內承運庫所屬及地方官辦煤礦產權經營權。】

  【設立董事會,地方設垂直管理分公司。】

  【工部設「礦業技術革新和安全專項金」,官私礦場皆可申領無息借貸,通過技術資金扶持這個政策,有力的提高了官辦煤礦的技術先進性。】

  【官營大型煤礦公司,給大明提供了穩定的煤礦產出,保證了煤礦的穩定,獲得了持續的收益。】

  【隨著煤礦的投資越來越大,官營大型煤礦公司,逐步從中小型私人煤礦手裡,接過了技術升級的領跑棒,引導大明進行技術升級。】

  【國祚+1】

  【威望+300】

  【剩餘威望:8700】

  蘇澤看完結算報告,心道果然如此。

  原時空一些媒體,提到官營就是落後生產力,臃腫效率低,提到私營就是效率高技術先進。

  其實這是一種刻板印象。

  在產業的初期,私營確實是有活力的。


  自己賺錢的動力,肯定是要更強的,私營業主也樂於接受新技術,來提高自己的生產力,賺到更大的利潤。

  比如現在的山西。

  但是在採礦冶煉這些重資產的重工業中,技術升級的難度是日益增長的。

  抽水機的投資並不大,只需要簡單的蒸汽機就行,其實造價也不高。

  但是能在更深井下抽水的抽水機呢?

  隨著技術進步,工業投資的金額指數級增長,這時候就不是一個私營公司能夠承擔得起了。

  而且對於資本家來說,一項充滿了不確定的巨額投資,只會帶來一個引導技術升級的可能性,很多資本家都是會猶豫的。

  他們寧可將錢投資在更加保值,增長更簡單的地方,也不願意投資重工業。

  此外,能源產業還有天然的壟斷性。

  煤炭,是各種工業的原材料、燃料,也是城市取暖過冬的必需品。

  這一類國計民生的產業,如果掌握在私人資本手裡,他們必然會選擇聯合或者兼併,通過壟斷來賺取更大的利潤。

  這種例子在原時空也是數見不鮮的。

  所以蘇澤的兩條腿走路,成立大型礦業集團,維持官營的影響力,對私營煤礦也進行一定程度的競爭,打破他們的壟斷。

  但是要不完全限制私營工業,給私營工業的發展鬆綁,保證產業的靈活性。

  接下來到底是官營壓過私營,還是私營壓過官營,一切就交給市場說話好了。

  蘇澤本以為這件事就此過去,卻沒想到第二天的時候,小胖鈞召見了自己。

  一見面,小胖鈞含著淚說道:「蘇師傅,幫幫孤!」

  蘇澤連忙說道:「殿下有什麼事情請講,臣會儘量想辦法的。」

  「好弟子」瞬間破涕為笑道:「這件事只要蘇師傅出手,一定手到擒來,這可是為了孤的功德啊!」

  朱翊鈞急切地說道:「蘇師傅有所不知,達觀大師當真神異!」

  「這次山西煤礦大案,孤也是出了力氣的!」

  「母妃問他,孤的功勞,可抵七級浮屠功德?」

  「可那達觀和尚,說孤只積了六級,差的那一級定是因朱氏夫婦仍身負宗室通婚罪」與盜礦罪」的因果!」

  「孤若不能化解此孽,恐遭佛門報應————」

  蘇澤聞言突然微笑:「殿下,達觀和尚若有通神之能,何須借皇貴妃之手上達天聽?」

  小胖鈞恍然大悟道:「是啊!」

  蘇澤繼續說道:「他不過窺見三處關竅罷了。」

  雖然蘇澤排除了達觀和尚會異術的可能,但是小胖鈞還是對這本事很好奇。

  蘇澤說道:「其一,陳進忠案發後,山西鎮守太監已成眾矢之的;其二,這達觀和尚在京師消息靈通,怕是早知道張閣老欲借晉藩違制之事推行宗室改革;其三,乃是人性。」

  「人性?」

  蘇澤說道:「李貴妃潛心禮佛,她有慈悲之心,看不得這等人倫慘劇,而且陛下正在病中,貴妃自然想要為陛下積攢功德祈福,見朱氏斷髮救夫豈能無動於衷?」

  朱翊鈞道:「好一個禿驢,竟然算計人心到母妃頭上!」

  蘇澤擺手說道:「雖然是算計,但這個和尚確實有慈悲之心。

  」

  「而且這件事,確實是個值得討論的話題。」

  「話題?」

  蘇澤說道:「法理與人倫,從來非冰炭不容。」

  「譬如《大明律》禁宗室通婚賤籍,是為防外戚干政,治盜礦罪,是為護朝廷礦利。然趙黑虎已納商稅贖前愆,朱氏寧斷髮不肯負義,此等人物若嚴懲,寒的是天下向善之心!」

  小胖鈞點頭,蘇澤結合案子解說,確實很容易讓他理解。

  蘇澤又說道:「殿下,三百礦工甘以性命擔保趙黑虎改良向善。法律若不能容此等浪子回頭,豈非逼人永墮盜匪之道?」

  「百姓稱頌朱氏貞烈,若朝廷反治其罪,與縱容陳進忠何異?法理如舟,人倫似水,水漲自該舟高!」

  朱翊鈞如醍醐灌頂:「蘇師傅是說...法理當應人倫?」


  蘇澤點頭說道:「正是如此,殿下,先人制定律法條例,其主要目的就是懲惡揚善,起到規勸世人的作用。」

  「可這個世界上,總有不少壞人,他們以訴訟為業,最擅長鑽律法的空子。」

  「如果這律法死了,事事都按照律法上條文來判,判決都應了法理,卻沒有了人情,那律法就成了束之高閣的經書,釋經權就掌握在訟棍和刀筆吏手裡。」

  「這時候勸人向善的良法,也要成為逼良為娼的惡法了。」

  小胖鈞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但是蘇澤又說道:「可這世上,若是法律太有彈性,也有問題。」

  「什麼問題?」

  「若是律法條文都從心出發,全由心斷,但是人心隔肚皮,誰知道這些犯人是出自良知之心,還是偽裝的呢?」

  「啊?」

  「朱氏斷髮救夫,趙黑虎浪子回頭,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這世上也不乏一些狡黠之輩,利用別人的善心為惡。」

  「再有這刀筆吏,全由心斷,那對於百姓來說也是無法安業的。」

  這下子小胖鈞徹底迷糊了。

  這律法條文太嚴格不好,但是太松也不好,這其中的度量真是太難判斷了!

  蘇澤也嘆息,不僅僅是小胖鈞迷糊,他自己也很難把握這個度。

  法律既不是神聖的經文,但也不是任人打扮的娼婦。

  律法需要有溫情,但是也需要一定的剛度。

  這就需要執政者擁有極大的政治智慧了。

  蘇澤也只是教導小胖鈞,至於真正怎麼辦,還是需要遇到具體的案例。

  現在就有現成的案例,蘇澤問道:「殿下,不用想這麼多,就說這趙黑虎和朱氏的案子,殿下覺得應該怎麼斷?」

  小胖鈞在找蘇澤之前,也研究過相應的律法條文,聽到蘇澤這麼說,他連忙說道:「朱氏下嫁雖違宗法,然其守節赴難,堪為天下婦德之范。且他與趙黑虎已經成婚生子,律法也不該拆散他們,違逆這人倫之道。」

  「趙黑虎盜礦舊罪,補繳稅款可赦,其經營煤礦、惠澤礦工,當以商德楷模」旌表。」

  蘇澤點頭,補充說道:「女子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朱氏嫁給趙黑虎,乃是晉王府所命,所以錯的不是朱氏,而是晉王府。」

  小胖鈞問道:「蘇師傅是支持張閣老削藩的嗎?」

  蘇澤搖頭說道:「晉藩不是代藩,如果是僅僅是因為嫁女削藩,那天下宗親都要議論陛下刻薄了。」

  小胖鈞也點頭。

  張居正這時候上書削藩,確實引起了父皇的不快。

  蘇澤又問道:「殿下是怎麼看的?」

  小胖鈞受到蘇澤的教導,心中也是傾向於削藩的。

  但是他也說道:「孤以為,應該緩削。」

  蘇澤滿意的問道:「具體舉措呢?」

  小胖鈞說道:「晉王府有錯,王府罰俸一年。」

  看到蘇澤點頭,小胖鈞繼續說道:「但朝廷宗法,對於宗室女束縛太多。」

  「孤看了禮部的呈文,不少宗室女都找不到合適的婚配對象,最後老死在府上。」

  「宗室女不能成婚,這有違了宗法設立的初衷,反而成了禁宗室的惡法。」

  蘇澤再次點頭,小胖鈞的思路越來越順暢。

  「既然如此,當廢除此法,允許宗室女自由通婚。」

  蘇澤說道:「如此一來,肯定有大臣攻擊這是違背祖宗之法,是讓宗室墮落之策。」

  小胖鈞說道:「這個簡單,如果自由婚配的宗室女,就要放棄宗室的身份。」

  蘇澤滿意的點頭說道:「殿下這個方法甚好!」

  宗室的身份不值錢,出嫁的宗室女也享受不到什麼福利。

  讓這些願意自己婚配的宗室女脫籍,朝廷減輕了負擔,也促成了她們的姻緣。

  小胖鈞思路打開,繼續說道:「朝廷可以鼓勵山西宗室脫籍,今年脫籍授田獎勵,明年則減半,或者直接給銀元。」

  「這樣一來,世人也不會說朝廷苛責宗室,也讓一些不願意受到宗室限制的子弟,和那朱俊棠一樣,能夠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蘇澤高興的說道:「殿下這番話,可以寫成奏疏上給陛下,陛下看到殿下這份奏疏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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