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那道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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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遠地,靈堂里嘈雜的吵鬧聲就穿透了迴廊,傳進了蕭祁的耳朵里。

  他腳步未停,面色卻已沉了下去,深邃的眼眸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厲。

  跪著一地人影,姿態各異,心思各異,摻雜著壓抑不住的戾氣和算計。

  江懷仁額頭觸地,「拜見陛下!陛下日理萬機,還要抽身屈尊降貴親臨寒舍弔唁亡弟,臣……臣闔府上下感念天恩浩蕩!實在是……」

  蕭祁眉頭驟然緊攏,那銳利如刀鋒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江懷仁身上停留片刻,越過所有匍匐的身影,直直盯著跪在最後單薄如紙的麻衣背影上。

  陳泰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微微彎腰,低聲對江懷仁道,「江將軍,陛下聖駕在此,且請將軍……帶著諸位,暫避片刻吧。」

  江懷仁的聲音戛然而止,順著蕭祁的目光落在江晚卿的身上。

  這才明白,帝王不是來弔唁的。

  分明是……為了靈前那個孤女!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對著身後同樣懵懂惶恐的族老、親友,慌忙擺手,眼裡滿是催促。

  方才還擠滿了人的靈堂,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轉眼間。

  只剩下燃燒的紙錢發出的輕響,素白的帷幔在穿堂風中無聲搖曳。

  靈柩前,一身重孝、孤零零跪在蒲團上的江晚卿。

  在她身後幾步之遙,帝王氣息沉凝如淵。

  蕭祁知道江家人對江晚卿的態度,從未真正給過她一絲庇護!

  「晚兒。」

  他解下肩頭那件玄色龍紋氅衣裹在江晚卿身上,看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

  他伸出手微微用力,將她從冰冷的蒲團上拉起。

  江晚卿的身體因久跪而僵硬麻木,被他驟然拉起,腳下虛浮,踉蹌著幾乎站立不穩。

  蕭祁將她攬在懷裡。

  「人死燈滅,」他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生前種種,無論恩怨情仇,是非功過,皆隨此棺,一併封存,歸於塵土。」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將她更深地嵌進自己懷裡,仿佛要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她身上所有的陰冷和孤寂。

  江晚卿一直沒說話,她心裡的恨,是深埋心底、不見天日的毒藤。

  任何人都不能說。

  而且……

  她緊閉的雙眼,在蕭祁看見的陰影里,眼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還未結束……

  「那道聖旨,是時候公布於世了......」

  江晚卿倏然瞪大雙眼,震驚地看向蕭祁。

  「陛下說的是真的?」她的聲音乾澀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害怕這只是一個虛幻的泡影。

  蕭祁深邃的眸光凝視著她,那裡面翻湧的情緒複雜難辨,有對她的疼惜,或許也有一絲……塵埃落定的釋然?

  他微微頷首,「自然是真的,朕豈會以此事戲言?早該將聖旨送來,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解釋為何遲至今日。

  「不要。」江晚卿卻急急地打斷了他,輕輕搖了搖頭。

  蕭祁劍眉微蹙,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乾脆地拒絕。

  他看著她眼中那份執拗的堅持,一個念頭瞬間閃過腦海,微微俯身,氣息拂過她的額發,「晚兒,你是怪我在你身中情蠱時,對你冷淡嗎?」

  提及「情蠱」二字,他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痛楚與無奈。

  「你知曉的,」他的聲音更低,幾乎成了耳語,卻字字清晰地敲在她心上,「朕對你的情愫,都被那該死的蠱蟲……」

  江晚卿的心像是被那「情蠱」二字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尖銳的痛楚。

  那些冰冷、疏離、甚至帶著厭棄的眼神,那些被蠱毒扭曲的、無法言說的煎熬歲月,瞬間湧上心頭。

  江晚卿伸出手指抵在他的薄唇上。

  蕭祁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深邃的眼眸驟然一暗,定定地看著她近在咫尺、寫滿複雜情緒的臉。

  「不是,」江晚卿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放得極輕,「我只是覺得……」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他寬闊的肩膀,投向那口漆黑的棺木,投向這滿室象徵死亡與新仇舊恨的素白,「時機不對。」

  她的視線最終落回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面是懇求,是堅持。

  「再……晚些。」

  江懷凜的死,只是一個開始。

  她心中的那場風暴,遠未平息。

  還有她必須親手了結的恩怨。

  蕭祁眼底深處翻湧的暗流漸漸平息。

  他緩緩抬手,寬厚溫熱的大掌覆上了她抵在他唇上冰涼的手指,輕輕握住。

  他頷首,聲音低沉,帶著近乎縱容的意味:「也是。」

  「江府眼下正辦喪事,」他緩緩道,「江府眼下正辦喪事。」

  他握著她手指的力道微微收緊,像是在給予一個無言的承諾,「那就,再等等。」

  蕭祁收回了手,也鬆開了環抱著她的手臂。

  「陳泰。」

  「奴才在。」陳泰應聲出現在門口,躬身垂首。

  「傳朕口諭,」蕭祁聲音沉穩。

  「江氏女晚卿,純孝至誠,哀毀骨立。念其父新喪,府中無人主事,特准其於蘭馨苑守孝靜心,任何人等,無朕旨意,不得擅擾。喪儀諸事,交由江府宗親依禮操辦,一應所需,由內務府酌情撥付。」

  這道口諭,簡潔明了,卻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將江晚卿隔絕於所有可能的風波之外。

  陳泰心頭一凜,深深躬下身去,聲音帶著恭謹,「奴才遵旨!即刻曉諭江府上下!」

  他立刻轉身,腳步無聲卻迅捷地退了出去。

  很快,外面隱約傳來了他清晰傳達聖諭的聲音,以及一片壓抑又帶著惶恐的應諾聲。

  靈堂內,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晚兒,」他喚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身子重要。」

  江晚卿依舊垂著眼,她沒有應聲,只是將寬大氅衣袖中的手,攥得更緊了,那粗糙的麻衣布料摩擦著掌心,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蕭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最終,他只沉聲道:「朕,走了。」

  江晚卿屈膝,聲音微弱,「恭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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