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珠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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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面上卻適時地浮現出一絲被長輩厚愛所感動的羞赧,微微垂下眼睫,聲音輕柔,「姑母的心意,晚兒心領了。都是一家人,姑母實在不必如此破費,倒顯得生分了。」

  她頓了頓,「表嫂的身子要緊。這樣吧,我明日就設法給柔嘉公主遞個帖子,求公主幫忙請位婦科聖手來,姑母和表嫂也能真正安心些。」

  她話音落下,清晰地看到沈念眼中驟然亮起的光芒。

  而江氏,則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綻開真心實意的笑容,連聲道,「好好好!晚兒,這就太好了!姑母就知道你是個有心的好孩子!姑母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江晚卿唇角噙著一抹極淺的笑。

  安心?只怕是驚心吧。

  是該讓沈念,也看清這宋府溫情脈脈面紗下,裹著的是怎樣一副劇毒心腸了。

  *

  幾日後,宋府主院。

  空氣里瀰漫著上等沉水香氣。

  鬚髮皆白的孫太醫收回搭在沈念腕上的手指,沉吟不語。

  他微閉著眼,指下仿佛還在感受著那脈象的異樣,滑脈之下,藏著一股奇特的滯澀與虛浮,更有一種……不易察覺的侵蝕之力。

  江氏緊張地搓著手,陪著笑問,「孫太醫,您看念兒這胎……可還安穩?她這氣色,總是不見大好,胃口也差,我們心裡實在是不踏實。」

  沈念更是屏住了呼吸,指尖冰涼,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位老太醫身上。

  孫太醫緩緩睜開眼,掃過沈念蠟黃中透著青黑的臉。

  他捋了捋銀須,「少夫人此脈,滑中帶澀,尺脈尤顯浮弱無力。確係氣血兩虧,根基虛浮,難以供養胎元之象,此乃其一。」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脈象之中,更隱有金石燥烈之邪氣滯留臟腑,隱隱有損及胞宮之兆此邪氣盤踞非一日之功,若老朽所斷不差,少夫人未有身孕之前,日常飲食或湯藥之中,恐混有微量的珠沙之毒!」

  「硃砂?」江氏駭然失聲,臉色瞬間煞白,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側的繡墩也渾然不覺,「這……這怎麼可能!孫太醫,您是不是診錯了?念兒的飲食湯藥,都是我親自過問,最是小心不過的!怎會有毒?」

  她驚惶失措,下意識地看向旁邊侍立的嬤嬤和丫鬟,眼神充滿了懷疑和驚怒。

  沈念更是如遭雷擊,渾身劇震,原本就蒼白的臉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孫太醫解釋道,「此『珠沙』非彼『硃砂』,珠沙之毒乃出自苗疆。」

  他目光沉沉,繼續道,「且,少夫人宮脈受損之象甚為明顯。此等損傷,絕非尋常體虛所能造成。觀其脈象痕跡之深,倒像是……曾長期服用過絕人子嗣的虎狼之藥!藥性雖被強行壓下或中斷,然其寒毒已深種,損及根本,即便僥倖有孕,也如沙上築塔,兇險萬分!」

  「絕……絕子嗣的虎狼之藥!」江氏的聲音徹底變了調。

  她踉蹌一步,扶住桌案才勉強站穩,看向沈念的眼神充滿了極度的震驚。

  她猛地想起沈念嫁入宋家近一年才艱難有孕,想起她異常虛弱的狀態……難道……

  絕子嗣的藥?長期服用?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她想起成婚初期,宋序溫柔端來的那些「補身」湯藥。

  那些甜蜜的關懷,此刻都化作了猙獰的毒蛇,噬咬著她的心臟!

  她腹中的孩子……竟是在這樣的毒害下艱難存活的嗎?

  她死死捂住嘴,才沒讓那聲悽厲的尖叫衝破喉嚨,只有大顆大顆滾燙絕望的淚珠洶湧而出,砸落在衣襟上。

  花廳內,只有沈念壓抑破碎的嗚咽聲,和江氏粗重驚恐的喘息聲。

  江晚卿靜靜地坐在一旁,冷眼旁觀著這一幕,心中帶著一絲殘忍的快意。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幾乎癱軟在地的沈念身邊,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拂去沈念臉頰上滾燙的淚珠,聲音輕柔得如同嘆息。

  卻字字傳入沈念耳中,也落入驚魂未定的江氏耳里,「表嫂,莫哭了。事已至此,哭也無用。」

  她微微俯身,湊近沈念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語道,「眼淚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你腹中的孩兒。珠沙之毒……絕嗣寒宮……呵,這宋府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毒得多。眼下,保命,比保胎……更要緊。」


  沈念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對上江晚卿那雙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眸。

  那雙眼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片冰冷。

  江晚卿直起身,目光掃過面無人色的江氏,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婉,「姑母,孫太醫的診斷已明。表嫂這身子……怕是不能有半點閃失了。該如何調養,想必孫太醫自有章程。晚兒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府中還有事,晚兒就先告辭了。」

  她微微頷首,姿態依舊優雅從容。

  沈念撫著肚子,絕望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充滿恨意的火焰。

  而江氏,則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猜忌。

  是誰?是誰下的毒?是府里的人?

  還是……她不敢深想下去。

  孫太醫再次開口,「江夫人,少夫人這胎,老夫建議落掉,趁著月份不大,對母體的損傷也小。」

  江氏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幾下,才艱澀地擠出聲音,「那……那她……可還能……再生養孩子?」

  孫太醫緩緩搖頭,眉宇間帶著沉重的悲憫,「難!難如登天!眼下能保下性命,已是蒼天垂憐,萬幸之事!至於子嗣……」

  他未盡之言,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其意不言自明。

  此生,都不能再孕育孩兒……

  沈念低低地反覆重複這句話。

  「不!!!」

  一聲撕心裂肺、飽含著無盡痛苦與絕望的慟哭,從正堂傳出,響徹了整個寂靜的正院!

  孫太醫看著地上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年輕婦人,饒是見慣生死,也不禁動了惻隱之心。

  他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溫和,「孩子,莫哭了!眼下最要緊的,是先保住你自己的性命!至於日後,是否還能有孕……」

  他頓了頓,看著那顫抖不止背影,「世事難料,皆看個人造化機緣,但前提是,你得先活著!先把命保住,才有那『日後』可言啊!」

  沈念未再開口,整個人絕望地癱軟在地上。

  此毒來自苗疆!

  她記得,宋序與她說過苗疆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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