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永業其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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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朱翊鈞去往坤寧宮的時候。

  京師。

  紫禁城內

  各處城門開始張貼告示,周圍的市民見到之後紛紛過去去看。

  在沒有手機的古代,對於普通的老百姓而言,任何消息獲取的渠道都是寶貴的。

  不管是為了信息本身還是為了打發時間,老百姓都有了解消息的理由。

  等到軍士張貼完之後還有識字的隊正開始大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承天命,撫臨天下,唯願四海昇平,萬民富庶,念遼東膏腴之地,山澤蘊寶而未發,實乃天賜以養吾民。今特頒新政,廣開利源。

  遼東山川形勝,蘊藏寶礦,然諸多礦產隱於深山,尚未得開採之利。朕今特允天下百姓,凡有志於開礦興業者,皆可向所在官府申領路引,奔赴遼東。

  若於遼東發現前所未察之礦產,無論金銀璀璨、煤炭藏能、鐵礦精堅,抑或銅礦富積,一經勘明,其可永業其礦。然朝廷為社稷計,為民生謀長遠,需占股四成九,與民同享礦利,共擔風險。

  既得礦產,務須勤勉經營,不可任其荒廢。礦主可依自願,轉讓於他人,使其延續開發;亦可出租礦權,坐收其利;若欲售賣於朝廷,朝廷亦將秉持公正,依時價收購。

  朕體念百姓創業維艱,為助爾等順遂開礦,朝廷特開借款之途。有需資金者,可向朝廷申請借款,以所獲礦權為抵押。借款期限與利息,皆從寬議定,務求減輕民負,助力礦業興盛。

  朕此舉,意在激發萬民創業之熱忱,開拓遼東之富源,繁榮地方經濟,增益國家財富。望天下百姓踴躍響應,共赴遼東,揮灑汗水,收穫財富。凡奉公守法、積極開礦者,朕必嘉許;若有欺瞞作弊、擾亂礦務者,定嚴懲不貸。」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當「永業其礦「四個字砸進周圍人的耳膜,一個扛著煤炭的老漢手一抖,半筐煤炭骨碌碌滾到衙役皂靴邊。

  隊正扯著嗓子,將告示內容宣讀完,聲浪剛落,周遭百姓瞬間炸開了鍋,驚嘆聲、議論聲交織一片。

  「肅靜!肅靜!「隊正三次舉起銅錘敲打鑼鼓,卻壓不住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好不容易,人群的喧鬧稍稍弱了些,隊正趕忙又扯著破鑼嗓子,大聲重複了兩遍告示,這才帶著手下匆匆離去,只留下幾個差役守在告示旁,嚴防有人搗亂破壞。

  隊正又大聲喊了兩遍告示內容之後便離開,只留下幾個差役看著告示,不讓人破壞。

  周圍的百姓又紛紛湊到一塊,一邊看一邊驚呼。

  「我的個老天爺!這告示上說,去遼東開礦,找到新礦就是咱自己的,這可是稀罕事,咱祖祖輩輩土裡刨食,哪曾想還有這等好事?」一位老農瞪大了眼睛,粗糙的手指指著告示,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呵,你這老頭,好好不曉事,這礦哪裡是那麼好找的,退一步講,就算你找到了,你有命去官府那邊領賞等冊嗎?怕不是走到半路上就被人殺得乾淨。」一個秀才打扮的儒生聞言搖頭嗤笑。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這要找到一座富礦,從此以後吃喝不愁,在當地也算是一門豪族,除了縣太爺誰人敢惹?」一大漢忽然抱胸不屑反駁道,說完目光又直勾勾的看著告示。

  這話算是說到周圍的很多人心坎裡面去了,這可不比當礦盜,礦盜那是違法的,有官府和官兵管著。

  這可是朝廷鼓勵的,白紙黑字放在這裡的,那可是一座礦,就算自己不開採,不定居遼東,那麼賣掉也是一大筆錢。

  「無人敢惹?遼東可是軍鎮,你以為是北直隸呢?那裡全是丘八,要麼就是被發配的賊配軍,你以為有幾個好相與的?朝廷為什麼只在遼東開礦?不然,不在南直隸,北直隸開礦?」

  儒生聞言沒好氣道,這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不少人剛剛還火熱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可目光卻依舊黏在告示上,捨不得挪開,心裡頭還在天人交戰,糾結著這遼東,到底去還是不去。

  「唉,這段時日要亂,大家還是少出城,我也得多進貨嘍。」一身綢緞的商賈眯縫著眼,死死盯著那告示,半晌,重重嘆了口氣,搖著頭,滿臉無奈地說道。

  「張員外為何如此說?咱這可是北直隸,最近天子還要春耕祭祖,這幾天薊鎮、宣大等地可是戒備森嚴,盤查路引。」

  一個相熟的中年人好奇問道,他認識這位穿著綢緞的商賈,他常去這位的客棧吃喝,一來二去,也算有些交情。


  其他人聞言也好奇的看著張員外,準備聽到怎麼說。

  張員外見大家都好奇,無奈地擺了擺手,「咱大明礦盜本就猖獗得很,如今這詔令一下,別的地方不說,就咱北方陝西、河南、山西那些地兒的人,能坐得住嗎?他們連南直隸都敢跑去盜礦,聽聞這消息,還不得抄起傢伙就往遼東奔?這麼多人過來,必然要經過咱北直隸。

  「他們還有路引,沿途各地攔都攔不住,咱本地老百姓吶,還是老老實實待著,別往外跑,小心被搶了。」

  這話說得眾人如夢初醒,緊接著,心裡咯噔一下,尤其是一些在城外有農田和財產的人更是慌亂起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幫人可以申請路引,中途要是沒錢,偷東西什麼的都還好,逼急了殺人劫財也是有可能的。

  「他們敢,天子腳下,豈能如此放肆,咱河北差他西北哪裡?真要打起來誰怕誰?老子蒙古人都不怕,怕他鳥甚。」

  那大漢一聽,頓時暴跳如雷,滿臉漲得通紅,大聲道。

  「還是小心點,這群礦盜官府都奈何不了,都得出動軍隊,而且拉幫結派,要麼乾脆就是白天為礦工,晚上便是綠林好漢,他們手裡面的傢伙什連山都能開,給我們這些鄉親們的腦袋上開個瓢,怕也不是什麼難事。」

  儒生臉色凝重,他可是與友人外出遊歷的時候可是見過礦盜的,那不是好相與的。

  這年頭敢頂風作案的礦盜基本上等同於亡命徒,很多時候真的是無所顧忌。

  有時候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寇還是匪。

  「既然這樣,那咱要是想發財,豈不得趕緊動身?再晚些,各地的人都知道了這消息,一窩蜂跑去遼東,那可就狼多肉少,啥好處都撈不著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聲驚呼道。這話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眾人,大家這才猛地反應過來,他們身處京師,消息本就比別處靈通。

  遼東那邊的人,說不定還壓根不知道這事兒呢。要是今天就出發,在時間上,可就占了大便宜。

  遼東人或許都不知道這件事情,若今天就動身,那麼在時間上還真的是優勢。

  一時間,原本擠在告示前排的十多個人,像被熱油濺到的螞蟻,瞬間亂了陣腳,拼了命地往後擠,只想快點離開這裡,去籌備奔赴遼東的事兒。

  人群中,一個身形魁梧、滿臉橫肉,左臉還長著一塊青黑色胎記的漢子,猛地跳上一旁的石墩,扯著嗓子大聲喊道:「我乃城西青面獸楊武,手下有弟兄十二人。各位好漢,可有願意跟我一道去遼東闖蕩的?」

  這漢子還拍著胸脯道:「咱混江湖的,混的就是一個義氣,若願與我同去尋礦,我等可一起簽下契書,找個耆老做個見證,保准人人有份,絕不食言!」

  他這一嗓子,恰似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面,激起千層浪。

  「還可以這樣?」

  一些原本畏懼遼東艱險,礦匪勢大,自己勢單力薄,懼怕危險的人忽然膽大起來居然真的動了去遼東拼一拼的心思。

  「青面獸,算我一個,我跟你去!」話音剛落,一個精瘦卻眼神透著狠勁的年輕人扯著嗓子回應道。

  緊接著,幾個身著破舊衣衫、滿臉朝氣的少年,也跟著叫嚷起來,紛紛表示要加入楊武的隊伍,去遼東尋那發財的機會。

  一旁的儒生,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無奈地搖了搖頭,重重嘆了口氣,口中喃喃自語。

  「遼東多事矣。」

  「這礦又不是田地里的高粱,一眼就能瞧見,哪有那麼容易找到?去得早又怎樣,去得晚又如何?」

  說罷,他再次長嘆一聲,滿臉失望,轉身緩緩離去,一邊走還一邊念叨著:「利令智昏,古人誠不欺我。」

  身後,京師里那些平日裡遊手好閒的青皮無賴、橫行市井的混世魔王,都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行動起來,吆喝著、叫嚷著,忙著拉幫結派,準備一同奔赴遼東,挖出屬於自己的金山銀山。

  「世風日下,真是人心不古。」

  順天府尹施堯臣在街上親眼目睹了這一幕嘆氣道。

  「此為朝廷詔令,我等也無可奈何。」

  「大讚府,我等所能做得也就是徵召民快,注意治安,保全人民。」

  一旁的府丞輕撫鬍鬚,臉上掛著一絲苦笑,言語中滿是無力感。


  施堯臣聞言也只能無奈點頭,但是目光之中仍然有憂慮,思忖片刻,終是長嘆一聲,對著府丞感慨道。

  「三生不幸,知縣附郭;三生作惡,附郭省城;惡貫滿盈,附郭京城。」

  說罷,一甩袖離開。

  府丞愣在原地,被施堯臣這番話弄得有些錯愕。

  待回過神來,細細品味其中深意,不禁也跟著感慨起來:「這話,說得可真是在理啊。」

  .......

  「相國,順天府尹上奏,他言開礦令讓京師青皮無賴為之沸騰,此等當眾拉幫結派、或是歃血為盟、或是結義金蘭,或是簽書合約,而後又集資採購武器,怕北直隸治安因此糜爛。」

  申時行拿著一份奏疏找到了張居正,輕聲道。

  張居正聞言不語,他早知道會這樣,但這是皇帝交代的事情,他也不好食言,他只有把皇帝交代的事情辦好,他才能上奏新政推行。

  這算是他和皇帝的默契。

  他捋了捋自己的鬍鬚,沉吟片刻道:「再補一道詔令,凡是去遼東者不許夾帶兵器,遼東乃是軍鎮,有的是武器可買,讓他們去了再買。」

  「再令宣府、薊鎮、遼東派出精騎在沿路巡邏,北直隸、宣大、遼東各軍鎮、村莊組織民壯操練,你和戶部再去看一下去往遼東的路線,讓劃分好路線,讓沿途各縣準備好地方招待這些人,給他們準備臨時住所,也可販賣食物給他們,莫要拒不接待,把人逼上絕路。」

  張居正語氣不緊不慢,沉穩有力,每一個字都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

  申時行聞言點頭,暗自讚嘆相國短短几息時間便能安排如此周全。

  卻不知,張居正還壓著一件事,那就是建州女真。

  他頗為頭疼,他是真的不想打仗,一旦開戰,勞民傷財不說,還會給新政推行帶來諸多阻礙。

  因此他悄悄耍了一個心眼,那就是先安排開礦事宜,讓這些人先去,如此遼東必然焦頭爛額。

  也就無暇去打建州女真。

  如此一來,皇帝就會有妥協的可能。

  就算要堅持,那也只能幾年之後再打。

  除非......皇帝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但皇帝能嗎?

  張居正心中竟湧起一絲期待,平心而論,他是願意大權在握,一人掌控朝政,但也願意見到皇帝的成長。

  他盼著皇帝能展現出非凡的智慧與決斷力。

  畢竟這些年,他一心撲在新政改革與輔佐皇帝這兩件事情上。

  新政若能成功,皇帝若能英明治國,於他而言,此生便已經無憾。

  ......

  坤寧宮內,一片歡聲笑語。或許是身處帝王之位,心境悄然改變,朱翊鈞驚喜地發現,前世不擅與女子打交道的自己,竟能和王皇后相談甚歡,氣氛融洽。

  最重要的是,他發現皇后居然也是一個文藝女青年,他就讓朱翊鈞這個前世的藝術生有了不少探討的心思。

  「平日裡,你就愛讀這些書,看這些雜劇?」朱翊鈞滿是好奇,目光掃過王皇后精心收藏的《唐明皇秋夜梧桐雨》《董秀英花月東牆記》《唐明皇游月宮》《鴛鴦間牆頭馬上》等諸多戲本,開口問道。

  王皇后微微仰頭,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她伸出柔荑,輕輕拉住朱翊鈞的手,將其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眼眸含情,卻又帶著幾分幽怨,輕聲呢喃道:「我平日裡倒是不想看這些,滿心盼著有人能多來陪陪我,可有些人啊,總是有辦不完的事情,好些日子都難見一面,我這心裏面好生掛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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