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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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翊鈞的目光再次落回張居正那份奏疏的末尾,細細品味著那句話。

  「臣聞:欲正百官,先肅台省。非敢專擅威福,實以風紀不立則法度不行」

  看到「非敢專擅威福」這六個字,朱翊鈞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

  非敢?

  也難為張居正了,如今上奏居然需要加上這般自陳之語。

  朱翊鈞心中瞭然,看來自己近來的種種舉動,終究是讓這位權傾朝野的首相,也開始生出幾分忌憚之心了。

  這倒是個好跡象。

  這與原主萬曆記憶深處那個張太師,可是判若兩人。

  原主幼時,張居正教導之時,那才真是……「言辭懇切」啊。

  張居正向來都是很會聊天的。

  如之前原主炫耀紫衣穿成青衣的事情,其實還有後續,張居正讓小皇帝不要再穿紫衣之後。

  又勸誡小皇帝莫效仿先帝喜好華服、常換常新,說什麼『服飾尚簡,則享國長久』,竟隱隱指摘先帝因奢靡而祚短......

  之後又轉而盛讚世宗皇帝如何崇尚簡樸,專挑能穿得久的形制的衣服穿,衣衫破舊亦不更換,故而『享國最長』,要原主凡事以世宗為楷模.....

  簡而言之,重修世宗道法,吾輩義不容辭。

  教訓完穿著之後,張居正意猶未盡,竟又將話頭轉向李太后。

  言說李太后篤信佛法,捐資建寺,賞賜僧尼,乃是『耗費民脂,奢靡無度』,全然不顧祖宗舊制.....

  甚至連宮中慣例的年節賞賜,也被說成是濫賞無謂,應當裁撤.....

  在張居正面前,原主當真與垂髫稚子無異,事事需聽其教誨,時時受其規束。

  那滋味……確是不好受。

  朱翊鈞輕輕搖了搖頭,自嘲一笑。

  「就算我兩世為人,真要遇到小萬曆那種情況,最多也就保持個表面微笑吧?心裏面絕對還是不舒服。」

  如此種種,甚至不好將其歸結為張居正情商低。

  他在嘉靖手底下就很懂什麼是不該說的。

  他在高拱專權的那段時間,情商不是也挺高的嗎?

  「說到底,還是嘉隆男兒,世宗遺風。」

  別看嘉靖給人印象好像很強勢,但他其實特別喜歡硬骨頭。

  海瑞能從嘉靖手裡活下來不是沒有願意的,不僅僅是因為嘉靖好面子,生病。

  而是嘉靖本來就喜歡敢於仗義直言的硬骨頭。

  其中的典型就是趙貞吉,此君在俺答汗犯北京的時候,滿朝文武唯唯諾諾,竟然無人發表意見的時候勇敢站出來建言獻策。

  嘉靖遂喜此人,可是後來發現此人說得好聽,但是沒有收到此人請命領軍抗擊蒙古人的奏摺,於是就不高興,把趙貞吉貶出京師了。

  但其實這是誤會,趙貞吉上奏疏了,只不過還沒送出去,奏疏被人騙走了,因此嘉靖沒收到。

  你以為政治鬥爭是充滿各種陰謀,暗中勾結,捏造證據。

  真實的政治鬥爭,騙走別人的奏疏,給皇帝打小報告。

  朱翊鈞暗暗感慨,嘉靖皇帝提拔的首輔除了嚴嵩這個公公般的首輔之外,其他的人其實都挺強勢的。

  甚至嚴嵩也挺強勢,只不過不是對於皇帝強勢,而是對於六部強勢。

  張璁、夏言、嚴嵩都沒少侵奪六部權柄,尤其是吏部,任免、考核官員之權在被這三位連續侵奪之下,讓吏部徹底失去該權。

  從此凡有官員任免、考核吏部侍郎皆需要去內閣請求「指教」。

  內閣說什麼就是什麼。

  朱翊鈞出了乾清宮,並未乘坐龍輦,而是選擇步行穿過庭院,朝著坤寧宮方向走去。

  這還是他第一次,有心思細細打量這巍峨的紫禁城。

  明清宮苑占地相若,然大明宮殿之形制,較後世滿清宮殿更為高大宏偉

  故而更容易引起雷火。

  他目光落在遠處層疊的殿宇飛檐之上,若有所思。

  「大伴,」朱翊鈞腳步未停,悠悠開口,「朕前日觀書,又思及過往宮中雷火之事,偶得一念。古語云『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雷電,似乎也偏愛高處,尤喜劈打高樹巨木,是也不是?」


  孫德秀緊隨其後,聞言一怔,順著皇帝目光看去,又思及歷代宮中雷火之災,立時反應過來,連忙躬身道:「皇爺聖明!確有此說。此理雖然眾人皆知,但奈何並無辦法。」

  「朕觀宮中殿宇,多為木製,其頂最高處,易引天雷。」朱翊鈞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然金鐵之物,似乎亦能引雷。或可在各殿宇頂端、屋檐翹角之處,多用銅鐵鑄件,使其高過木頂,將雷引走?又或者,於宮苑空曠高地,豎立高大旗杆,其頂端以精鐵打造,務必使其遠高於各處宮殿,或可引雷電擊之,而保殿宇平安?」

  「總之,務必使金鐵之物在上、在外,勿使其與樑柱木植相連,免得引火燒身。「

  「臣明白!臣謹記陛下之訓!」孫德秀聽得心頭一凜,連忙應下,不敢有絲毫怠慢。

  「臣今日便著司禮監與工部會商,儘快擬定章程,加以改造!」

  孫德秀清楚此事干係重大。

  這紫禁城遭雷火侵襲,已非一次兩次,每次重修,皆需從西南採辦巨木,靡費帑銀動輒數百萬兩,實乃國庫巨大之負擔!

  若此事辦得妥當,能免去雷火之災,那便是潑天的大功!

  倘若稍有懈怠,日後宮中再有火起,皇帝怪罪下來,他怕是萬死難辭其咎!

  朱翊鈞見孫德秀將此事放在了心上,滿意地點了點頭,放下心來。

  他心中振奮,自己又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此事看似細微,實則關乎國本。

  毫不誇張地說,僅此一事若能辦妥,便足以讓大明國祚多延續數十年。

  因為僅萬曆一朝,這宮中便數遭大火,累次修繕所耗,便不下千萬之巨。

  這些銀兩,足以再練一支強軍,或可充實邊防,或可興修水利,乃至賑濟災荒.....其利溥矣!

  萬曆朝的大火最後一次趕在萬曆末年的時候,當時正好趕上努爾哈赤反叛大明。

  遼東戰事糜爛,天啟皇帝登基之後好幾年都沒顧得上修。

  到了後面幾年,遼東局勢稍微好了點,這才投入數百萬白銀去修宮殿。

  崇禎上台,宮殿不見得修得多好,但是錢卻沒有多少了,緊接著陝西天災連年,出現了人相食的慘狀。

  但崇禎也只是免除賦稅,而沒有進行大規模賑濟。

  他倒不是真的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他金庫里還是有錢的。

  但是真要拿出來賑濟,大明就真的一分錢都沒有了。

  到時候不管是陝西有民亂,還是遼東出問題,大明都會出現無力鎮壓的局面。

  這筆錢是崇禎的壓倉石。

  動不得。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陝西民亂越來越多,最終無法收拾。

  如果算起大明自永樂年間開始修建皇宮的錢。

  那麼累計加起來就算沒有一億白銀,也有數千萬白銀。

  這可是明朝的白銀。

  購買力是清朝的數倍。

  有這筆錢,朱翊鈞有信心拿下整個印度和中南半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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