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虛實相合(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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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整座宅邸內萬籟俱靜,唯有書房內還有一盞綠罩黃銅燈在亮著,為赫里囚牛撐開一方狹小天地。他完美繼承了父親赫里應龍的長相,面膛方正飽滿,一雙眉毛不斜不挑,平緩舒展,氣質儒雅,正慢條斯理的翻看著桌上的卷宗。

  忽然,房門被人從外推開。

  進門的婦人長著一張很有福相的圓臉,體態不柴、妝容不俗,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蜜水,輕輕繞到了赫里囚牛的身旁。

  「老爺,夜深了,該休息了。」

  赫里囚牛撫摸著放在自己肩頭的柔美,擡眼看向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正妻。

  微黃的燈光映照著她溫婉的眉眼和關切的神情,本該是夫妻情濃之時,可赫里囚牛的視線卻被對方臉上幾縷淡淡的皺紋給牢牢吸引,眼底閃過一抹愧疚之色。

  自從自己受傷之後,無法再盡到人夫的本分,雖然還能滿足那些庸俗至極的肉體欲望,但卻始終沒能再給對方帶來一兒半女。

  儘管對方從未抱怨過半句,但赫里囚牛卻一直將這份虧欠記掛在心。

  如果不是因為他,出身贏魚族望姓富氏的妻子,根本不必過得如此辛苦。

  在鱗夷九族當中,「三魚』文鰩,贏魚、冉遺以母係為主,女子可以豢養無數面首父貨,擇優而育,年年豐收、歲歲富足。

  可自從嫁入赫里氏以後,她就只能遵行「三蛇』的規矩,在兒女反哺的命數當中,享受極少部分的分潤,將大頭讓給赫里囚牛。

  如果家支香火足夠旺盛,子女孝敬源源不斷,那靠著積少成多,入帳的命數也能勉強滿足妻子命位晉升的要求。

  可偏偏自己不能播種,妻子即便空有良田,也只能閒置。

  雖然暫時靠著以前生下的三個兒子文角、耕雲、叔射,不至於淪為到顆粒無收的悲慘境地,但隨著三子命位的不斷提高,過度的攫取只會導致逆反。

  不能開源,光靠節流,無異於是杯水車薪。

  命數不升,壽數不漲,歲月自然便在妻子的身上留下了流逝的痕跡。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終究只化作一聲低沉輕嘆。

  赫里囚牛輕輕拍了拍對方的手背,聲音低沉沙啞:「阿媛,這些年辛苦你了。」

  「老爺,您可千萬不要再說這些話了。」

  婦人附身貼近,張開懷抱擁住赫里囚牛的身體,柔聲道:「妾身並不在意什麼命途和命位,只要能跟您在一起,有一瓦遮身、一飯果腹,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你的心意我一直都明白,不過為夫一定會治好身上的傷。」

  赫里囚牛正色道:「你這些年少賺的壽數,我遲早會給你全部補回來,讓你青春永駐,不受歲月困擾婦人「嗯』了一聲,將臻首埋在赫里囚牛的脖頸間,「枯榮隨緣,遇合盡興。妾身只希望老爺您不要讓自己太累了。」

  字字句句恰如溫潤春雨,悄無聲息潤入赫里囚牛的心間。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老爺,父親這次回了親緣血河,不知道何時才會回來?」

  婦人忽然問道。

  赫里囚牛笑道:「【親緣血河】已經成為過去式了,現在著陸黎土之後,再繼續使用已經不合適了,往後該改叫「壽京』了。」

  「壽京?」

  婦人眨了眨眼,「這倒是個好名字。」

  「是啊。」赫里囚牛點頭贊同:「生命起源,生生不息。」

  婦人面露擔憂:「老爺,您覺得父親的事情會順利嗎?」

  赫里囚牛聞言,並未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能否成事,他心裡其實也沒有譜。

  赫里應龍這次返回「壽京』,首要任務就是保住自己天倫城城主的位置。

  【親緣血河】著陸在內陸中央,並非是隨意選擇,而是因為那裡的黎土封鎮上限最高,相較於黎土其他區域來說,著陸的難度最小。

  不過落地只是第一步,接下來肯定要往外擴張,想盡一切辦法搶地搶人。

  天倫城作為鱗夷衝出內環的橋頭堡,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位置重要了,自然惦記的人就多了。

  赫里應龍這一支在老家內的地位其實並不高,否則當初也不會主動請纓,選擇背井離鄉來黎土搶地。初到黎土之時,自己一家既要承受來自黎土封鎮的歧視和壓制,還要應付黎土土著的打壓和圍攻,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最終才在三環建起了這座天倫城。


  雖然家族也在背後給予了很多支持,但在前面衝鋒陷陣的可不是他們。

  如果這時候有人想要跳出來摘桃子,那赫里應龍絕對無法接受。

  同樣由此擔心的,還有「三魚』椿萱城和「三異』的骨肉城。

  因此這一次三城聯手前往壽京,約定好了同進同退,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住自己多年打拚建立的基業。不過作為最受赫里應龍信任的長子,赫里囚牛還知道一個秘密。

  那就是自己父親此行還有另外一個更加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晉升鱗道三位。

  在鱗道命途之中,氣數和命數都只是用來提升壽數的「工具』而已。

  而壽數的本質,其實是定數在命途中人身上的具現。

  正因為如此,每一個人的壽數生來便有一個隱而不露的固定上限。

  對於一些瀕臨壽盡的命途中人而言,提升命位可以為自己延壽續命,但實際上被延續的這一部分壽數依舊在其自身壽數上限的範圍之內。

  換句話說,一個命途中人的壽數上限如果是一百五十年,那他可能在一百歲之時便可能因為舊傷累積等問題而面臨死亡。這時候突破命位,或許能讓他活到一百二十年,但依舊沒有突破一百五十年的上限。鱗道命途也是一樣。

  不過鱗道命途可以利用命數來代替壽數,將兩者掛鉤,進行擴容,在自己的壽數上限之外增加一筆「餘數虛壽』。

  而「餘數虛壽』正是他們能夠拿出來分配給子嗣的那部分壽數。

  這才是鱗道命途「命』與「壽』之間真正的含義。

  在到達了鱗道四位以後,再想繼續晉升,就需要打破自己「實數真壽』的上限。

  這一步被稱為「走江』。

  顧名思義,要想突破這一關的鱗夷,就需要進入那條真實存在的「親緣血河』,利用其中蘊含的無窮壽數,完成自身生命本源的飛躍,自此虛實結合,壽命合一。

  因此無論是三蛇,三魚,還是三異,畢生的夢想都是由蛇化蛟,走江成龍。

  亘古長生,與世永存。

  「父親.」

  赫里囚牛壓下心頭起伏的思緒,緩緩道:「他老人家這些年為了赫里氏鞠躬盡瘁,賺了那麼多錢,養活了那麼多人,就是為了這一刻。我也相信,族裡一定會給我們家一個公正的對待。」

  「如果真是那樣,那可就太好了。」

  婦人的心中雖然還有諸多擔憂,但她也清楚,這些事不是她一個婦道人家能夠多話的。

  赫里囚牛柔聲安撫道:「好了,阿媛你先下去休息吧,我手上還有些要緊的事情需要處理。」「嗯,那老爺你記得要把這碗糖水喝了。」

  婦人叮囑一聲後,便退出了房間。

  燈光微黃,碗中熱氣猶存,空氣內瀰漫著淡淡的甜香。

  但赫里囚牛此刻半點胃口也沒有,將瓷碗放到一邊,將壓著碗下的白紙翻過來,盯上紙上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怔怔出神。

  九子奪嫡。

  這是赫里囚牛永遠都避不開的宿命。

  不管是為了妻兒,還是為了他自己,他都必須要想辦法保住「囚牛』這個名字。

  可要想地位穩固,就必須要補上自己被人偷走的那部分定數。

  人的本能同樣也是定數之一。

  在當年那一戰當中,赫里囚牛被一個羽道命途偷走了「行使人道』的因,給他留下了「無兒無女』的果。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尋找那名羽道命途,想要從對方手中拿回被偷的因果。可無論是用什麼辦法,即便是曾親身深入西北道,赫里囚牛也始終未能找到對方的半點蹤跡。

  無奈之下,赫里囚牛隻能嘗試尋求其他的方式。

  他找過人道命途的醫療行當,甚至請求父親赫里應龍出面說情,進入了神夷的【祗鄉】,找到了醫行行首為自己親自面診。

  可惜得到的結果依舊不如人意。

  他身上的問題,非藥石之力能夠解決。

  赫里囚牛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但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都必須要去嘗試。

  否則就算他們父子之間的感情再怎麼深厚,父親也需要為整個家支考慮,而選擇將他放棄。一個無法生育後代的成員,在鱗道命途內沒有任何價值可言。


  甚至他自己的三個兒子,有一天都會站出來造他的反,逼他讓路。

  「既然定數的問題暫時無法解決,那現在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赫里囚牛因陷入回憶而失神的目光漸漸聚焦,眸底泛起寒光。

  自己的前路已經被堵死,要想保命,就只能讓其他兄弟們放緩追趕自己的腳步。

  而如今的九子當中,對他危險最大的,自然就是老二,赫里睚眥。

  赫里睚眥與赫里囚牛並非出自同一個「母貨』,也就是同父異母,彼此「實數真壽』間的差距更是接近小二十年。

  跟赫里囚牛這個長子不同,赫里睚眥誕生之時,頭上已經有多位兄長,他是靠著自己的實力一步步從九子末尾開始爭鬥拚搶,將三個前任拉下了下來,這才坐上了今天的位置。

  因此也就養成了如他現在所有名字一般的兇狠性格。

  在赫里應龍眼裡,這兩個兒子一文一武,是自己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但在鱗夷家支當中,一碗水端平向來是不可能的事情,註定會因為時局的變動而左右傾斜。眼下「壽京』屹立黎土,鱗夷反客為主,正是開疆拓土、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因此比起性格沉穩內斂的赫里囚牛,赫里應龍近些年逐漸開始更加倚重英武果斷的赫里睚眥。

  赫里睚眥也將這份「父愛』牢牢攥在了手中,半點沒有浪費。

  在得到氣數錢莊的生意後,他利用家族資源,用極低的利率放貸給了很多小家支,廣開門庭,招收豢養了一大群契子,在城內勢力飛速膨脹。

  而這一切,都被赫里囚牛盡收眼底。

  他也一直在靜等一個合適時機,壓住這把即將燒到自己屁股的烈火。

  「殺?」

  赫里囚牛執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大字,但下一刻又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現在我自己身上的問題還沒解決,要是動手殺人,一旦暴露,父親定然不會輕易饒恕自己。其他的兄弟也會群起圍攻,要求父親嚴懲自己,以正家風,所以這麼做風險太大。」

  既然自己不能殺,那就得另想他法。

  赫里囚牛沉吟片刻,忽然擡筆在「殺』字前方補上了一個「自』字。

  他殺肯定不行,但如果是自殺呢?

  現如今正是自己家支最關鍵、最困難的時刻,如果這時候因為赫里睚眥的原因,導致天倫城內出現了亂子,影響了父親在「壽京』內的運作。

  那他就算能保住一條性命,「睚眥』這個名字肯定也要被摘掉。

  丟了名字,那可就不再是少爺,而是隨時可能會被「抽壽』的炮灰了。

  「老二啊,我應該讓你倒在什麼地方呢?」

  赫里囚牛輕聲自語。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下人的稟報聲,「老爺,大少爺求見。」

  赫里囚牛訂下的家規極其森嚴,即便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回來,也得老老實實在門外報名,等候接見。「都這個時辰了,文角回來幹什麼?」

  對於這個兒子,赫里囚牛可以說是十分的喜愛。

  勤奮、刻苦、持家有方,對自己的家庭恩威有度,將南山壽行打理得井井有條。

  更重要的是,赫里文角的腦子足夠靈活,雖然沒有應對大事的經驗,但在一些小事上卻處理得極為仔細,幫自己分擔了不少壓力。

  因此即便是被打斷了思緒,赫里囚牛也沒有生氣。

  「讓大少爺來這裡見我。」

  屋外之人領命遠去。

  片刻之後,連串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父親,兒子到了。」

  「進來吧。」

  赫里囚牛將桌上的紙翻過來壓好,隨後擡眼看向進門的赫里文角。

  此時赫里文角的身體內裝著的正是鄭滄海的靈魂,他耗費了一整天時間,將赫里文角的各種習慣背了個滾瓜爛熟,此刻毫不怯場,向赫里囚牛拱手行禮。

  「兒子深夜打擾,還望父親原諒。」

  「無妨,正好我也沒休息。」

  兩父子之間的對話生硬疏遠,沒有半點溫情可言,更像是君臣之間的對答。


  「你今天過來,是有什麼緊急的事情嗎?」

  「回父親的話,兒子今天遇見了兩個怪人。」

  赫里囚牛來了點興趣:「哦,說來聽聽。」

  「其中一個,就是當初人道奪票之時,背叛自己家支,為黎人帶路的那個鱗奸,赫里蟠。」「他?」

  赫里囚牛眉頭微蹙,繼續問道:「那你說的怪,怪在什麼地方?」

  「他似乎十分的自信,認為自己這次一定能活。」鄭滄海話音一頓,補充道:「而且還能得賞。」死中求生,還要再賺上一筆富貴?

  這個赫里蟠倒真是好膽,又是什麼東西給了他如此底氣?

  「赫里蟠現在人在何處?」

  「就在院外候著。」

  赫里囚牛凝視著面前的兒子,「為什麼現在才把人帶過來?」

  「兒子懷疑其中有詐,所以故意晾了他們半天,期間多次恐嚇威脅,可赫里蟠絲毫不為所動,從頭到尾直說了一句話」

  「他說什麼?」

  「赫里蟠說如果您要是錯過了這次機會,必定會抱憾終身。」

  讓我抱憾終身?

  赫里囚牛徹底被激起來了好奇,當即下令道:「讓他們進來。」

  鄭滄海轉身退出房間。

  再回來時,身後跟著赫里蟠,還有用「霧禁鎖命』徹底掩蓋了人、毛兩道,只剩下神道七位水準的沈戎。

  「侄孫赫里蟠,拜見姨姥爺。」

  在這一次的計劃當中,赫里蟠的身份並不是來求饒的,而是來跟赫里囚牛談生意的。

  所以他沒有再像白天面對赫里文角時那樣,一見面就迫不及待的搶身跪下,而是挺直了腰板拱手行禮,態度不卑不亢。

  「大膽!」

  一旁的鄭滄海見狀,當即橫眉怒目,厲聲嗬斥。

  「文角,大家都是親戚,這些繁文綢節就不必強求。」

  赫里囚牛此刻表現得十分大度,出言制止了鄭滄海,隨後將目光看向了赫里蟠的眼睛。

  有冤、有怒、有恨,但更多的,還是深藏在眸底的委屈。

  「你經歷的事情,每一件我都很清楚。」

  赫里囚牛語氣溫和道:「當時的情況下,你根本就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如果不服從,就只能被殺,所以你並不是出於本心要去當那個叛徒,從頭到尾都是逼不得已。」

  赫里蟠聞言,麵皮緊繃,眼角狠狠抽動了兩下。

  「其實在事發之後,我曾為你們家支向城主大人求過情,只可惜當時城主正因為赫里嘲風的死而憤怒不已,再加上那群人道命途鬧出的動靜實在是太大,如果不砍幾顆腦袋,以後天倫城就沒有規矩可言了。不過」

  赫里囚牛話鋒一轉:「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不管今天我們能談到什麼地步,我都會在適當的時機為你們家支正名,雖然救不活已死之人,但至少不用再讓你們背負「鱗奸』的罵名。」

  此話一出,赫里蟠恰到好處地紅了眼睛,兩腿一彎,額頭就要向地面砸去。

  「我說了,不用跪。」

  鄭滄海反應迅速,上前一步,攙住了赫里蟠的手臂。

  「現在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機會,會讓我抱憾終身?」

  赫里囚牛的面色依舊平靜,但話音當中已經不自覺地帶上了一分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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