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歃血九座(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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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土三環,繡衣城。

  城區的中央矗立著一棟足有十三層樓高的酒店,正是紅花會在此地的總部所在。

  作為一個殺手組織,居然將自己的據點堂而皇之地擺在了鬧市最顯眼的地方,這種事情聽起來既荒謬又狂妄。

  但實際的情況卻是隨著「獻首刀』這一特殊制度的不斷實施推廣,紅花會這幾年經營的生意範疇早已經不再局限於當初單純買命殺人的舊行當,轉而變得更像是一個無所不接的交易平。

  只要給得起錢,不管是什麼任務,總會有人站出來賺取這筆花紅。

  因此近些年在人道上,常常有人調侃,稱紅花會要是再這樣繼續搞下去,大可以直接改名為「花紅會』,放下手裡的刀把子,改行去拿算盤珠子,就此洗白上岸,跟長春會扎進一個槽子裡去搶飯吃。對於這些戲謔嘲諷,紅花會內部置若罔聞,大有一條道走到黑的打算。

  此刻在酒店的頂層,孟執纓正畢恭畢敬站在一張厚重的實木桌案之前。

  他已經等候了足足半小時,可桌案後的男人依舊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卷宗之中,落筆不停,自始至終沒有擡過一次眼皮,仿佛眼前根本沒有站著一個大活人,半點沒有擡頭搭理孟執纓的意思。

  此人名為陳勁,在紅花會內領「校事監』銜,乃是繡衣城紅花亭的負責人。

  孟執纓正是拜託對方幫忙打聽關於赫里尊元的消息,因此就算知道陳勁此刻是在刻意刁難自己,孟執纓也只能把所有的不滿盡數壓在心底,老老實實候在原地。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只要最終能夠達成目的,那對於孟執纓來說,受點委屈也沒什麼關係。

  又熬過了許久,陳勁似終於感到了一些疲乏,丟下手中的鋼筆,擡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靠著椅背閉目休息。

  孟執纓見狀連忙上前一步,端起一杯熱茶遞到對方手邊。

  「大人您辛苦了。」

  「確實是辛苦。」

  陳勁倒是一點也不謙虛,接過茶水抿了一口,感嘆道:「現在的紅花亭是越來越難經營了,一邊要保證每一筆被接下的花紅都能有結果反饋,一邊還要控制「獻首刀』的流通數量,同時還要兼顧自己手裡的嫡系子弟的培養和訓練。」

  陳勁自嘲一笑:「我每天一睜眼,手上就有數不清的事情要處理,再這麼下去,我感覺自己的人道職業都要從【殺手】轉成【師爺】了。」

  「常言道能者多勞,您的能力在會內無人能及,自然要肩負重擔。要不是有您這般為紅花會鞠躬盡瘁的肱骨在,我們這些弟子恐怕早就被餓死了。」

  孟執纓雙手遞出一根煙,恭維道:「如今繡衣城紅花亭在您的領導下蒸蒸日上,不管是花紅的成交量,還是持刀的成員數量,全都傲視三環。要我說,總座早就該把您的職銜再往上提一位了。」陳勁伸出兩根手指夾住孟執纓的孝敬,卻依舊沒有給他一個正眼,只用眼角餘光冷冷掃了一下,「你什麼身份,竟然也敢在我面前妄議總座?」

  莫名其妙被人扣上了一頂大帽子,讓孟執纓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你這人啊,品性方面沒有什麼大問題,就是說話做事太過於輕浮。」

  陳勁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我原本以為經過天倫城那件事以後,能讓你長點記性,可現在看來,還是沒能看清自己身上不足之處。」

  孟執纓埋著頭藏起自己的眼睛,為對方遞火點菸,「大人說的是,弟子以後一定多加改正。」「我也是為了你好。」陳勁慢慢悠悠吞吐著煙氣,這才開口問道:「說吧,你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孟執纓吞下躥到喉嚨眼兒的火氣,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恭敬道:「我就是想問問,此前拜託您幫忙打聽的那件事,現在可有眉目?」

  「什麼事?」

  陳勁一臉茫然。

  「大人您還真是貴人多忘事。」

  孟執纓耐著性子,輕聲提醒對方:「就是東南道赫里尊元那件事。」

  「哦,我想起來了。」

  陳勁故作恍然,隨後目光疑惑地看著孟執纓,「這件事跟我們紅花會有什麼關係嗎?」

  孟執纓一愣:「您這是什麼意思?」

  「聽不懂人話?」

  陳勁語氣冰冷道:「我們跟肥遺族赫里氏一向沒什麼生意往來,往後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打交道的機會。所以赫里尊元有沒有暗中私通鱗夷,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為什麼要浪費人力物力去查證這樣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大人,您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啪。

  陳勁屈指一彈,半截燃燒的香菸裹挾勁風,擦著孟執纓右臉頰掠過,滾燙的火星子擦過皮膚,留下一抹轉瞬即逝的灼熱痛感。

  「我怎麼說的,難道還需要你來提醒?」

  場間氣氛陡然凝固。

  孟執纓並未與對方爭辯,只是彎腰將掉在地上的半根香菸給撿了起來,指尖碾滅殘留的火點,隨後默默將其揣進了褲兜里。

  陳勁看他這副隱忍沉默的模樣,眼底寒光一閃,隨後話鋒一轉,放緩語氣道:「不過看在你我都是同門兄弟的份上,這個忙我可以幫,但你得讓你那位朋友親自過來跟我講。」

  「是我考慮不周,惹大人您生氣了,我向您道歉。但現在沈戎有要事在身,實在是趕不過來。」孟執纓臉上笑容改變,拱手致歉:「要不您看這樣行不行,您大人有大量,先幫忙把這件事辦了,隨後我一定讓沈戎親自登門拜訪,當面向您道謝,如何?」

  「他有要事要辦,難道我就很閒?」

  陳勁冷哼一聲:「求人辦事得有規矩,他沈戎自己不出面,反而把你推在前面,這是什麼意思?我是在幫他的忙,還是在幫你孟執纓的忙?他到底是在跟你我們紅花會合作,還是在跟你孟執纓一個人合作?」話說到此,陳勁的目的昭然若揭。

  在他看來,孟執纓用紅花會的資源幫沈戎辦事,無異於是在吃裡扒外。

  當然了,這種事情在紅花會內遍地都是,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但你孟執纓這次既然找到了我的頭上,那你從外面撈回來的好處就得分我一份。

  沈戎的潛力和價值,陳勁也是能看清楚的。

  所以陳勁不能讓這份人情記在孟執纓的身上,他得讓沈戎明白,紅花會內到底是誰幫了他,又是誰才有能力,在往後的日子裡繼續幫他。

  自己一個校事監,難道還不如一個血粘杆更有價值?

  陳勁相信沈戎一定能夠做出正確的選擇。

  至於孟執纓作何感受,那就是不在陳勁的考慮範圍內了。

  即便不爽又能如何?一樣得給老子老老實實憋著。

  所以陳勁這番拿捏孟執纓的目的,就是為了把沈戎這條線搶過來,捏在自己的手裡。

  孟執纓自然也看懂了對方的意圖,因此他幾乎沒有多做考慮,便選擇把這份憋屈硬生生給吞進肚子裡。「大人您教訓的對,是弟子不懂規矩了。」

  孟執纓低頭服軟,繼續求著陳勁,「但現在沈戎那邊的確是抽不開身,要不我帶您去見他一面?」「那就不用再說了。」

  陳勁冷聲打斷對方,態度堅決,「他什麼時候有空,我就什麼時候有空。」

  「都是同門師兄弟,怎麼連一點小忙都不願意幫?」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威嚴的聲音忽然在門口響起。

  陳勁循聲看去,在看清來人的面容的瞬間,臉色頓時一變,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位置上竄立了起來,快步繞出書案,收斂起一身的傲氣,向對方垂首躬身,極盡恭敬。

  「楊老,您什麼時候回的繡衣城?怎麼也不提前通知一聲,弟子也好為您老接風洗塵啊。」陳勁這邊腆著臉獻殷勤,一旁的孟執纓方才剛剛認出了對方的身份,雙手緊貼著褲腿,向著這位白髮黑衣的老人躬身行禮。

  「弟子孟執纓,見過楊座主。」

  在紅花會內部,成員由低到高分為摘花人、亭上客、青竹杖、血沾杆、校事監、黑冰主,以及最高的歃血座,總共七個職銜。

  不過紅花會規矩特殊,職銜晉升並非單看命位高低。

  例如青竹杖、校事監、黑冰主等都是紅花亭經營者和負責人,地位就遠高於摘花人、亭上客和血沾杆這種單純的殺手。

  所以不管你命位有多高,如果手上沒有紅花亭,那一般情況下最高只能做到血粘杆,也就到頭了。而位於最高處的歃血座,則是整個紅花會的權力頂峰。

  除去總攬一切的總座之外,剩下八座各自負責一道事務。

  這位不請自來的老人,正是紅花會「歃血九座』之一,正北道的座主,楊遠城。

  楊遠城饒有興趣打量了孟執纓兩眼,點了點頭,「是個不錯的後生。」

  簡簡單單的一句誇讚,卻讓被晾在一旁的陳勁心裡猛地「咯噔』一聲,一股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楊遠城在紅花會九座內是出了名的自由散漫,行蹤飄忽不定,突然出現在繡衣城,這件事本身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但對方偏偏在自己收拾孟執纓的關頭跳了出來,怎麼看都不像是一次偶然。

  身為執掌一方大城的紅花亭主,陳勁的眼力自然不差,大致猜到楊遠城的來意,當即再度變臉,帶著一臉和善笑意看向孟執纓。

  「執纓,你方才說的事情我其實已經派人去查清楚了。」陳勁笑道:「赫里尊元沒有問題,你大可放心。」

  看著前倨後恭、態度陡轉的陳勁,孟執纓頓時生出一股冷嘲熱諷的衝動。

  但他也清楚對方的轉變是因何而來,不想因為一口惡氣而影響了自己在楊遠城眼中的形象。「多謝大人。」

  孟執纓拱手致謝。

  「都是自家弟兄,用不著這麼客氣。」陳勁笑容滿面:「要是沒有其他什麼事的話,你就先下去吧,我有些事情要向楊老單獨匯報。」

  「不著急。」

  楊遠城攔下了陳勁送客的舉動,負手踱步,繞到書案後,徑直坐進那張軟背大椅之中。

  「既然都已經把事情查清楚,陳勁你剛才還難為別人幹什麼?」

  陳勁聞言,連忙解釋道:「楊老您誤會了,我方才只是想藉機提醒提醒孟執纓,外出做事一定要牢記會裡規矩,否則容易被一些小人抓住辮子,惹來禍事..」

  「你也是會裡的老人了,這些年跟著羅牧野在正南道上賺得盆滿缽滿,難道還沒吃飽?」

  楊遠城對陳勁的狡辯置若罔聞,語氣譏諷道:「現在居然為了這麼一點人情,厚著臉皮跟下面的小兄弟爭搶,這吃相是不是有些太難看了點?」

  陳勁見對方如此不給自己面子,當著孟執纓的面抽自己的臉,心底登時怒火翻湧,但還是不敢發作,低頭賠笑道:「楊老所言極是,屬下知錯。」

  「大家都是紅花會的弟子,不管是誰建立的關係,那都是會裡共同的財富,對大家都有好處,分那麼清楚幹什麼?」

  說得輕巧,吃根燈草。

  對誰都有好處的關係,那還有價值嗎?

  陳勁在心底大罵不止,面上卻不敢顯露出半點不滿,連連點頭。

  「楊老您今日的教誨可謂是醍醐灌頂,弟子受教了。」

  楊遠城今天明擺著是來拉偏架的,陳勁也不願意繼續留在這裡受辱,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孟執纓,拱手道:「您這次應該是來找孟執纓的吧?那弟子就不打擾您了,容弟子告退。」

  「老夫讓你走了嗎?」

  陳勁轉身的動作頓時僵住,回正身體時,臉上已經徹底沒了笑容。

  「楊老您還有什麼指教?」

  儘管紅花會八座在會內身份不分高低,但實際上彼此之間的權勢卻有著極大的差距。

  紅花會做的是人的買賣,人越多,買賣自然也就越好做。

  而位於黎土西面的西南、正西、西北三條道,要麼是地廣人稀,要麼是生人勿近,要麼道上的命途中人根本就不在黎土內出沒,因此根本就沒有多少生意可言。

  所以這幾位座主綁在一塊,恐怕還沒有正南道座主一個人的話語權大。

  楊遠城負責的正北道因為毛道內戰的緣故,生意有所改觀,但依舊無法跟正南道相比。

  而陳勁作為正南道座主的心腹,不必仰仗楊遠城吃飯,因此他自忖剛才已經給足了楊遠城面子。對方要是還因為這點小事咬著不放,那可就有些過分了。

  「我手下的紅花亭主們跟我說,繡衣城這段時間偷掛了不少毛夷方面的花紅,甚至還在做興黎會的生意,是不是真的?」

  陳勁聞言,心頭頓時一凜,連忙矢口否認:「絕對沒有,他們這是在誣陷弟子,楊老您可千萬不能被他們所矇騙啊。」

  「真沒有?」

  楊遠城兩眼微闔,眼中泛著淡淡寒光,殺機暗藏。

  「弟子可以對天發誓!」陳勁一臉委屈道:「別說是正南道不缺這點生意,就算是缺,弟子也絕對不敢越俎代庖,偷偷去做正北道的生意啊。」

  楊遠城懶得跟他在這裡繼續糾結真假與否的問題,直截了當道:「我不管你有沒有,既然今天我到了繡衣城,那此前的所有事情就到此為止。從現在開始,繡衣城只能掛人道之外的花紅,如有違背,你知道後果。」

  「紅花會規矩向來只看花紅,不看內容。」


  見對方競然對正南道紅花亭的事務發號司令,陳勁也不再退讓,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冷聲道:「況且繡衣城紅花亭是歸羅大人管轄,您這麼做,怕是不太合適吧?」

  「老夫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讓你把我的話轉述給羅牧野聽。」

  楊遠城語氣冷漠道:「記住,每一個字都得原封不動的帶到,但凡要是錯了一個字,小心你的腦袋。」看著眼前面無表情的老人,陳勁忽然感覺心頭陣陣發寒。

  紅花會八座各司其職,向來井水不犯河水。現在楊遠城如此強勢的介入繡衣城的事務,難不成是總座的意思?

  還是說,自己的靠山有動搖的跡象?

  心頭雜緒四起,亂糟糟一團,陳勁不敢再多言,垂下眼眸:「弟子記下了。」

  楊遠城「嗯』了一聲,擺手道:「下去吧。」

  「弟子告辭。」

  陳勁拱手行禮,轉身快步離去,背影透著一股倉惶和不安。

  「看見沒有,這就是嘴臉。雖然不好看,但是很好用。」

  楊遠城朝著大門方向挑了挑下巴,目光看向孟執纓,「學上個八分精髓,便足夠你受用終身。」「的確如此。」

  孟執纓在一旁目睹了整個過程,對此深有同感,當即點頭,可嘴裡話鋒卻是一轉,「可惜,弟子學不楊遠城聞言笑了笑:「在紅花會裡混,要想被人重視,你就得學會如何去擁有一座屬於你自己的紅花亭。如果只是當一個殺手,那永遠都出不了頭,」

  「其實出得了。」

  孟執纓目光灼灼:「您難道不就是那個最好的例子?」

  「我?」

  楊遠城啞然失笑,搖頭道:「就因為正北道上的紅花亭沒有一家能賺的了錢,一個個日子過得窮困潦倒,這才讓一個小小的校事監都敢在老夫面前咋咋呼呼,這難道也算出頭?」

  「能計較卻不計較,是大度。想要殺卻不能殺,那才是屈辱。」

  孟執纓平靜道:「對於【殺手】這個行當而言,殺人才是我們安身立命的吃飯手藝,接花紅、派任務,那是生意人該做的事。」

  楊遠城眼神一凝,似笑非笑道:「你知不知道這句話要是傳出去了,那就是在冒犯總座威嚴,你就算有十條命,那都不夠死的。」

  「實話而已。」

  看著面前這個神情淡定的青年,楊遠城忍不住打趣道:「你跟沈戎那小子還真挺像啊,都是膽大包天的主兒。」

  孟執纓聞言一震:「您見過沈戎?」

  楊遠城頷首道:「在關外的時候碰見過。」

  「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孟執纓微微一笑:「如果弟子也跟陳勁那種人一樣,只知道趴在自己袍澤身上吸血吃肉,那您今天恐怕也不會幫弟子這個忙了。」

  「老夫不是在幫你,而是在幫我自己。」楊遠城直言不諱,問道:「你們是不是打算搶天倫城?」孟執纓同樣沒有絲毫隱瞞,乾脆應答。

  「正北道紅花亭可以出一支人手,由你來領隊負責,唯一的要求,就是能賺多少就幫老夫賺多少回來。」

  楊遠城十分直接的開出自己的價碼:「等你把這件事辦妥之後,要是覺得自己有那個能力了,我可以給你一個處理陳勁的機會,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如何?」

  「楊老您願意相信弟子,這是弟子的榮幸。」

  孟執纓抱拳一禮,聲音沉穩有力:「多謝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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