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氣盛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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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氣盛者死

  「是說了實話,但是...」

  廖洪抬頭看了一眼:「很愚。」

  輕描淡寫的兩個字,落在魏演的心上卻重若千鈞,直接將他的脊背壓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湯隱山就是在等著你起這樣的心思。」

  廖洪重新低下頭,拿起一張白紙,吸去字跡上滲出的多餘墨汁。

  「好往他挖下的坑裡跳。」

  魏演喉嚨發緊,冷汗順著脖頸往衣服裡面淌。

  「還好你沒有蠢到不可救藥的地步,沒有背著為師擅作主張。」廖洪淡漠道:「否則的話,你這顆腦袋現在就得擺在變化學派的台階前了。」

  魏演身體止不住的發顫,額頭死死貼著地面,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廖洪拿起筆,用筆尖輕輕刮著硯台。

  落筆的同時,話音繼續。

  「蔡循為了庇護變化學派,壞了學考」的規矩,這是他不占理。我們找道上的外人捉刀,壞了山上的規矩。這是我們不占理。」

  筆鋒在宣紙上划動,走線乾淨利落。

  「這一來一回,在山上其他人的眼裡,我們做的還要更過分一些。畢竟不管我們與變化派之間有什麼恩怨舊仇,大家都還是一家人,再怎麼鬧也屬於是家事,理應關起門來說話,不該讓外人摻合進來。」

  「所以這一次蔡循才會又站出來幫了湯隱山一把,現在大家算是扯平了。」

  魏演屏著呼吸,不敢錯過一個字眼。

  「可如果我們今晚不給他這個面子,執意要殺沈戎,那四等別山上的同窗們就會覺得我們是在挑釁蔡循,這樣事情可就變味了。」

  「真到了這一步,咱們這位首席山長甚至都不用親自下場,只需要把這些年灑出去的人情往回收一些,就足以讓我們淪為孤家寡人,甚至是過街老鼠。」

  廖洪又寫完了一個字,再次重複拿紙蘸墨,提筆刮硯的動作。

  魏演深深埋低的臉上,神情驚懼。

  他此前在命域院,乃至是整個四等別山」上過慣了眾星捧月的好日子,聽多了阿諛奉承,心中早就認為四等別山」應該由增掛派來領銜當家。

  而蔡循那個老好人之所以能夠壓自己老師一頭,不過是因為資歷夠老,臉皮夠厚罷了。

  這些年山院在蔡循的帶領之下,一直在原地踏步。

  若是放在承平時期,守成當然沒什麼錯。

  但眼下時局動盪,再加上四環又是一個承上啟下的關鍵之地,再讓蔡循這樣一個手段溫吞的人來當首席山長,就顯得不太合適了。

  既然能力配不上位置,那就應該退位讓賢。

  而魏演的想法也很簡單,那就是趁著這次機會反壓蔡循,削弱他的威望,為自己老師後續爭奪首席山長打響第一槍。

  一旦廖洪成功上位,那自己可就從現在的命域院少爺,晉升成正冠縣的太子。

  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裡面有多少好處,根本不用細想。

  因此魏演並不是真的一點沒察覺到湯隱山的算計,而是下意識認為不用太過在意。

  但此刻廖洪這一番話,終於讓他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那就是蔡循在自己老師心中的份量,遠比自己想像的要重的多。

  「我們可以不在乎湯隱山,但不能不在乎蔡循,至少現在還不能。」

  廖洪語氣平靜道:「他在正冠縣縣長的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三山九會,山上道上,只要是想在這裡找一碗飯吃的人,都得欠他一個人情,誰都跑不了,這才是他的底氣。」

  「所以這一步,我們必須得讓。只要讓了,湯隱山就再搬不動蔡循,我們就能安穩拔了變化學派這顆眼中釘。」

  魏演呼吸急促,他一直以為自己能看得懂大局。

  可現在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局中,卻只是看了個熱鬧。

  而廖洪此刻將整件事的箇中關隘全部拆開揉碎,一一告訴了魏演。

  若是有熟悉他的人在側,才會知道這種行為對於廖洪而言是多麼難得。

  魏演心裡自然也明白這一點,內心一時懊悔無比,羞愧難當。


  砰!

  魏演以頭砸地,磕出一聲悶響的巨響。

  「徒兒知錯,求老師責罰。」

  廖洪停下了筆:「有野心不是錯,不妄動更是一大優點。不過跟這些老狐狸打交道,你如果不能一鼓作氣將他們按死,那就只能步步為營,磨到他們彈盡糧絕。先下手並不能搶占優勢,而是暴露自己的破綻,懂了嗎?」

  「徒兒明白。」

  「抬起頭來。」

  廖洪欣賞著書案上的墨寶,心情大好。

  「你心裡應該還有擔憂,一次性說出來。」

  廖洪明明沒有抬眼,卻一語道破了魏演暗藏的其他心思。

  魏演跪坐在地,額頭青腫滲血。

  他知道老師這是在為自己上課,因此鼓起勇氣開口道:「我收到消息,沈戎從五畜黑市常樂游的手上拿到了一大筆虎族玄壇脈的丹元,隨後又去了雷掣的煉鋒號。過了今晚,他的實力毫無疑問會再上一個台階。我擔心...」

  「擔心養虎為患?」

  廖洪不以為意的笑了笑:「單靠常樂游與雷掣的人情還填不滿七位與六位之間的差距。相反,他能再強一點,對我們來說未必是壞事。」

  魏演一臉疑惑,不明白這為什麼還能算是好事。

  「他越棘手,有人就會越著急,而且比我們更著急。

  魏演聞言,心頭猛地一動,脫口道:「您是說梁重虎?」

  「不錯。」

  廖洪點頭道:「九重山能夠在武士會立足,靠的可不止是蠻力,梁重虎在審時度勢方面也是一把好手。如果沈戎只是一個尋常七位,威脅不到九重山,那這個油滑的老東西未必會下死手。」

  「但要是讓他真發現六合門有翻身的希望,那他可就徹底坐不住了。綠林會的走犬山也是一個道理。」

  聽到這句話,魏演忽然想起了不久前才獲悉的一條消息。

  陶玄錚派人屠光了一座名為鳳鳴」的匪山,用人頭修築了一座京觀。

  當初魏演還在奇怪陶玄錚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鳳鳴山的人一個不漏的全部抓了出來。

  畢竟對於匪」這個行當來說,最大的忌諱和弱點便是自己的家人和親友。

  所以那些孤家寡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狠角色,在綠林這條道上最占優勢。

  但誰都不是天生地養的,總不能為了不被威脅,就親手宰了自己的親人吧?

  因此這些匪徒通常都會想盡一切辦法,把自己的親眷藏起來。

  這一刻他終於恍然大悟,原來猛龍山是被自己的老師請」開了口,把鳳鳴山賣給了陶玄錚泄憤。

  「單純拿錢辦事的人,殺心往往都不夠堅定。他們會分析局勢,權衡利弊,掂量自己有命賺錢,還有沒有命能花錢。甚至是騎牆觀望,哪邊給錢多,他們就給哪邊辦事。」

  「所以錢只能是讓他們動念的因。唯有仇,才是讓他們不死不休的果。」

  廖洪淡淡道:「只有這樣的刀,才值得被我們增掛派所用。」

  魏演內心的震撼難以形容,伏地叩首。

  「老師深謀遠慮,弟子願在您膝下學習一輩子。」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廖洪將雙手背在身後:「你遲早都要出師的,但在那之前,你不光要學會如何去賺錢,更要學會如何去花錢。」

  「多謝老師。」

  魏演保持著跪地的姿勢一動不動,等到那腳步聲漸漸遠去,方才起身。

  他抬起衣袖仔仔細細擦乾淨臉上的血跡,然後走到那方書案之後,站到廖洪剛才的位置之上。

  魏演慢慢挺直自己的脊背,同樣將雙手背到身後,垂落目光,看向書案。

  宣紙之上,墨跡已干。

  鐵畫銀鉤,四個大字。

  氣盛者死。

  次日清晨,天色剛剛放亮。

  睜著眼睛發了一夜呆的薛霸先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焦躁,起身離開了房間。

  他才剛走到前院,就聽見前廳里傳來一陣久違的爽朗笑聲。

  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父親,六合門掌門,薛雷。


  薛霸先心頭沒來由一緊,連忙加快腳步,跨進前廳。

  薛雷的身形消瘦,肩背略顯佝僂,精神頭尚可,可臉色始終透著一股病氣。那雙眼睛卻極亮,笑起來時帶著一股老派江湖人的豪爽勁兒。

  此刻他正與杜煜相對而坐,桌上擺著清茶與早膳,相談甚歡。

  薛霸先進門的動靜引得兩人同時轉頭看來。

  薛雷一眼看到薛霸先,當即抬手招呼道:「你來得正好,趕緊過來跟你杜叔打聲招呼。」

  杜...叔?!

  薛霸先瞬間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著杜煜。

  他萬萬沒想到只過了短短几個小時,自己的輩分竟往下掉了一個檔。

  杜煜這是給老薛頭灌了什麼迷魂湯?!

  「啞巴了?趕緊喊人吶。」

  薛雷見他半天沒有反應,不滿地呵斥道。

  薛霸先張了張嘴,那個「叔」字卻在始終在舌尖上打轉,怎麼也吐不出口。

  就在場面尷尬之時,杜煜猛然起身,快步上前站到薛霸先的身旁。

  「老爺子您這可使不得。咱倆雖然說是相見恨晚,但這輩分可千萬亂不得。」

  杜煜語氣誠懇,甚至帶著幾分惶恐:「況且我跟霸先兄弟認識在前,您就算再怎麼看得起我杜煜,我也當不起這個「叔」字。」

  「這有什麼關係?江湖子弟,說出去的話那就是潑出去的水。剛才老夫說了要跟你拜把子,那就必須得拜,怎麼可能再收回來?」

  薛雷大手一擺,瞪眼看著薛霸先:「你小子趕緊的。」

  薛霸先眼角抽搐不止,咬在嘴上的字緩緩冒了個尖:「杜...」

  「老爺子,您看這樣行不行。」

  杜煜出聲打斷了薛霸先,「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願意拜您為義父。從此以後,我和霸先就是親兄弟,咱們一起伺候您安享天年。」

  「這怎麼能行...」

  薛雷話沒說完,就見杜煜伸手端起一杯茶,毫不猶豫的跪了下去。

  「父親在上,兒子給您敬茶了。」

  薛雷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接過茶水一飲而盡。

  「好!沒想到我薛雷臨到入土的時候,還能收到這麼一個好兒子,當真是老天庇佑啊「」

  薛雷笑著笑著,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胸腔起伏不定,臉色瞬間漲紅。

  杜煜立刻起身,上前輕輕拍著他的背,低聲叮囑:「老爺子您要保重身體啊。」

  「無妨,老毛病了。」

  薛雷擺了擺手,喘勻了氣,又沉著臉看向薛霸先。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整天穿得花里胡哨,打扮的像個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哪裡還有半點武行子弟的樣兒。以後多跟著你杜哥學學,聽見沒有?」

  「聽見了。」

  薛霸先沒有還嘴,瓮聲瓮氣回道。

  雖然稀里糊塗多了個義兄,但對於他來說,現在這個結果已經很不錯了。

  薛霸先轉頭看向杜煜,拱手行禮:「哥。」

  「弟。」杜煜連忙回禮。

  薛雷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行了,你們兩兄弟聊你們的,我這把老骨頭就不摻合了。」

  說罷,便渡著步走出了前廳。

  杜煜和薛霸先對視一眼,空氣一時間有些尷尬。

  「要不帶我四處轉轉?」

  還是杜煜先開了口,笑道:「說實話,我以前一直都挺嚮往武行的,只可惜沒吃這碗飯的命,最後成了個上不了台面的【掮客】。不過今天也算是圓夢了。」

  「沒問題。」

  兩人並肩出了前廳,漫無目的的隨意閒逛。

  粗略走了一圈,杜煜對六合武館有了個大致的了解。

  六合武館面積很大,但是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太空了。

  除了一些灑掃的僕人之外,杜煜沒有看到有任何一名學徒進出。

  占據了幾乎半個武館的練武場上,同樣也是空無一人,場地邊緣的兵器架上插著幾件鏽蝕的凡鐵兵器,牆角的木樁布滿裂痕,顯然已經很久沒人維護。


  「讓杜哥你見笑了,自從老爺子輸給梁重虎,在這裡練武的人就越來越少,到現在已經無人問津了。」

  薛霸先話音乾澀,也不知道說的是眼前這座練武場,還是整個六合武館。

  「沒人好啊,這樣才有空閒打掃乾淨屋子,迎接更多的徒弟。」

  杜煜笑著問道:「對了,我一直挺好奇一件事,你們武行到底是靠什麼賺錢的?」

  「大頭是拜師費,其次是洗鍊、食膳、兵器等等,都是需要門人單獨給錢的。」薛霸先回答道:「還有從外面接的活兒,像什麼護衛、押送之類的,主要的收入就是這些。」

  薛霸先說著說著,突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其實一個武行門派里養的不單單只有【武夫】,還有【藥師】【匠人】【廚子】等職業,來輔助練武。這是一整個攤子,可六合門現在都養不起了。」

  養不起輔助人員,攤子就支不起來。

  攤子檔次低了,就收不到徒弟。

  收不到徒弟,就賺不到錢。

  這是一個跳不出來的循環,唯一的破局方式就是重振六合門的招牌。

  杜煜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抬頭掃視了一圈練武場,忽然說道:「老爺子的身體可不太好。」

  薛霸先一怔,隨即嗯」了一聲,點頭道:「應該還能撐一段時間,不過前提是不能再跟人動手了。」

  「有沒有辦法醫治?」

  「我能想到的辦法基本上都試過了,都沒用。」薛霸先說道:「老頭是丟了那股練武之人的心氣,這比命數之傷還麻煩。」

  「還是要試試,不能放棄。」

  杜煜說道:「我已經托人聯繫了幾位有實力的【醫師】,不敢說能把老爺子的病治好,但讓他多享幾年清福,還是有可能的。」

  薛霸先聞言心頭一暖,正色道:「謝謝...」

  「先不著急謝。咱們倆現在雖然是干兄弟,但有些話我還是得提前跟你說清楚。」

  杜煜語氣平靜道:「昨天的事情,我知道你心裡有疙痞。如果換做是我,我也一樣不舒服。所以我現在不是在拿這些小恩小惠來討好你,因為不信任那就是不信任,再怎麼解釋也沒有用,也沒有那個必要。」

  「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一句話。」

  杜煜一臉正色看向薛霸先:「如果有一天你也經歷了我們遇見過的事情,你就會明白,我們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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