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從未有過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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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從未有過的棋

  與神宮寺的聯棋如約而至。

  顧明燭推開對局室的門,一切都已準備就緒。香爐、棋盤、棋子,以及最關鍵的,人。明黃色的棋桌兩側端坐著五個人。

  顧明燭竟是最晚到的。

  「對不起,我來晚了。」快步走到桌前坐下,顧明燭輕聲說。

  藤木春作睜眼笑,「是我們來早了,不比年輕人,年紀大了總是少眠。」

  確實是藤木春作等人早到,顧明燭走進竹石苑時距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或許是以逸待勞的戰術考慮,兩邊在提前到場這件事上不謀而合。

  短促的交流後,對局室內重歸寧靜。

  顧明燭垂下眼眸。

  聯棋賽的名單兩日前與通知一齊下發,全國棋院這邊的出戰人員是伊田昌、藤木春作和他,神宮寺的代表為宮本榮海、神宮寺玄因和神宮寺紗那。

  伊田昌九段與宮本榮海九段活躍在棋壇一線時,分別有凶虎與算珠的外號。

  棋風剛健孔武,驍勇善戰是為「凶虎」。

  棋風綿密細膩,計算精準是為「算珠」。

  凶虎與算珠,從風格上來看,並不存在明顯的克制關係。不過宮本榮海九段卻是伊田昌九段的苦手。據顧明燭查到的資料,這兩位棋士公開交手二十七次,其中宮本九段的勝場數為18,伊田九段勝場數為9。

  勝負差距達到了驚人的兩倍。

  究其原因,是兩人迥異的行棋特質。

  伊田昌九段是知名的快刀,即落子速度飛快,擅長快棋。

  宮本榮海九段則是有名的慢刀,也被稱為「磨王」,擅長慢棋。

  講究一鼓作氣勢如猛虎,快速決定棋局勝負的伊田昌遇到油鹽不進,宛若重甲坦克一般,一點點推進棋局的宮本榮海根本施展不開手腳。

  用伊田昌自己的話說就是,很多時候和宮本榮海下棋並非無法取勝,單純就是難受,就好像啃一塊又干又硬,還不能喝水的烤餅,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死個人。

  顧明燭大致能理解伊田昌的感受。

  據不科學統計,宮本榮海九段的平均落子時間在5分-7分這個區間,也就是說一盤棋如果黑白雙方各落一百手,那宮本九段一個人就要用去八個小時。

  十分誇張,也十分折磨。

  所以,宮本榮海九段活躍的時代里,很多棋手寧願和實力更強的棋家家元對弈,也不想和這位「蓋世磨王」下。

  棋協甚至一度為此修改過不少比賽的對局時間。

  如今大部分的棋戰和公開棋賽的慢棋都設置在了2-3小時,宮本榮海九段是功不可沒的。

  而培育出這樣一位特性鮮明棋手的神宮寺家,是有名的慢棋流派。

  相對來說算是落子輕快的神宮寺玄因名人,每局棋的用時也鮮少於三小時。

  「會是一場鷹戰。」

  白檀柔和的香味在空氣中慢慢彌散開來。

  神宮寺紗那振開衣袖,伸手入棋筒中抓出一把白子。

  顧明燭也隨即捻出兩枚黑子。

  棋子墜盤,發出清亮的聲響。

  「二、四、六———十三。」

  「神宮寺一方執黑先行、全國棋院一方執白後行。」九條宗介適時開口。

  因循著御城棋時期的部分古禮,所以猜先結果公布後,兩邊並未依現代圍棋規則直接交換棋筒,而是快速起身,相互交換了座次。

  再次落座。

  顧明燭緩緩垂首:「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聯棋,開始。

  網上的資料準確無誤,神宮寺的一位,宮本榮海九段第一手便開始了長考,盡顯「天磨神功」

  的風範。

  檀香靜靜地燃燒,青煙裊裊。

  據上次觀摩小林與本因坊對戰的經驗,一柱白檀燃盡的時間大概在四至五小時。

  燃盡後,棋局立即終止,依照當前盤面形勢判定勝負。

  然後為了儘量保證用時的公平,裁判席會用電子計時器單獨計時,每方基準兩小時,超時罰點,每十五分鐘罰兩點。


  由於這一規則的存在,宮本榮海未思索太久,約三分鐘後,黑棋落盤。

  十六·4。

  星。

  努力壓抑著心中奔涌情緒的伊田昌見黑子落下,沒有片刻的遲疑,轉瞬間落下白子。

  噠。

  四·17。

  小目。

  神宮寺玄因見狀,不緊不慢的從棋筒中捻出棋子。

  三·16。

  小目。

  「星小目,很常規的開局。」

  顧明燭望著棋盤,腦海中緩緩浮現出藤木春作的棋譜。

  「面對宮本九段和玄因名人布下的這個開局,風格靈動的藤木九段下一手會落在哪裡?」

  答案頃刻揭曉。

  白子落盤。

  噠。

  三·3。

  三三。

  「三三?!」

  看到這一手,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研究室內小林靜生眉頭微皺,默然不語。

  高橋茂心直口快,直截道:「小目三三,真是出乎意料的布局。三三雖有紮實護住角空的優點,但位於低位,外勢虧損,對邊和中腹的影響力也較弱。

  現在的普遍觀點是可下但較緩的一手,竟然選了這樣一步棋開局嗎?」

  「棋道一百,你我究竟知道多少?」小林靜生凝眸望著眼前的屏幕,記憶翻湧。

  顧明燭從短暫的驚中回過神來,

  三三這一布局手法他並不陌生,圍棋ai橫空出世之時,這一手棋下得很多。

  堅實是三三的代名詞,與星位小目相比,三三對角的控制力度更強,是真正的一手能圍住角空的下法。

  「小目、三三—鞏固與獲取實地為先的戰略嗎?」

  賽前,藤木春作並沒有安排什麼戰略戰術,只是讓顧明燭自由發揮。

  但從現在的落子情況來看,白棋撈取實地的意圖非常明顯。

  思索間,鈴音輕響。

  旋即,黑棋落盤。

  噠。

  三·15。

  小飛掛角。

  「那便先按這個思路落子。」顧明燭收回落在三三一子上的視線,將手伸入棋筒之中,捻子落下。

  噠。

  十五·17。

  小飛掛角。

  「小飛掛,有趣的一手。」高橋茂摸了摸下巴,「本以為按這小傢伙的風格,會直接夾攻黑棋開戰,沒想到竟是承接了藤木的思路,在右下掛角。

  期待黑棋尖頂或是秀策尖後回拆,在下方構築陣勢,撈取實地。」

  「他不是戰鬥類型的棋手。」小林雪鶴聞言淡淡地說了一句。

  「不是戰鬥?」高橋茂看著屏幕,伸手捻子擺子,「他和本因坊清彥的那盤棋,可是盡顯力戰之雄風啊。」

  「攪亂局勢,挑動混戰是他搏殺高棋力對手的手段。」小林雪鶴說,「力量是他的長項,但他本身的風格並不偏向攻殺。」

  「力量是突出點,但不是攻殺力戰型,那是什麼風格?」高橋茂有些懵。

  小林雪鶴斂下眉頭,深深看向屏幕,「如果非要形容他的棋風,那或許是一一勝利。顧明燭的每一手棋都是為了勝利而去落子,無關進攻或是防禦。」

  高橋茂撓了撓頭,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年齡太大,跟不上年輕人的時代了。

  小林雪鶴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能理解,但連在一起卻令他感到分外迷茫,「不論哪個棋手,他們的每一次落子,不都是在尋求勝利·嗎?」

  「不一樣。」小林雪鶴搖頭,「我無法形容那種感覺-同樣是追求棋局的勝利,但顧明燭是特別的。就好像其他人是果,而他是因。」

  「?」高橋茂仍是不解。

  小林靜生的眸光卻忽然變得銳利起來,

  不只是藤木,連雪鶴也一樣。顧明燭,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棋手?

  此外,雪鶴對他產生的那種感覺,是因為棋,還是「高橋前輩,您和他下過就會明白,明白顧明燭的棋。」小林雪鶴眼中流露出奪目的光,「那是圍棋的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特別的棋。」


  看著棋盤上剛剛落下的白子,宮本榮海眉頭緊鎖。

  「全國棋院的三號位,比預想中的還要難應付。能完全承接伊田昌和藤木春作的思路不說,落子還常伴有自己的巧思。」

  「十六之六這一步,掛角,消勢,引征,一子三用,簡直驚艷。」

  「面對這一手,第一感覺是厚實提吃,徹底解決征子的麻煩。但這樣白棋反夾之後簡單定型,

  於邊路一拆,黑棋右邊的潛力頓消大半,實難滿意。」

  「但征子的威脅不能不防,否則白棋動出,黑棋的棋形將瞬間崩潰。」

  「棘手。」

  伊由昌看看面色凝重的宮本榮海,心中升起一絲快意。

  年輕之時面對宮本榮海,基本都是他面色沉重,何曾見過宮本榮海面露難色?

  十六之六,真是精妙的一手。

  時間隨著白檀香的燃燒緩緩流逝,漫長的思考後,宮本榮海將手伸進棋筒,捻子落盤。

  噠。

  十三·16。

  打吃。

  看到這一手,伊田昌面色一變。

  「打將?這老東西,臉都不要了!面對小輩的棋,居然不敢正面回應,選擇懦弱退縮的打將!

  把問題留給神宮寺玄因。」

  伊田昌心中募地升起一股無名之火。

  捻子,落盤。

  聲如爆雷。

  噠!

  十三·15。

  夾!

  看著伊田昌這隱含怒火的一手,神宮寺玄因依舊氣定神閒,不疾不徐地捻出棋子。

  噠。

  八·14。

  飛。

  「好飄逸的棋!」高橋茂面露贊色,「補征子,擴張陣勢,瞄準右側白棋薄味,同樣是一石三鳥的一步。」

  「瀟灑飄逸,靈動自然,似謫仙之弈。」小林靜生輕聲呢喃,「當初棋壇給玄因老師的評價,

  放到今日依舊適用,他的功力一點也沒有減弱。」

  「確是極其漂亮的一手。」藤木春作沉眸望向棋盤,「雖說白棋十六之六掛角一子的威力仍在,可以反夾進攻黑角,或是拆邊破壞黑棋潛力。

  但黑棋這步飛,已然有所獲得。若說白棋先前能占到三分便宜,現在只怕是相當,一點便宜不剩。」

  時間飛逝。

  藤木春作思索良久,伸手從棋筒中捻出棋子,落於棋盤。

  「還是先夾,靜觀其變。」

  噠。

  十四·4。

  夾。

  「藤木天元選擇了穩健的夾,貫徹此前的行棋思路。」高橋茂擺下棋子,「這幾步下來,倒像是顧明燭初段和玄因老師正面交了一次鋒。

  而從結果來看,雙方鬥了個旗鼓相當。

  局勢依舊撲朔,看不出哪方處於明顯的優勢或者劣勢。」

  「兩邊都沒有選擇太過激烈的下法。」小林靜生看著屏幕,同步落下棋子,「白棋自布局階段落子三三,定下整局棋的基調後,便一直在積極撈取實地。

  黑棋面對白棋的這一戰略選擇,採取了折中的下法。時而放任白棋取地,自己取勢,時而又鐵必較,和白棋爭奪實地。

  由此,整個棋盤被打的異常鬆散。」

  「功夫棋嗎?」高橋茂若有所思。

  「沒錯,功夫棋。」小林靜生點頭,「看似波瀾不驚,但處處暗藏殺機,對弈棋者的功力、經驗都有極高要求。」

  「.說不上哪邊更具優勢。」高橋茂摩手中棋子,「玄因老師和宮本老師功力雖深,經驗也更老道些,但神宮寺紗那三段在這種拼硬實力的棋局裡很難有發揮,甚至可能成為薄弱點。

  而顧明燭初段一—」

  高橋茂看向屏幕,目光微縮。

  下一瞬,他轉身落子。

  噠。

  三·8。

  扳。

  深吐出一口濁氣,高橋茂沉聲:「顧明燭初段卻在引導棋局。」

  「藤木春作將選擇權放給了他。」小林靜生緊盯著棋盤,「繼續貫徹先前的戰術,取地,還是做出改變,棄子取勢,藤木將這決定棋局走向的權利給了他。」

  「顧明燭初段的選擇也異常乾脆,舍掉這幾枚乾子,在外築起厚勢,擴張上方的模樣。」高橋茂擰開茶杯,「這個影響全局的選擇需要極其精準的價值判斷「他的判斷準確無誤。」小林靜生捻子落盤,「這幾枚棋子粗點下來有十五至二十目,加之黑棋破掉的白空,也許有三十目。但白棋築起的外勢價值遠遠超過。

  藤木春作的棋不拘一格,靈活多變,能針對不同的棋手與棋局狀況,制定出不同的應對方案,

  所以和他組隊聯棋十分辛苦,因為極難揣摩出他的心思。」

  「但顧明燭初段完全抓住了藤木天元風格的精髓。」高橋茂說。

  「這樣的話,勝利的天平傾向全國棋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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