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覺得她會下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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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我覺得她會下這兒

  關乎整個棋界的比賽在簡素的房間內秘密進行著,沒有鮮花、沒有燈光、也沒有記者,權與利的分配悄無聲息。

  用以計時的檀香被搬到棋桌側。

  「香爐計時最早是御城棋時期,那時棋局開始前,各大棋家的家元要向將軍獻上祝詞。幕府倒台後,一些儀式被取消,一些則被保留下來,融進現代的棋戰,十段戰的開幕式便保留了大量御城棋禮儀。」

  香爐落定,紋秤兩端,六位棋手神情肅穆,依次跪坐鞠躬。

  「這是座禮。」藤木春作說,「我們學棋的時候,坐功還是一門單獨的功課。現在簡化了很多。」

  應著藤木春作的簡述,六位棋手相繼落座。

  九條宗介走上前,點燃了檀香,青菸袋袋升起。

  「走吧,我們去研究室。」藤木春作看了眼負責記譜的人員,轉頭對顧明燭說道。

  拉開棋室的門,棋手們魚貫而出,向著不同方向走去。

  「竹石苑由棋協直接管理,棋家棋院分別有一些區域的使用權。」藤木春作推開研究室的大門,解釋道。

  屬於全國棋院的研究室內坐著四個人。

  顧明燭認識其中兩位,一位是定段賽和手合賽時的裁判,小野汰,還有一位是去年東京杯決賽本因坊星凜的對手,櫻野美聯子。

  剩下兩個,顧明燭就很陌生了。

  「顧明燭初段。」藤木春作先向室內的人介紹了顧明燭。

  「見過。」櫻野美聯子朝少年露了個明艷的笑容,「新初段聯賽對小林雪鶴王座的那局棋讓美聯子大開眼界。」

  「哈哈,那我和顧明燭初段也算是熟識了。」小野汰大笑。

  「這也好,省去了我介紹的功夫,那略過顧初段相熟的兩位。」藤木春作笑指向桌前不苟言笑的老人,「這位是伊田昌九段,我的師叔。」

  「您好。」顧明燭微微躬身。

  伊由昌點了下頭以示回應。

  「另一位是加藤理九段。」

  面目敦厚的中年人見顧明燭的視線掃來,起身上前一步,與少年做了個握手禮。

  室內的氣氛頓時融洽了起來,

  伊田昌此時淡淡開口,「春作,來擺棋吧。」

  「好。」藤木春作走到電腦前,調出了同步傳來的棋盤畫面。

  「不論是小林還是本因坊,出戰的人員都有些出乎預料。」看著屏幕上的選手姓名,櫻野美聯子說:「小林家這邊,小林棋聖沒有出場,現在的位置給了小林雪鶴;本因坊家這邊,現在的位置居然是明策老師。」

  「本因坊明策—.這老傢伙。」伊田昌皺眉。

  「明策老師真是一點不服老。」加藤理溫和地笑了下。

  「明策本因坊覺得現在還是他的時代吧,畢竟至今依舊無人能從他手中奪走本因坊的寶座。」小野汰試著揣摩本因坊明策的心思。

  加藤理輕輕搖了下頭,「明策老師弄這麼一出,可是把玄因老師架住了,下一場表演賽,玄因老師要出場,勢必也只能是現在了。」

  顧明燭垂眸看向電腦屏幕。

  小林家與本因坊家,「現在」和「未來」的四名棋手他都知道。

  小林雪鶴,伊東稔;本因坊明策,本因坊星凜。

  但代表過去的兩位棋手他便不太熟悉了。

  「湯淺正術、四條勛——」

  「顧明燭初段是不是不熟悉湯淺老師和四條老師?」加藤理看向少年。

  「嗯。」

  「湯淺老師、四條老師是和明策老師一個時代的棋手了,只是兩人沒有明策老師和玄因老師那般常青。不過,這兩位棋手也是照耀了一個時代的名宿。」

  「湯淺那老傢伙擅長大模樣作戰,攻殺冠絕當時的棋壇,四條則是另一個極端,他的棋我們都稱之為地溝流。」伊田昌接過話來,「這兩個傢伙因為風格的衝突與契合也是鬥了一輩子。」

  「衝突又契合?」

  「沒錯。」伊田昌看著屏幕,緊繃的臉色鬆緩了少許,眉目間多了些回憶之色,「湯淺因為擅長大模樣作戰,所以和他對壘時,其他棋手往往都不會給他構築大模樣的機會,除了四條。」


  「四條的棋是地溝流嘛,也就是實地為先,先撈後洗,所以這兩個人對上,布局階段就是各下各的,四條安心搞他的實地,湯淺就去弄他的外勢,構築大模樣。」

  「然後到了中盤,四條去湯淺的模樣里治孤,治成功了就贏,治失敗了就輸。那些年,這兩個人的對局裡,十盤有六、七盤都是這樣的,下到後來,屬於對方一摸棋子,就知道落哪。」伊田昌垂下眼眸,「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故人。」

  「可惜那個時候棋家棋院之間的關係異常緊張,湯淺老師和四條老師棋盤上悍悍相惜,私下裡卻沒能多加交流,否則兩人共同交流進步,職業生涯或許會長很多。」加藤理輕嘆了口氣。

  伊田昌聞言眸光微黯,「不說這些了。雖然是聯棋,但這兩個老傢伙也算久違地在正式比賽中交手,估計都鉚著勁。

  藤木春作捻出一枚棋子擺下,點了點頭,「兩邊配置也算契合,小林這邊,雪鶴可以配合湯淺老師的模樣戰,伊東這名棋手各項均衡,也不會太拖後腿;本因坊這邊———」

  「本因坊這邊略占優勢。」伊田昌轉過身看向棋盤,「這個叫本因坊星凜的丫頭和本因坊明策的棋風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兩人的行棋思路高度吻合,在聯棋中,這是極大的優勢。」

  眾人聞言也紛紛落下目光。

  此時輪到白方第三人,也就是本因坊星凜落子。

  加藤理指著棋盤,「明策老師上一手的味道有些深,看起來只是簡單的自補之手,實際卻在暗中瞄著黑棋左邊的弱點與薄味,伊東稔顯然沒察覺到白棋這一手的全部意圖,脫先去上方拆了一手。

  這步拆固然很大,但被白棋在這邊點到一下,黑棋下邊的這塊棋就不太好處理了。」

  話音落下,棋子隨之落盤。

  六·15。

  點。

  「看到了!」加藤理眸光微閃,「本因坊星漂完全理解了本因坊明策的思路,即便兩人棋風吻合,又是爺孫關係,但想下出這手點也不容易。我是站在對手的角度上去理解的明策老師這手棋,

  如若是以隊友的身份,我未必能下出這一手。」

  藤木春作輕輕點頭,「以對手的身份揣摩,六之十五的點是最令黑棋難受的一步,所以只此一手;然而以隊友的身份去看白自補的這一手,就有諸多可能了,點攻黑棋只是其中一種,拆邊、打入也是可選項。」

  「不過如此一來,黑棋被動了。」

  屏幕上,白棋點下後,黑方第一人湯淺正術陷入了長考。

  十五分鐘後,黑棋落下。

  七·14。

  夾。

  「湯淺老師要棄子?!」櫻野美聯子驚呼出聲。

  「棄子取勢,構築中腹模樣。」伊田昌聲音微沉,「這是湯淺最拿手的把戲。」

  「白棋的點令黑棋分外難受,於是黑棋悍然選擇放棄下邊棋子,轉身去圖謀更大,更遠的未來!難以想像的魄力。」加藤理抽了口氣。

  「那四條勛老師應該會笑納,現金裝兜,這是他最喜歡的局面。」

  藤木春作看向屏幕,就在這時,白子落盤。

  五·15。

  斷。

  「果然。」

  擺下棋子,眾人相視一眼,齊齊頜首。

  「現在白棋斷吃了黑棋近二十五目,木已成舟,黑棋只能將棄子戰術貫徹到底,小林雪鶴王座下一步大概率會落在這裡,繼續構築模樣。」加藤理從棋筒中捻出一枚棋子,落於棋盤。

  「這裡嗎?」伊田昌看著這手棋,思考了片刻,「確實像湯淺會下的棋。」

  「我覺得小林雪鶴九段不會下在那兒。」望著棋盤,沉默良久的顧明燭忽地開口。

  眾人聽到少年的聲音,紛紛抬起頭來。

  「不落在這兒?」櫻野美子一愣,「顧明燭初段是覺得小林王座看不出湯淺老師的棄子意圖嗎?」

  顧明燭搖了搖頭。

  加藤理見狀略顯茫然道:「那為何?這個落點應是構築大模樣最好的選點,以小林王座的棋力,理應看得出來。」

  「小林雪鶴九段的棋風」顧明燭從棋筒中捻出棋子,「我想她會下在這裡。」

  噠。


  落子之聲剎那重合,分不清彼此。

  眾人扭頭去看屏幕。

  四·17。

  頂。

  回眸,研究室內的一眾全國棋院棋手再度看向棋盤。

  少年的落子與實戰的落子完全一致。

  「怎麼會落在這兒?」櫻野美聯子第一個發出疑問,加藤理構築大模樣的那手棋她能看懂,但小林雪鶴與顧明燭的這手棋她無法理解。

  房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好傢夥!」片刻功夫後,伊田昌先顧明燭一步開口,「鋒芒畢露!黑棋落子此處,是不滿意單純棄子的結果,黑棋要攻殺白棋!」

  「不僅如此,黑棋還保留了棄子的手段,即便攻殺失敗,黑棋也能逼迫白棋收氣去吃黑子,從而在外邊築起一道厚壁。」藤木春作快速地在棋盤上擺出變化,「真是大膽又細膩的一步,確實,

  這是雪鶴的棋,這是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小林雪鶴的棋。」

  「但現在一一」藤木春作忍不住去看靜坐在棋桌邊的少年。

  「這手棋」加藤理無言地看著棋盤上那驚人的一手,先前藤木春作同他說要邀請一個外來棋手代表全國棋院出戰,他還有些不解與懷疑,但現在

  「藤木這是從哪找來的小怪物?」做了兩個深呼吸,平復下內心洶湧起伏的情緒,加藤理重新看向棋局。

  這時,屏幕上,白棋落下。

  八·18。

  飛。

  「飛?」

  櫻野美聯子擺下棋子,目露惑色。

  「明策老師這手棋?怎麼有種慢悠悠的感覺?黑棋兇悍地頂住,要與白棋展開廝殺,白棋非但不回應,反去二路搜根?」

  「美聯子,你再仔細想想。」藤木春作輕聲說。

  櫻野美聯子抬頭,環視了一圈。

  只見研究室內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面色沉凝,顯然是看出了這手棋的端倪。

  「?」」

  「只有我不懂?」

  櫻野美聯子輕抿紅唇,又凝眸看了會兒,但依舊沒看出其中門道。

  「顧明燭初段認為白棋此手何解?」伊田昌語氣中帶有一絲考校的意味。

  「轉換。」顧明燭注視著棋盤,沉靜篤定。

  「轉換?」聽到少年話語,櫻野美聯子再看棋局,終於讀出了白下飛的深意,「明策老師並非不回應黑棋的攻殺,而是將問題反拋回給了黑棋,白棋飛在此處,如果黑棋繼續進攻,白棋便輕靈轉身,尖斷黑棋右邊棋子,形成轉換!」

  「因為黑棋沒有完全貫徹棄子取勢的思路,此處轉換結束,黑棋外勢仍有薄弱之處,白棋取得實利,並無不滿。」

  「四兩撥千斤的一步!」櫻野美聯子內心震動,「明策老師太可怕了!」

  「本因坊明策,從來如此。」伊田昌看向電腦屏幕,目光深沉。

  對局室內,檀香寧和。

  伊東穩心底卻捲起了驚濤駭浪,細密的冷汗從額頭滲出。

  棋局猜先猜中黑棋的時候,他就知道這盤棋大事不妙,但情況惡劣至此還是超出了他的預算。

  「應明策本因坊的棋還是太吃力了!」

  「本以為小林王座那步頂可以限制住明策本因坊,便宜我落子,然而明策本因坊完全無視了小林王座的攻勢,將問題回拋了過來。」

  「怎麼辦?這裡該怎麼下,轉換?不行,如果選擇轉換,白棋太過舒服,黑棋先前做的所有努力都將付之東流!可不轉換,該怎麼下?!」

  緊咬牙關,伊東穩艱難地從棋筒中捻出子來。

  噠!

  十六·7。

  沖!

  「黑棋脫先了?」負責記錄棋譜的人員看到這一手棋,愣了片刻。

  「不對,不是脫先。黑棋是在試白棋應手,上方的沖吃有三十目,白棋沒有不應的道理。」

  「因為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明策本因坊的飛,所以伊東穩選擇將問題留給湯淺正術九段。」

  「雖稍顯怯懦,但也不失為一種辦法。」記錄下這一步有些未戰先怯之意的棋,記譜員抬頭看向湯淺正術。


  在他看來,黑棋的沖與白棋的擋交換已是必然,接下來黑棋如何處理白棋的飛,將成為棋局的關鍵。

  「如若處理不好,很可能一個局部,黑棋便要崩盤。」

  研究室。

  「伊東穩這裡衝倒是機敏。」加藤理緩緩開口。

  「太過懦弱。」伊田昌冷哼了聲,「這種能決斷棋局的機會不努力去把握,反膽小怕事,把問題拋給久離賽場的老頭子,現在的年輕人」

  「師叔,您評棋歸評棋,不要地圖炮啊。」藤木春作暗戳戳地警了眼顧明燭。

  伊田昌看了眼少年,將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湯淺正術老師雖久離賽場,但經驗還是要比年輕人豐富些的,這種棋讓他去判斷,從團隊的角度來說,不是一個壞的選擇。」加藤理打了個圓場。

  「白棋在思考」顧明燭緊盯著屏幕,眉頭微皺。

  黑棋沖,白棋擋,幾乎是必然,這個棋給他下,他的選擇也大概率是擋,可這不用思考的一手,白棋卻遲遲沒有落下。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研究室內的眾人也察覺到了問題。

  「白棋還沒有落子?」

  「十分鐘了擋住應該不需要思考這麼久啊?」

  一前一後兩聲疑問響起又落下。

  而白棋伴隨著疑問之聲,一同落下。

  噠。

  五·17。

  扳。

  「白棋沒有應黑棋的沖!」

  「本因坊要殺黑棋!」顧明燭面色微變,「這簡直不像她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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