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教科書與手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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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教科書與手術刀

  黑棋飛下!

  伊東稔望著棋盤,屏氣凝神,等待著白棋落盤。

  噠。

  十八·6。

  托。

  落子聲清越,宛若劍鳴。

  「果然。」

  伊東稔眉頭微皺,如他所料,對神宮寺紗那求戰的邀請,顧明燭沒有絲毫遲疑。

  頃刻間便以最強硬,最激烈的態勢給予了回應,

  看著這沒有一絲猶豫的下托,神宮寺紗那亦是瞬間從棋筒中捻出了子,準備落下。

  然而棋子即將落於棋盤之時,一股強烈的不安之感湧上了她的心頭。

  在飛下之時,神宮寺紗那確有後續下扳,與白棋展開第四難解定式,逐鹿廝殺的想法,儘管她對那個定式的變化並不嫻熟,但白棋一味緊逼,黑棋一直忍耐退縮的話,即便最終盤面虧損不大,氣勢也落了下乘。

  一旦失勢,後面的棋會愈發艱難。

  這可能是她十六年來最重要的一盤棋,無論如何神宮寺紗那都想要下好這局棋。

  可是,不對。

  「相較點三三將局面攪散,引向混亂,白棋有更簡明的掛角拆邊下法。」

  「如今大哥哥的棋力應該已經要優紗那一些了,何況還有心流。這種情況下,無疑形勢越簡單明了,大哥哥的優勢越大。」

  「憑白將局勢攪渾,反而會給自己製造麻煩,給紗那創造機會。大哥哥棋風冷靜,對局勢的判斷有小林叔叔的風範,精細準確,所以無端攪亂局面不是大哥哥會做出來的事。」

  「還有,這個定式最早應該是大哥哥下出來的,沒有人會比他更了解其中的變化。」

  「也就是說,他在這裡選擇這一定式,是在引誘紗那踏進他的陷阱,他在這裡理了一個紗那不知道的——殺招。」

  隨著思考的深入,神宮寺紗那的眸子越發明亮,明亮如鏡,亦平靜如鏡。

  「不該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贏了之後怎樣,輸了之後怎樣——」

  「那些事,都不該現在去想。現在紗那真正該做的,且唯一能做的,便是和大哥哥下好這盤棋,用紗那的棋。」

  墨刀歸於劍鞘,風止沙停。

  噠。

  十七·7。

  長。

  「又一—退回去了?」

  看到這步棋,伊東穩剛提起的氣瞬間又泄了下去。

  雖說這裡單長是神宮寺紗那的風格,但伊東稔沒忍住又抬頭看了眼棋桌側的女孩,這位圍棋巫女今天格外讓人捉摸不透。

  「被識破了嗎?」

  望著棋盤上黑棋冷靜的一手長,顧明燭心頭微凜。

  因為左下有白棋外勢作為接應,黑棋強行與白棋開刀的話,局部征子不利,無法下出最優解,這個輩刀的結果最終一定是利好白棋。

  所以黑棋看似退讓的一步長,反倒是以屈求伸的好手。

  「盛名之下,果無虛士,神宮寺紗那,不簡單。」

  將手伸進棋筒,顧明燭捻出子來。

  噠。

  十八·7。

  爬。

  棋子,再度如雨水般落向棋盤。

  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棋室內迴響不息。

  又是一子落下,但這一次,相應的落子聲沒有立刻響起,神宮寺紗那收回了棋筒中的手,陷入了長考。

  伊東穩見狀立刻起身,奔向了隔壁的研究室。

  在角落靜候的佐伯良治隨即補上了伊東穩的位置。

  飛速來到研究室,還未站穩,伊東穩便開始捻子復盤。

  「?」

  「黑棋第二手就點三三,然後白棋下飛?」千葉泰然驚呼出聲,「那黑棋有沒有托,

  去下那個定式?」

  伊東稔沒顧得上回答千葉泰然的問題,而是繼續擺子。

  「沒有下托,而是頂了一個,太好了。」千葉泰然鬆了口氣。


  然而還沒等他氣順下去,白棋的點三三,黑棋的下飛又頃刻而至。

  「嘶一—」千葉泰然的面色瞬間凝重了起來,「白棋下託了對吧?」

  擺棋的伊東穩愣了下,捻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彼時覺得白棋大概率會下托是因為近距離觀戰,隱隱感受到了那種氛圍,那種大戰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

  但千葉泰然並不在對局室,無法體味到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僅看這布局階段的幾手棋,沒道理如此篤定白棋下一手會去托。

  因為可供白棋選擇的下法不止托一種。

  「你怎麼知道?」伊東稔放下棋子,十八之六,托。

  千葉泰然曙片刻,咬了下嘴唇,說道:「先說好,不准笑。」

  研究室內的眾人被千葉泰然這莫名其妙的的話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幹嘛要笑?」有人問。

  千葉泰然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將手伸進棋筒,開始默默捻子落子。

  不一會兒,棋盤的左上便出現了一個令眾人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悚然的變化。

  「當時,他在這裡粘了一個,補住斷點,我想著他補斷,我也補斷,於是便虎了一手,結果最後一—」千葉泰然面色沉凝地將棋擺了下去。

  落子聲噠噠。

  棋盤之上,那悚然的變化愈發憂目驚心。

  「全、全死了!」不知道是誰張口,聲音乾澀沙啞,如被人掐住了咽喉。

  「這個變化一—」三浦寅之助沉聲問向千葉泰然,眼前的棋形讓他不禁想起了和本因坊星凜的那局棋,二者同出一源。

  「嗯,如你所想。」千葉泰然指著棋盤,「這個全死的是我,而造就這個局面的,是顧明燭初段一一用這手我沒看懂的粘。」

  「換句話說,我——中刀了。」

  沒有人笑,研究室內寂靜如死「但,變化是你主動發起的。」有人看向千葉泰然。

  「是啊,正因為如此我才跟你們說不準笑啊。」千葉泰然了下頭髮。

  「也就是說你本來想用奇招,用飛刀去套路顧明燭初段,結果反中了人家的飛刀。」伊東稔理清了其中邏輯,但釐清之後,他的面色更加凝重。

  千葉泰然苦澀地嘆了口氣,「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覺得白棋這裡會托。」

  「因為顧明燭初段很可能對這個定式有很深入的研究,深入到超乎我們的想像。」伊東稔說。

  「但這怎麼可能?雖然他很強,但,但只是初段一一這個定式連頭銜棋手都不敢說自已精通,更別說設置飛刀。」

  「這個問題,一時也得不到答案。」三浦寅之助轉看向伊東稔,「先繼續復盤吧,神宮寺紗那三段面對白棋下托,做了什麼選擇?」

  聽到這個問題,眾人的心紛紛高懸了起來。

  如果顧明燭真的無比精通第四大難解定式,那神宮寺紗那在這個局部選擇下扳,很可能瞬間崩盤!

  「實戰黑棋沒有扳,而是單長了一手。」伊東稔將棋局還原,重新落下棋子。

  看到這一手,研究室內的棋手們不約而同的舒了口氣。

  「幸好幸好。」

  「雖然單長軟了些,但避開了飛刀。不過神宮寺三段開局這幾手下得有些奇怪?說句冒犯的話,感覺像是左右腦在互搏,一會兒前進一會兒退後的。」

  伊東穩看了眼說話的人,並表示贊同地點了點頭。

  「黑棋的布局確實有點讓人捉摸不透,但從這手長開始,之後的行進就很符合神宮寺三段的棋風了。」伊東稔一邊說話,一邊擺下棋子。

  噠。

  +·11。

  大飛。

  「白棋下在這裡後,黑棋陷入了長考。」伊東穩抽回落在棋桌上的手,抬頭看向眾人。

  良久過後,有人開口,「的確是值得長考的棋,這步大飛。」

  「照應左邊白棋,侵消限制黑棋陣勢,進退有度,合理適中,這步飛,好棋。」三浦寅之助緩緩點頭。

  「高者在腹,一局棋中最複雜也最難處理的就是中腹,白棋這手十之十一工整精妙,有一種教科書般的美感。」千葉泰然收拾了下心情,「現今棋界有關如何在中腹落子的書極少,如果有人彙編一本,這一步想必可以入選。」


  「確是很好的一手棋。」因急著來復盤,此前伊東穩沒有時間去分析這手棋,現今細細品味,他也不由得心生讚嘆,「不知道黑棋會如何去應。」

  「鎮住如何?」三浦寅之助捻子落下。

  「鎮嗎?」眾人望向棋盤,思考看這步棋。

  伊東穩則是直接抓子同三浦寅之助推演了起來。

  下了幾手後,兩人停了下來。

  「鎮不錯,積極擴張右邊陣勢,但感覺略緩,對白棋的壓力不夠。」伊東稔皺了下眉,「我和顧明燭初段下過,他有著遠超一般棋手的敏銳,像這種緩手,有很大概率被他抓住弱點,見縫插針,發起反攻。」

  「而且這手鎮,不像神宮寺三段。」有人補充了一句。

  「那,黑棋會應在哪兒?」

  眾人重新望向棋盤,這時,佐伯良治走了進來。

  看著圍在棋桌前凝眉沉思的一眾棋手,佐伯良治從棋筒中捻了枚棋,輕輕落下。

  噠。

  九·11。

  碰。

  「直接碰上了去了?!」

  「簡直像是無理手!」

  看到這一手棋,圍觀眾人無不面露驚色。

  「不,這不是什麼無理手,而是極富神宮寺紗那風格的一手棋。」三浦寅之助開口,他曾與神宮寺紗那在正式比賽中下過兩盤,一定程度上了解對方的棋風。

  「冷靜、克制、但又犀利、鋒銳。」見眾人視線投來,三浦寅之助繼續道,「你們很多人都覺得神宮寺三段的棋只是穩健,實際上那種風格我更願意稱之為冷健。

  先前伊東說顧明燭初段的感知敏銳,其實神宮寺紗那三段亦是如此。

  這位圍棋巫女很擅長捕捉對手的弱點,也很擅長進攻對手的弱點,並且她的進攻不像小林雪鶴王座,氣勢恢宏,大開大合。

  綿密、冷冽、準確,神宮寺三段的攻勢像是針、又像是手術刀。觀之不艷,但入木三分。」

  三浦寅之助深吐出一口濁氣,「和神宮寺紗那三段下棋是一件極其辛苦甚至痛苦的事,尤其是你與她實力相近,能讀懂她的棋時。」

  「讀心的————·巫女。」伊東穩沉眸應了一句。

  「沒錯,如果你和她實力差距較大反倒還好,輸的稀里糊塗,也只覺是棋力壓制。但實力均等時,與她對局,真好似時刻被讀穿心事,她總能找到最讓你難受的點位,然後落下棋子。」

  三浦寅之助重新將目光投向棋局。

  「說回這手碰,這便是讓白棋非常難受的一步。

  正常來說,應對這一手無理的碰,白棋第一感便是扳在下面,尋求與左邊棋子聯絡。

  但現在兩邊的黑棋都十分厚實,白棋下扳,黑棋可以強硬地切斷白棋,與之展開作戰,這個作戰,白棋明顯不利。」

  黑白棋子交替落下。

  三浦寅之助在說話的間隙,粗略地擺了幾手白棋下扳,黑棋切斷的變化。

  眾人凝神看著棋盤上的變化圖。

  「白棋—————·苦戰。」千葉泰然咋舌。

  不久前他還在說白棋十之十一的大飛工整精巧,有教科書般的美感,結果轉眼這精美的棋形便被碰了個稀碎。

  「那白棋呢,白棋面對黑棋這手碰,應在了哪?」伊東稔迫不及待的問向佐伯良治。

  眾人這才意識到負責報譜的人就在眼前。

  等等。

  「佐伯二段你在這兒,那現在是誰記錄顧明燭初段和神宮寺三段的棋?」千葉泰然問。

  佐伯良治眼底掠過一絲尷尬,輕咳一聲,「是本因坊小姐。」

  「本因坊四段?她的對局結束了?!」

  「這才不到一個小時啊!」

  佐伯良治微微頜首。

  本因坊星凜一臉冰冷地坐到他身邊時,他也嚇了一跳「本因坊小姐表示顧君和神宮寺小姐的棋由她負責記錄,讓我們每十五分鐘去取一次譜即可。」

  佐伯良治隱瞞了他被本因坊星凜意欲殺人的目光嚇到坐立不安,自己主動請纓的事實「本因坊四段贏了嗎?」三浦寅之助又問了一句。


  「贏了。」佐伯良治答。

  「一個小時不到便贏下了棋局嗎—」

  「先不談本因坊星凜四段的輸贏問題,佐伯二段,顧明燭初段下一手究竟下在了哪兒?」伊東穩焦急道。

  佐伯良治搖了搖頭,「黑棋碰住白棋後,顧君便陷入了長考,直到我出來,白棋也沒有落子。」

  眾人聽聞此話,除了心焦,也別無他法。

  「如同白棋的大飛,黑棋這手碰,也是極難應對之棋!」

  對局室內。

  顧明燭垂眸望著棋盤,黑棋鋒銳犀利的一步碰,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棘手的一步,本以為黑棋碰在右邊已是強手,未曾想碰在了左邊,更是激烈。」

  「神宮寺紗那,究竟是個怎樣的棋手?」

  摩著手中溫涼的棋子,顧明燭在心底反覆計算著棋局。

  「不能直接下扳開戰,那樣太過被動。但也不能不扳,不扳被黑棋切斷聯絡,控制住中央棋子,局勢將瞬間不利。」

  「如此的話——」

  將目光挪向棋盤左側,顧明燭輕輕落下手中棋子。

  噠。

  五·11。

  尖刺。

  看到這手棋,本因坊星凜眉頭微。

  「試圖通過刺與黑棋粘的交換來使下扳成立嗎?但若是我,這一手刺絕不會應。」

  「即便這裡被沖斷後,白棋可以原地活棋,而黑棋左上棋子顯出薄味,也可以不應,

  因為控住中央那枚白子的價值更高!」

  「但,白棋這裡確實沒有好的應對之策,神宮寺那手碰,太刁鑽一一這是只有她能下出來的棋。」

  「不過—」

  本因坊星凜看向神宮寺紗那捻子的手。

  三秒之後,棋子落盤。

  噠。

  四·9。

  粘。

  「穩健的粘住也是她會下出來的棋。」

  十五分鐘後,研究室。

  看著疾步走來的佐伯良治,伊東穩高喊了句,「直接報點!」

  「五之十一,尖刺。」

  「尖刺—

  三浦寅之助落下棋子。

  「試應手?」伊東稔對這步棋感到莫名的熟悉。

  「確實有試探黑棋應手的味道,如果黑棋應住的話,白棋下扳的走法便成立了。」

  「那黑棋一一」眾人看向佐伯良治。

  這位美食家棋士也不廢話,直接將新的幾手棋擺了上去。

  棋子不斷落下,眾人的臉色也幾經變化。

  「黑棋應了白棋的試探·——

  「兩邊同打,黑棋打了一手,然後白棋沖斷,提吃了下方黑子。」

  「怎麼感覺幾手棋之後,黑棋突然變得很被動?現在下方被提吃,黑棋只有一—」

  「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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