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讓天下一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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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讓天下一先

  「咔噠。」

  棋子碰撞的聲音響起。

  藤木春作望著白棋殺機四伏的一手飛,輕輕落下棋子。

  噠。

  七·18。

  托。

  「還是託了?」

  顧明燭點擊滑鼠,將黑棋的棋步記下。

  與此同時,白棋也緊隨落下。

  八·18。

  扳。

  細密的殺氣從這枚棋子上流溢而出,對局室內的溫度陡然降了幾分。

  除小林靜生外的其他人都不約而同的感受到了一絲冷意。

  藤木春作目光微沉,伸手入棋筒之中,捻子落下。

  五·18。

  粘。

  「藤木九段果然察覺到了。」顧明燭鬆了口氣。

  但小林靜生似乎早有預料,知道藤木春作不會落入如此粗淺的陷阱之中。

  抬臂振袖,子落破空。

  雪白的棋子再度墜盤,勢如長虹。

  噠!

  -.18。

  尖!

  看到這一手,藤木春作面色微變,他當然知道白棋這一手的用意,但正因為知道,他才感到心驚。

  「飛、尖、之後應該還有扳·——跳。」

  「.·絕妙的構思。」

  棋路在藤木春作眼中隱現,摩了下手中冰涼的棋子,黑子落盤。

  二·19。

  點。

  噠、噠、噠。

  金戈聲再起,雄渾激越,動人心魄。

  顧明燭的視線在棋盤與屏幕間來回切換,直至第43手落下,如暴雨般激烈的落子聲驟然停歇。

  左下的激戰,暫告結束。

  「黑棋吃得了角部,但這一切都是白棋事先規劃好的,通過將角上的幾枚乾子送給黑棋吃,白棋先手提子,取得了極其可觀的外勢。」

  「這第一回合的交鋒,顯而易見是白棋占了上風。」

  顧明燭默然看著棋盤。

  面對黑棋的小尖,白棋內長後,藤木春作九段的每一手都應的很好,單拿出來每一步也都稱得上正招,但這些沒有錯漏的正手銜合在一起之後,黑棋卻不知不覺落入了下風。

  「小林靜生棋聖」

  顧明燭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棋桌側那名身姿挺拔的棋手。

  這時,佐藤義雄潤了潤嗓子,「午休時間到了,先封盤吧。」

  聞言,小林靜生和藤木春作兩人互敬了一禮,站起身一前一後離開了對局室。

  「高橋,棋局先由我監督,半小時後你回來換我。」佐藤義雄又轉身對高橋茂說了一句。

  高橋茂點點頭,而後拍了下顧明燭的肩,笑道:「走吧,帶你去嘗嘗我們小林家的特色。」

  午餐是醬油拉麵和魚味贈湯。

  這是高橋茂九段極力向顧明燭推薦的,說是小林家不得不嘗的料理組合。

  夾起一筷子掛著赤湯的麵條,顧明燭看向對面吃的不亦樂乎的高橋茂,問道:「高橋九段也是小林家的弟子嗎?」

  高橋茂咽下口中的食物,「沒錯,我的老師是上上代小林棋聖,也就是靜生的祖父。

  說到這個,小傢伙你是不是沒有師承?」

  顧明燭想了想,如果不算前世學棋的經歷,這一世確實沒有人教導過他,

  「算是吧。」少年頜首。

  「真是個小怪物。」高橋茂抽出紙幣擦了下嘴,臉上浮現出了淡淡的駭色,「不過幸好你出生在了這個時代,若是早個百年」

  高橋茂頓了一下,「我也是學棋的時候聽師兄他們講的,據說在老師的時代,沒有師承的棋手是不被棋界認可的,即便棋力冠絕天下,也沒有參加任何比賽的資格,甚至連和其他棋手公開對弈也不被容許。「

  而所謂的師承,其實就是拜入三家或全國棋院,成為三棋家或是棋院的登記棋手。


  但怎麼說呢,老師他們那個時代圍棋雖然隱隱有國棋之象,但資源其實是很緊張的。

  因為那時圍棋還未完全傳播開來,說白了就是貴族的遊戲。

  棋手們吃穿用度的花費也是靠貴族的賞賜,因此棋手們要拼盡全力去爭奪有限的資源那也是三家一院矛盾最深,競爭最激烈的一段時光。據傳每個月都有因輸棋感到愧對師門,或是深感接下來棋生無望,選擇自殺的棋手。

  一時間,整個棋界都籠罩在腥風血雨之中。

  棋手們在對弈的時候,嗅到的不是木棋盤或是雲石棋子的清香,而是血腥味,濃的化不開的血腥味。

  這種情況下,連三家一院的弟子都難以維持生計,更湟論沒有師承的棋手了。

  彼時其實有很多不願攪合進棋界懊糟事,只想安靜下棋的棋手。

  但在當時的棋界看來,這是不可原諒的懦夫行為,一旦被發現,就會遭到三家一院的聯合絞殺,擺在這些無師承棋手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加入棋家棋院或是終生不許再下棋。」

  說到這裡,高橋茂覺得有些口渴,於是他端起手邊的小碗喝了口湯。

  鮮美的味增湯順著喉嚨滑下,高橋茂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些,他再一次感慨道:「還是現在好啊。」

  顧明燭則問,「高橋先生,後來呢?」

  「後來?」高橋茂放下湯碗,眼中忽然掠過了一抹濃重的驚色,「小傢伙,你知道十番棋嗎?」

  「十番棋?」顧明燭對這個概念有些陌生。

  「對,十番棋。」高橋茂提起筷子夾了片叉燒,「和現今的七番、五番、三番勝負都不同的十番勝負。」

  十是一個偶數,按理來說是可能出現五五平局,決不出勝負的情況的。

  但在那個時代,十番棋卻比七番棋、五番棋更普遍。

  最底層的邏輯是貼目,早年的圍棋是不貼目的,也就是先行的一方占據絕對的優勢,

  這個優勢後來經由反覆試驗,被定在6-7目這個區間內。」

  「這一點我想你不陌生。」高橋茂又喝了口麵湯,「當時的棋界也知道先行的黑棋占據優勢,但他們不知道這個優勢具體是多少,於是十番棋誕生了。

  十番棋的規則是這樣的,對弈雙方互先,即兩方輪流執黑先行,直到一方被另一方多贏四局,比如四比零,五比一,六比二這樣,互先規則更改。

  從黑白黑白變成黑黑白黑黑白,即落後的一方連續兩局執黑,這被稱作先相先。」

  顧明燭有些瞭然的點了點頭,「對於極其重視榮譽尊嚴的棋手,這應該是很難接受的事,也就是說出現四勝之後,棋局就已經結束了。」

  「是的。」高橋茂擦了下臉上的汗,「但這不是十番棋的全部。」

  「不是全部?」顧明燭微微一證,在他看來,一位棋手被另一位棋手打成先相先已是顏面盡失,這竟然還不是全部。

  高橋茂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有幾分顫抖,「在先相先之上,還有一種名為定先的存在,即兩名棋手對弈時,一方在另一方面前只能永遠執黑先行。

  而達成定先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已經被打成先相先的棋手不服氣,再次向之前的對手挑戰,並在先相先的情況下又一次被多勝四局,此時這名連輸兩次十番勝負的棋手面對另一名棋手時將永遠只能執黑先行。

  還有一種是同一場十番棋里,一方被另一方打成八比零或是九比一,直接降為定先。」

  「——對同等水平的棋手來說,這簡直生不如死。」顧明燭喃喃。

  「是啊,打個比方就我和佐藤,我們兩個下十番棋,起初我兩互先,結果下著下著,

  佐藤比我多贏四局了,之後他就讓我先了。」

  「結果讓先我也沒下過他,下次見面他讓我兩子了。」

  高橋茂放下筷子,撇了下嘴,「這誰受得了啊。」

  「那這種情況發生過嗎?先相先或是定先?」顧明燭好奇道,在他想來,對弈雙方棋力相近的情況下,先相先可能出現,但定先應該很難。

  聽到這個問題,高橋茂忽地壓低了聲音,反問了一句,「小傢伙你是不是先前從未聽說過這些事?」

  顧明燭有些奇怪高橋茂的反應,就好像他們在聊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見少年略顯木然的神色,高橋茂心中有了答案,「我接下要說的是被棋界掩藏的歷史工大大咧咧的棋士募然收拾了神色,顧明燭又一次在對方眼中看見了斑斕猛虎,但這一次,百獸的王居然在顫抖。

  「三棋家及全國棋院之間的混戰持續了很久,很多從那個時代過來的棋士回想那個時代之時,都給出了同樣的評價一一黑暗。

  那是棋界最黑暗的時光,激烈的競爭並沒有使得棋手們的棋力突飛猛進,反而在這日益緊張的局勢下,越來越多的棋手崩潰了。

  輸棋等於死亡,不知從哪天起,這句話成了血腥的烙印,深深烙在了每一個棋手的心臟之上。

  但在這最深沉的黑暗之中,最奪目的光出現了。」

  高橋茂努力模仿著昔日師兄同他講述這個故事時的神情語態,名為希望的光芒在這位中年棋士的眸中綻放。

  「那是一個沒有師承的棋手,歷史甚至沒有記錄下他的姓名,但他拯救了瀕臨崩潰的棋界。

  小傢伙你先前問我歷史上有沒有出現過先相先或是定先,我現在可以確定地回答你有。

  而且這些全部只發生在他一人身上,發生在那個無名的棋手身上。

  無名棋手旅程的第一站是全國棋院,棋界四支柱中底蘊最薄的全國棋院,彼時的全國棋院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門下弟子連番失利,中堅力量崩潰自殺,就連棋院的第一高手也在先前對戰神宮寺家主的棋戰中落敗。

  蕭索、困頓、死氣沉沉,那是當時棋院最真實的寫照。

  無名棋手踏進棋院,面見了彼時棋院的第一高手,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但第二天,全國棋院壓上了全部的家底,向三棋家宣戰。

  舉世矚目的十番棋大戰自此拉開了帷幕。」

  高橋茂垂眸,「三棋家的弟子前赴後繼,日以繼夜地趕往全國棋院,但沒有一個人能勝下那無名的棋土,從第十天開始,每一天都有被打成先相先的棋手出現。

  先相先的棋手越來越多,緊接看是定先。

  時間一天天過去,三年後,除卻三家家主,天下棋士均被那棋手讓了一先。

  這時,第一位向無名棋士發起挑戰的家主出一—」

  「高橋。」佐藤義雄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高橋茂後面。

  「佐藤?」高橋茂愣了一下。

  佐藤義雄抬起手腕,亮出手錶,「這都四十分鐘了。」

  「抱歉抱歉,我忘了。」高橋茂瘋狂頓首,末了,他抬頭看向佐藤義雄,「對了,佐藤你在這兒,那棋局誰在看?」

  「我拜託坂本先生找了棋罩,給棋局封上了,現在是坂本先生在監督。」佐藤義雄說。

  「這樣啊—」高橋茂站起身,朝顧明燭遞了個抱歉的眼神後,對佐藤義雄道:「我馬上回去。」

  言罷,這位年過的棋士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在了顧明燭面前。

  佐藤義雄見狀無奈地笑了一下,旋即他望向顧明燭,「在聊什麼?」

  顧明燭斟酌了一下,回道:「十番棋。」

  「十番棋—」佐藤義雄思索了一會兒,說道:「高橋是不是和你說什麼無名棋士讓天下一先的故事了?」

  「您也知道?」

  「我和高橋認識之後,他就經常和我講這個故事。」佐藤義雄說。

  「只是故事嗎?高橋九段說是一」

  「歷史。」佐藤義雄笑了下,「但那若真是歷史,未免太過玄奇,什麼樣的棋手才能在那種高強度的棋戰中,保持三年不敗,讓天下一先?

  人不是機器,更不是神,人會累,會犯錯,會下出妙手也會下出俗手。

  不過,棋界歷史上有過一段混亂動盪的時光,這倒是千真萬確。

  但那時代的結束絕非一人之功-總的來說,各方都為之付出了不少努力吧,最後是以棋協的誕生宣告了動亂的終結。

  所以,顧君你權當是個故事聽。

  據傳他們小林道場很喜歡講一些或真或假的故事來激勵門下的弟子,除了這個,還有很經典的五十目和一百目的故事。」

  佐藤義雄撕下一片麵包。

  「佐藤先生不是小林道場的弟子嗎?」顧明燭記得坂本知司先前和他說高橋茂和佐藤義雄學棋的時候就是好友,還以為他們是同門。

  佐藤義雄搖了搖頭,「我是神宮寺道場出身。說到這個,我倒是也從老師那兒聽過一個故事。」

  「願聞其詳。」顧明燭很配合。

  「也是差不多百年前吧,有一個天賦絕倫的棋士來到神宮寺,彼時的宮司親自為這棋士測了字一一心如明鏡,燭照萬物。

  解字之後。

  宮司說圍棋之神賜予了那棋士冠絕天下的才能,而他將用那才能照亮圍棋的漫漫長夜,徹底終結棋界無休止的紛爭。

  自他之後,棋界只會有唯一的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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