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古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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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古事記

  櫻花和落葉在顧明燭身後落下。

  半山腰的樹林裡藏著一處賞花的聖地,是顧明燭沒有料想到的一件事。

  神宮寺紗那正在從包包里往外掏東西,野餐墊、麵包、美乃滋、果汁難以想像那么小一個包里是怎麼塞下這麼多東西的。

  鼓鼓囊囊的小包終於幹了下去,神宮寺紗那停下動作。

  四月下旬,東京的櫻花已經凋謝得差不多了,但這裡的櫻花卻是最繁盛的時候。

  風吹動數以萬計的花瓣,粉白的晚櫻近看像少女零落的淚,晶瑩剔透,如夢似幻。

  「是不是很漂亮?大哥哥。」神宮寺紗那爬到少年身側,眸光明亮而燦爛,「傳說神宮寺家的先祖和金毛白面九尾天狐玉藻前大人就是合葬在這櫻樹下的。」

  少女不經意間說出了聳人聽聞的話。

  顧明燭扭過頭去看少女,眼底流露出驚的神色,

  去年來京都的時候,山崎悠同他們講述過神宮寺家先祖和妖狐玉藻前的故事。

  如果他沒有記錯,故事的梗概應該是神宮寺先祖和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一同封印了九尾妖狐玉藻前才是。

  神宮寺紗那臉上露出狡猾的笑容。

  「玉藻前大人是有著通天徹地之能的大妖怪,若非心甘情願,怎麼會被封印呢?」少女抬起頭,正午陽光中那張潤澤白皙的小臉籠罩在溫暖的光暈里。

  明媚的晃眼。

  顧明燭別開了腦袋。

  「會被封印,只是因為一個約定。」神宮寺紗那又來到少年的面前,狡笑如狐,「明燭哥哥想知道是什麼約定嗎?」

  顧明燭並未來得及回應,少女便握住了少年的手。

  神宮寺紗那的力氣離奇地大。

  兩人踢倒瘋長的野草和絲子,金燦燦的陽光穿過花與葉的隙,照在少年少女的身上。

  路程的盡頭是一張圓桌,桌上是一局棋,或者說一道題。

  棋局刀鑿斧刻,斑駁滄桑,不知歷經了多少歲月。

  「那天,神宮寺家的先祖玄辛大人照例進宮陪同鳥羽上皇弈棋,但鳥羽上皇身體不適,缺席了那場棋會。

  玄辛大人準備離去之時,一道聲音響起,那聲音說一年輕的棋師,與我對弈一局如何?

  玄辛大人循聲望去,見到了此前從未、此後也不會再有人能勝過的絕美的女子。棋局順理成章地開始,但那局棋的結果出乎所有人的預料,玄辛大人輸了。

  彼時名滿天下,被鳥羽上皇讚譽為古今第一棋士的神宮寺玄辛輸了。

  玄辛大人自知那局棋他並未輕敵,也並未留手,但還是輸了。

  棋局結束後,絕美的女子輕笑,她笑說『天下第一的棋士亦不過如此』。這激起了玄辛大人的勝負心,玄辛大人向那女子提出了再弈的請求。

  女子卻說再弈一萬局結果也不會改變,只是凡人的神宮寺玄辛一生都不可能戰勝她。

  女子這麼說看,卻沒有拒絕玄辛大人的請求,此後,兩人又下了十局、百局、千局、

  無窮之局,但如女子所言,玄辛大人一局都未贏過。

  終於有一日,那絕美的女子乏了,她說年輕的棋師啊,你終其一生都不可能是我的對手,但如果你能解開我都無法解開的棋局,我便答應你一個請求。

  但。

  在解開那棋局之前,你不要再來找我,你也找不到我。」

  神宮寺紗那吹開石桌上的花與葉。

  「自此,玄辛大人便醉心於那女子留下的棋局,連鳥羽上皇組織的棋會都時常推辭。

  直到很久之後,玄辛大人才聽聞人間出了一隻名為玉藻前的大妖怪,大妖怪吸食了鳥羽上皇的精氣,脾睨天下。

  連世間最強大的陰陽師安倍晴明也無法奈何他,

  又是一日,那須野之戰二十萬大軍慘敗於大妖玉藻前的消息傳回平安京,玄辛大人解開了女子留下的棋局。

  也是這一日,安倍晴明找到了玄辛大人,這位通曉陰陽的大能力者對玄辛大人說如今能解救天下蒼生的只有你神宮寺玄辛一人了,請你出山為天下黎庶剷除大妖』。」

  玄辛大人不明白安倍晴明的意思,直到他在那須野見到名為玉藻前的大妖怪。


  白面金毛的九尾天狐收斂化身,重新變化作那艷絕天下的女子。

  女子走到神宮寺玄辛面前,笑容妖嬈,她說「不再年輕的棋師啊,棋局解開了嗎」。

  玄辛大人流著淚點頭。

  從此,人間再無大妖玉藻前。」

  神宮寺紗那輕輕撫摸著刻在石桌上的棋局。

  少女的故事難辨真假。

  但眼前的棋局千真萬確。

  顧明燭俯身去看。

  神宮寺紗那卻遮住了少年的眼睛,「如果解開了這局棋,明燭哥哥就是神宮寺家的人了哦。」

  「玄因老師,先前您說紗那小姐之後——」在原業平收回仰望天空的視線,他察覺到了老人的一些想法。

  神宮寺玄因起身,走到木漆色的書架前。

  「業平,你記得第九代神宮寺家家主嗎?」老人緩緩抽出一本厚重的古書。

  在原業平鎖眉沉思了一會兒,答道:「您是說神宮寺雲希大人嗎?」

  老人點了點頭。

  「我記得雲希大人圍棋方面的天賦在歷代家主中不算卓絕,她擔任宮司的期間,神宮寺家名人的頭銜一直是由其丈夫,神宮寺月詠大人秉持。」在原業平眸光閃爍。

  神宮寺玄因將手中的古書展示給在原業平,「這本由雲希先祖編撰的《古事記》,業平你看過嗎?」

  在原業平搖了搖頭。

  神宮寺玄因笑著翻開書頁,空氣中揚起細小的灰塵。

  「雲希先祖是一個妙人,她所在的年代裡,女性是無法擔任宮司一職的,但雲希先祖想到了一個方法。」老人將手中的書遞給在原業平。

  「」—從此,人間再無白面金毛九尾天狐玉藻前,只有神宮寺玄辛從未戰勝過的絕艷棋手,神宮寺藻女。」

  在原業平翻頁的手懸停在了半空,目瞪口呆。

  「看下去。」神宮寺玄因笑著說。

  在原業平收拾心神,「那須野之戰結束後,神宮寺玄辛回到平安京,創建神宮寺,為藻女守靈。

  」-平安末時,神宮寺玄辛大限將近,刻下昔日藻女所留棋局,並傳下一則誡訓。

  神宮寺之後,凡有能解棋者,即為當代家主。」

  「所以雲希宮司?」在原業平心中隱約有了一個猜測。

  神宮寺玄因接過在原業平遞迴的古書,「所以雲希先祖選中了月詠先祖,月詠先祖愛她極深,陪她一同編導了一場瞞天過海的大戲,撰古事,刻詰棋。」

  「然後一人任宮司,一人奪頭銜。」在原業平輕嘆了一聲,「真是大膽而勇敢。」

  「是啊,大膽而勇敢。」

  「幸運的是紗那小姐不用面臨這難事。」在原業平說。

  「但有其他更艱難的事。」神宮寺玄因看著在原業平。

  「所以玄因老師您的意思是—」

  老人諱莫如深地笑了笑,然後回到書架前,將手中的《古事記》放回了原處,「會是誰接過這名人的頭銜?」

  顧明燭最終沒能一睹那傳說棋局的奧妙。

  而名為神宮寺紗那的天才少女棋士在說了一個長長的故事後,有些精疲力盡。

  太陽漸漸落入地平線之下,最後的餘暉灑落在山林之上,粉白的櫻花被染上瑰麗的玫紅,艷地像血。

  晚風吹過,少女蓮葉般的裙擺飄舞飛揚,露出纖細筆直的小腿。

  神宮寺紗那似乎覺得有些冷,吃語著,少女將身下的野餐墊捲起蓋在身上。

  花瓣隨之而落。

  顧明燭垂眸望著睡夢中的女孩,女孩的睡姿恬靜又張揚,像不設防的貓。

  收回視線,顧明燭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傍晚五點三十二分。

  他錯過了事先預約好的新幹線。

  想了想,顧明燭呼出聯繫人列表,開始發消息。

  明燭:會晚一些時間回東京。

  手機振動,發出去的消息顯示已被讀過。

  千夏:什麼時候回來?

  明燭:不太清楚。


  筱原千夏點亮檯燈,抱著手機,眉頭微皺。

  是有什麼事一輕敲屏幕,字詞還未成句,筱原千夏便刪掉了先前輸入的內容。

  她不能用這種詰問的語氣,這會顯得筱原千夏不相信顧明燭,可這世界上沒有人比筱原千夏更相信顧明燭。

  但。

  手機屏幕的光明滅。

  少女望著顯示已讀的消息,愜證出神。

  但顧明燭一直是一個很守時很重約定的人。

  「究竟是什麼事—」

  筱原千夏輕輕撫摸著屏幕,少女的直覺讓她隱隱感到有些不安。

  顧明燭見消息不再發來,便息了屏將手機放回兜里。

  而這時。

  手機屏幕再度亮起。

  神宮寺紗那的溫軟的聲音亦在同一時刻響起,「大哥哥,有新消息哦。」

  顧明燭扭頭,看見了眉眼彎彎的神宮寺紗那。

  千夏:好,會留燈。

  筱原千夏放下手機,將頭埋進臂彎里。

  明燭的棋力越來越高,她學習對方棋譜的難度也越來越大。

  筱原千夏知道自己在這條路上繼續狂奔,最終的結局很可能是南轅北轍。

  但一想到聖誕那日出現在棋社的本因坊星凜,筱原千夏便很難勸說自己放鬆對棋譜的學習。

  「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筱原千夏重新翻開手機,在網絡上搜索起來。

  「是大哥哥的女朋友嗎?」夕陽中,神宮寺紗那的眼晴亮地像燈。

  顧明燭被對方著突如其來的的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

  將手機揣回兜里,顧明燭從野餐墊上站起了身。

  神宮寺紗那還在追擊,「紗那聽星凜姐說過,棋手在職業的上升棋如果分心感情的話,會導致棋力停滯不前哦。」

  顧明燭望著笑容狡點的少女,輕聲說:「神宮寺紗那小姐,我們該離開了。」

  神宮寺紗那斂下眉,忽地換了個話題,「大哥哥今天是來參加名人戰預選的嗎?」

  顧明燭點了點頭。

  「贏了嗎?」神宮寺紗那問。

  「嗯。」

  「那一一大哥哥有信心打進名人戰的挑戰賽嗎?」神宮寺紗那抬眸,對上了顧明燭的視線。

  少年看向少女的瞳孔,太陽在對方眼中緩緩落下,直接收攏最後一抹餘暉。

  黑暗在修忽間降臨,滿山燕雀驚飛。

  漆漆的夜色里,神宮寺紗那的目光亮地刺眼。

  春光一寸寸消逝,轉眼又是四天後。

  新人王戰預選的第二場開始了。

  顧明燭早早來到對弈室。

  和上次來時無人問津不同,這一次顧明燭甫一踏進室內,便有壓抑的討論聲響起。

  「是上次那個新初段。」

  「下出一子解雙征那個?」

  「沒錯,聽說他在贏下佐伯良治後不久,又在手合賽上贏了白川晴之介三段。」

  「?」」

  「連白川大叔都輸給他了?我記得白川大叔去年差一點就升四段了,儼然已經是四段棋手的實力啊,這麼說這個新初段能和四段手腕?」

  「把疑問的語氣換成肯定的語氣,你們的消息已經過時了。」一個頭戴白色棒球帽的青年低聲說:「四天前名人戰一輪預選賽知道吧?」

  「在京都神宮寺道場舉辦的一輪預選?」

  「對,和我同一屆定段的水野兼盛輸給了他!」

  「嘶一一我沒記錯水野兼盛是四段吧?而且在四段中也算實力強勁的,去年手合賽的勝率很高,再磨鍊兩年應該就能升五段了,居然輸了?」

  「是啊?誰能想到呢?」棒球帽青年嘆了口氣,「而且賽後我問了水野是不是中飛刀或者漏勺輸了,結果水野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用了一種很古怪的語氣同我說道」

  棒球帽青年極力模仿著水野兼盛彼時的口吻,「漏勺?呵,你們和他下過就知道了。」


  在座的一眾棋手聞言只覺得冷氣森森。

  這時,再度有人提出了先前的猜想,「連水野兼盛都輸給了他,不會真讓他打進本戰吧?」

  這一次,眾人陷入了沉默。

  他們無法像先前一般篤定地說出「不可能」三個字。

  過了良久,有人打破沉默。

  「他今天的對手是誰?或許他的棋力很強,但如果運氣不好,遇上強手,也可能慘遭淘汰。」

  「我想想一「不用想了,那個新初段的對手,來了。」

  順著說話之人的視線,一眾棋手向門口望去。

  身穿黑衣白褲的青年昂首闊步,走了進來。

  「伊東稔,六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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