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圍棋真正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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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圍棋真正的模樣

  噠。

  八·10。

  尖沖。

  漆黑的棋子在棋盤上輕輕晃動,與之一同晃動的是在場所有人的心神。

  佐伯良治無言地看著棋盤上的那枚黑子,冷汗一瞬之間濡濕了後背。

  「—子——解雙征!」

  他回眸去看黑子十一之十九的立下,此刻那立下的三枚棋子猶如定住海疆的神針,在這神針無窮的威勢之下,興風作浪的白龍被永世鎮壓。

  「無怪顧君敢於那裡立下,我還以為是顧君漏算了雙征,原來我才是那個沒算到的人。」

  心悅誠服地嘆了口氣,佐伯良治伸手按停棋鍾,輕聲道:「我輸了。」

  顧明燭垂眸回禮,「多謝承讓。」

  「多謝指教。」

  而聽到棋局結束的眾人也於此刻回過了神,身為職業棋手,他們在黑子落下後不久便看出了這一手棋的玄妙,但正因為看出來了,他們才心神顫動。

  「一子..·解雙征,不是詰棋譜上刻意的習題,而是實戰中渾然天成的一步妙手—.

  」

  「並且最可怕的是,那步解雙征的尖沖絕非靈光一現,而是早有謀劃。自立下開始,

  白棋的每一手棋都在黑棋的計算之中,自始至終,白棋都在黑棋的手掌心中,如同被提著線的木偶。」

  「可笑我們還以為白棋拐打的雙征是勝手,如今來看,真是——小丑。」

  一眾棋手面面相,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直到顧明燭與佐伯良治收拾好棋局離開後,才有人重新開口。

  「你們說那個能下出一子解雙征的初段,有沒有機會打進本戰?」

  「本戰?!」聽到這個問題,有人吃了一驚,「不太可能吧,雖然這步一子解雙征絕妙,但黑棋畢竟只是新初段。」

  「嗯,新初段打進新人王戰的本賽,有些天方夜譚了。」

  「對,而且你們別被這手解雙征迷住了眼,這手棋固然漂亮,但能下出來也和白棋實力不濟有很大關係。」

  「沒錯,下白棋的是那個美食家,他的實力在這次比賽中不說墊底,頂天也就是中下水平。」

  中下水平?

  本因坊星凜了一眼這些嚼舌的棋手,緩緩起身離開了對局室。

  佐伯良治在這局棋中發揮出的實力絕不止中下。

  無論是看到十一之十九那步手筋的斷,還是算到雙征的拐,都不是中下水平棋手能夠下出來的。

  只是。

  顧明燭的謀劃更加深遠。

  「從立下開始?」

  「不,是從那手扳開始—他便算好了後面的一切。」

  本因坊星凜望著少年遠去的背影,眼眶微紅,扇的力度更緊了一分。

  「該死!他的進步怎麼會那麼快!

  本因坊道場,餐廳。

  「一子解雙征啊。」佐伯良治吸溜了兩口麵條,胃嘆不止。

  渡邊杉元看著有些魔愜了的好友,臉上浮現出憂色。

  早上出去的時候人還好好的,怎麼下了盤棋回來像是傻了?

  那什麼一子解雙征,吃個飯的功夫念叨了不下十遍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被顧君一手解雙征給秒了。真是,輸棋這種事別的棋手都藏著掖著,深怕漏一點風聲被人恥笑,你倒好,和正常人反著來,輸個棋恨不得念八百遍。」渡邊杉元好笑又好氣。

  「杉元,這局棋不一樣。」佐伯良治神色認真。

  「哪裡不一樣?」渡邊杉元問。

  佐伯良治放下筷子,「我記不清上次如此投入地去下一局棋是在什麼時候了。」

  渡邊杉元愣了一下,「.———-但還是輸了。」

  「瞎,輸贏不重要,好吧,輸贏挺重要的,但也沒那麼重要。」佐伯良治有點前言不搭後語。

  但渡邊杉元明白。

  「良治,你是不是又覺得下棋有意思了?」


  「嗯?」佐伯良治異地看了眼好友,半響後他點了點頭,「好像確實是這樣,原先我總覺得圍棋只是謀生的工具,而美食才是畢生的追求,但不知什麼時候這個想法發生了改變。

  現在,圍棋對我來說是和美食一樣重要的事物。」

  「真是貪婪啊,良治。」渡邊杉元說。

  「?」

  「一顆心怎麼能同時裝下兩件事物?美食評論家也好,棋手也好,都是需要耗費大量精力才能做到頂尖的職業,你兩邊都想要,難道不貪婪嗎?」渡邊杉元眸光銳利。

  佐伯良治沉默了一會兒。

  「未必沒有辦法吧?」夾起鋪在拉面上的一塊叉燒,佐伯良治說,「一子可以解雙征,佐伯良治也可以同時是大美食評論家和職業圍棋高手。」

  「.—.真是敗給你了。」渡邊杉元苦笑了一聲。

  佐伯良治把叉燒肉嚼碎咽下,又說:「反正我也沒有頭銜那麼高的追求,能在退役前升到七、八段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吧?」

  渡邊杉元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佐伯良治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杉元,你最近是不是在給出版社供稿?」

  「嗯。定上段的那一年,明策老師就說比起打比賽,我更適合做研究和寫書。」渡邊杉元扭過頭,看向屋外明媚的陽光,如在回望時光,「明策老師是對的。」

  「那你之後是不打算繼續參加比賽了?」

  「怎麼會?只是降低一些頻率罷了。說了不會輕易被你這個懈怠的傢伙超過的。」渡邊杉元翻了個白眼,「你突然問這個幹嘛?難不成還想一心三用,再寫個書?」

  「我對寫書沒興趣。」佐伯良治擺了擺手,「只是覺得今天這局棋會是很好的素材。

  +

  「你是說一子解雙征?」渡邊杉元陷入了沉思,他看過良治今日新人王戰的棋,確實是十分珍稀的實戰素材,寫進書里的價值很高。

  但是。

  「棋局是你和顧君共同完成的—」渡邊杉元目光。

  「也是。」佐伯良治皺了下眉,「回頭我和顧君說一聲吧,我想顧君不會介意。」

  渡邊杉元神色複雜,「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別人都是希望自己高光的棋局被寫進書里,流芳百世,你倒好,搶著把自己是背景板的棋塞了過來。」

  佐伯良治灑脫地笑了笑,「如若顧君未來成了名滿天下的大棋士,那佐伯良治作為背景板被寫進圍棋的歷史裡,也算名揚千古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譽滿天下的傳世棋手嗎」渡邊杉元腦海中緩緩浮現出少年的模樣,以及那少年研究創造的第四大難解定式。

  新人王戰的預選賽並不是天天舉行,顧明燭看了一下賽程安排表,他的下一場比賽大概在一周後。

  至於名人戰一輪預選的第一場,在三天後京都的神宮寺道場舉行。

  如佐伯良治所說,成為職業棋手後,全國各地到處跑是家常便飯。

  「明天在全國棋院有一場手合賽。」

  回到筱原棋社的時候,正好有一封信郵了過來,顧明燭簽收後查看了一下,上面寫著明日手合賽的時間地點以及對手。

  其實進入資訊時代後,各大賽事的詳細情況都能在網上很方便地查到。

  棋界也與時俱進,大多數比賽會採用電子郵件的形式通知參賽選手。

  但手合賽還是保留了線下郵件的形式,某種程度上算是一種對傳統的堅持。

  「白川晴之介三段。」看著信紙上的名字,顧明燭輕念出聲。

  「晴之介?」

  「政明叔叔認識嗎?」顧明燭看著有所反應的筱原政明,好奇地問道。

  「老對手了。」筱原政明臉上露出晞噓的表情,「晴之介比我和純平年輕一些,不過也卡在低段組好些年了,年年手合賽都能遇上他。」

  顧明燭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

  手合賽作為職業棋手最常規的升段方式,考慮到各個層級棋手水平的參差,大致劃分了三個匹配池。

  一至三段的低段組、四至七段的中段組和八、九段這種不再怎麼參加手合賽的高段組。

  一般來說,棋手在手合賽中只會遇到同組的對手。


  「不過,晴之介在低段組算是實力比較強勁的那一檔,去年差一點點就能升上四段,

  可惜。」筱原政明又惋惜地嘆了一聲。

  顧明燭聞言斂了下眉頭。

  這個世界棋壇的升段要求非常嚴苛,除了一些特別的升段機制外,棋手想要升段首先有一個基準比賽場數的要求,即每年必須打滿規定場數的比賽作為升段的門檻,顧明燭記得這個門檻數是30。

  其次便是勝場和勝率的要求,這兩項採取的是並行制度,滿足其中一條便可直接升段。

  其中初段升二段的勝場數要求是25場,勝率要求是60%,此後每升一段要求都會有所提高。

  並且不論是勝場還是勝率都是不累計至下一年的,即一年過後,前一年的勝場會直接清零,勝率也將重新開始計算。

  所以有很多像筱原政明這樣的職業棋手,跎了一生最終也只是初段。

  但又因為這個世界圍棋產業發達,不論輸贏,職業棋手都能通過對局獲得不菲的對局費,所以很多低段棋手即便一生都難以攀升上更高的段位,也不會輕易退役。

  畢竟面子事小,溫飽事大。

  「總之,好好比賽。」筱原政明收拾了一下心情,笑著拍了拍顧明燭的肩。

  翌日。

  全國棋院。

  手合賽對弈室。

  比賽還沒開始,年齡各異的棋手們聚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因為升段機制的嚴苛,室內的棋手大多相熟,甚至可以說對彼此知根知底。

  「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升段。」葛城和泉盤坐在棋桌前,微微嘆了口氣。

  他十七歲定段,雖說不算天賦卓絕,但也不差。而且能夠成功從千百萬人中脫穎而出,成為職業棋手,再怎麼說也算是天之驕子了。

  可是光陰花苒,三年過去,昔日的天驕今日仍舊只是初段。

  踏進職業世界時的滿腔激情熱血,亦被磨地只剩空虛冰涼。

  職業不是結束,而是開始,且是更為艱辛困頓的開始,

  葛城和泉終於感受到這句話背後那如富士山一般,壓的人喘不過氣的重量了。

  「成為職業棋手,到底是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葛城和泉地抓了抓頭髮,心中一陣煩悶。

  這時,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年紀輕輕就唉聲嘆氣,像什麼樣子?」

  葛城和泉扭頭,看見了一張國字臉,「白川大叔。」

  白川晴之介捶了下葛城和泉的腰,「坐直了!身為職業棋手,時刻都要以最佳的精神面貌,最積極的態度去面對自己的棋局,松松垮垮地沒有一點精神,怎麼贏棋?」

  見白川晴之介面露怒色,葛城和泉嚇得正襟危坐。

  「這才對。」白川晴之介滿意地點了點頭。

  「白川大叔去年升段了嗎?」正坐著看向白川晴之介,葛城和泉下意識地問了句,但話剛出口,他就想抽自己兩個巴掌。

  因為這簡直是廢話,如果白川晴之介升段了,今天就不會出現在低段組的對弈室。

  好在白川晴之介也沒生氣,只是略有遺憾地說:「差了一局。」

  「那今年一定能升段的,因為白川大叔你每年都在進步嘛。」

  葛城和泉趕忙找補了一句,不過也是真心實意,

  白川晴之介確實每年都在進步。

  和對弈室內大部分院生出身的職業棋手不同,白川晴之介是業餘棋手出身,並且在23

  歲那年才考上職業。

  此後他用了六年升上二段,再之後四年升上了三段。

  現在白川晴之介38歲。

  向職業四段發起衝擊的過去五年中,他每一年較之上一年都會進步一點點,從一開始差十來場勝局到後來差六、七場、三、四場、一場。

  「哪有什麼一定,只有事在人為,盡力而已。」白川晴之介又神色嚴肅地訓斥葛城和泉一句,「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把勝負、段位看得太重,才會曙不前,甚至是忘了棋局真正的模樣。」

  「圍棋真正的模樣?」葛城和泉面露惑色。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見解。」白川晴之介咳嗽了一聲,繼續說道:「圍棋是兩個人的遊戲,名局也是由兩個人下出來的,而一盤名局誕生時,人們會祝賀崇敬勝利者,但也會感謝欽佩失敗者,那一刻勝負的界限其實很模糊,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棋。」


  「只有棋——」

  「對,只有棋。」白川晴之介目光中流露出憧憬的色彩,「將全兒身心投入棋桌之中,追尋棋道的極致,爭勝的同時又忘卻勝負,那便是我心中圍棋真正的模樣。」

  葛城和泉聽得有些暈乎,「那白川大叔你下每盤棋的時候都是這樣嗎?」

  白川晴之介搖了搖頭,「我還遠遠達不到這種境界,在我看來,如今棋界能達到這種境界的只有明策本因坊一人,連小林棋聖都稍差一些。」

  葛城和泉閉上了嘴。

  白川晴之介是明策本因坊的忠實擁是。

  過了一會兒,白川晴之介從對明策本因坊輝人往事的回憶中掙脫了出來,葛城和泉湊上前去,「不說這些玄乎的事了,白川大叔你今天的對手是誰?」

  白川晴之介藝了藝,「顧明燭。」

  「顧明燭?」葛城和泉對這個名字耳生的緊。

  「嗯,一位新初段。」

  「新初段啊」葛城和泉笑,「那我就先恭仇白川大叔你拿下一勝了,這一勝或許就是白川大叔你今年升段的關鍵一勝哦。」

  面對葛城和泉的祝福,白川晴之介並沒有露出仇色,反是嘆了一聲,「真是白講。」

  葛城和泉汕笑。

  白川晴之介說的東西確實太形而上了,在他看來,勝負就是下棋的唯一指標,爭勝之時忘卻勝負怎麼可能呢?

  而且他對白川晴之介的祝賀也非空穴來風。

  作為低段組實力較為強勁的棋手之一,白川晴之介輸給一個新初段的概率微乎其微。

  「又不是本因坊星凜或黑木那種怪物初段。」

  小聲嘀咕了一句,葛城和泉轉身看向自己的棋桌。

  而這時,顧明燭從對桌室外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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