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妖刀鳴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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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盯著棋盤,小山敏實在心底反覆計算著後續可能的變化。

  但無論怎麼計算,他都無法看出這步沖的玄妙。

  如棋界早已蓋棺定論的結果,這步沖從任何角度去看都是徹頭徹尾的俗手。

  從棋笥中捻出子來,小山敏實萬分小心地將棋子放下。

  六·4。

  粘。

  這是毫無爭議的必然手。

  但不知為何,自這步棋落下,他的心緒愈發不安。

  好像有什麼驚天的恐怖在後面等著他。

  然而此後的幾步棋都極為正常。

  白棋在黑棋粘住之後衝下,斷吃了黑棋角部的棋子。

  而黑棋在扳粘之後拿到一片非常可觀的外勢。

  白棋大飛與扳起用來進攻黑棋角部的兩枚棋子,全部撞傷在了黑棋的這片外勢之上。

  不論是這個局部呈現出的效果,還是前人總結的經驗,圍繞這個角的這一系列攻防交換怎麼看都是黑棋占到了便宜。

  這柄妖刀最終飽飲了白棋的鮮血,為黑棋所用。

  可有人將目光從局部挪開,俯瞰全局時,發現了一點細微的端倪。

  「你們有沒有覺得黑棋的勢……很奇怪?」

  「奇怪?」

  「對,黑棋左下的外勢與黑棋左上的外勢看起來有點不太協調,給人一種很厚實可又很薄弱的感覺。」

  「……好像是有一點這種感覺。左下雪崩形成的那片外勢潛力在中腹和左方的邊,而左上妖刀的那片外勢的潛力在上方的邊,兩片外勢雖都很厚,但感覺合起來之後模樣反而變差了?沒有先前只有一片勢的時候壓迫力那麼強了。」

  「而且雪崩外勢輻射的潛力範圍還漏風,無論是先前白棋立下之後的保留的拐出手段,還是左上妖刀定型後的二路飛,都能極大程度的削減黑棋這兩片外勢之間的潛力。」

  「這麼一看,感覺白棋好像沒有那麼劣了……?」

  「是……錯覺嗎?」

  並非錯覺。

  顧明燭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抹哀色。

  適逢此時。

  遙遠的天際傳來隱約雷鳴之聲。

  緊接著,雨淅淅瀝瀝地落下。

  眨眼。

  便成傾盆之勢。

  將手伸進棋笥,顧明燭捻起一枚微涼的棋子。

  棋子在雪白的燈照下閃爍著森寒的光。

  子落。

  刀鳴之聲仿佛再度響起。

  啪!

  十·4。

  逼!

  聽到這落子之聲,小山敏實心神震顫。

  他本以為已然結束的妖刀之戰居然還未結束!

  甚至,才剛剛開始!

  「白棋,攻上來了!」

  「用兩顆子攻上了黑棋的厚勢!」

  眾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們隱隱有一種感覺,這局棋的後續可能超乎想像!

  面對白棋這一手逼攻。

  小山敏實思索了片刻,面色凝重地捻出子來。

  「雖然不知道哪裡不對勁,但是局面應該還是我優。」

  「而且這步逼雖是正招……」

  「但用兩顆孤子就想攻破妖刀厚勢,未免有些痴人說夢!」

  啪!

  漆黑的棋子落下。

  十三·4。

  逼!

  「面對白棋逼攻黑棋厚勢的下法,黑棋也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逼攻了回去!」

  「雙方均是寸步不讓!」

  顧明燭垂眸看著棋盤,將眼底的哀色掩去。

  沒有絲毫猶豫,他繼續捻出子來。

  雪白的光掠過天際。

  啪!

  十一·6。


  飛!

  「飛?」

  「飛!」

  望著這步飛,所有人都目露驚色。

  因為它太漂亮,太輕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美感。

  就好似天空之中自由矯捷的飛燕。

  但在這無與倫比的美麗之後,這手飛還藏著冰冷的殺意。

  白棋仍然在瞄著左邊的妖刀厚勢。

  聽起來那般不可思議。

  但卻真真切切地在所有人眼前發生了,

  飛翔的雨燕對刀產生了殺意!

  而這一子落下,局勢瞬息而變。

  面對這一手極致輕靈的飛,小山敏實頓時覺得體內的血液都冰冷凍結,整個身體變得無比僵硬。

  他手握飽飲鮮血,足以斬滅世間一切敵的村正妖刀。

  此刻,卻對一隻雨燕束手無策。

  緊抿著下唇,小山敏實死死盯著眼前的三枚白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館外的風雨愈發猛烈,吹得零落的樹葉在空中狂舞。

  細密的汗水爬上小山敏實的額頭,他幾乎要將下唇咬破。

  可即便如此,他仍舊無法想到抓住這雨燕的棋招。

  良久之後,一聲嘆息打破了沉寂。

  小山敏實捻子。

  子落。

  十七·14。

  掛角。

  「黑棋……脫先了?」

  「是的,恐怕是……無奈之舉,面對白棋無比輕盈的三顆棋子,黑棋原先看上去十分厚實強大的妖刀外勢,竟然變得有些……笨重?」

  「也就是說……黑棋找不到合適的進攻白棋的點位,即便是再好的刀,砍不中也是白搭。」

  「而在這種時候,圍棋里有一個理論,就是讓對手先做抉擇,先下判斷,而後你再接著去想應對的方法。」

  「那白棋會怎麼應對?這一手掛角雖然有避戰之嫌,但也是一手搶占大場的好棋,白棋如果不跟著應,黑棋再攻一手,右下能獲取的便宜感覺不小。」

  面對圍觀群眾的這一疑問。

  白棋立即給出了答案。

  沒有去管黑棋掛角的試應手。

  顧明燭緩緩捻起一枚棋子。

  而後輕輕放下。

  噠。

  八·7。

  大飛。

  這本是靜默無聲的一手棋,但它落下之時,卻好似風雷震震。

  於無聲處,雷光驚現。

  「妖刀……碎了……」

  不知是誰說了這樣一句話。

  緊接著就像流行病的傳染一般,驚恐與震撼極速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這步大飛落下,那本銳不可當的妖刀厚勢仿佛頃刻間變得如紙張一般脆弱,好像只要輕輕一戳,就破了。

  「怎麼……會這樣?!」

  「白棋只是下了三手棋啊?為什麼這三手棋下完,我覺得那輕盈的四顆白子比那十來顆黑子還要厚?」

  「還有那不是厚勢嗎?那不是妖刀變化形成的厚勢嗎?怎麼現在好似成了無用的單官?」

  「誰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然而在場除了顧明燭無一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哪怕是局中人小山敏實也一樣。

  看著三手棋後,厚薄,攻守已然發生驚天轉變的黑白雙方。

  小山敏實心底捲起了滔天駭浪。

  他知道,先前不安的預感成真了。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顧明燭埋藏在妖刀定式之中的後招,不在變化之中,而在變化之後!

  妖刀不是碎了。

  而是在時間的洗刷之下,鈍了、鏽了、老了、沒有鋒芒了。

  大雨淋漓。

  小山敏實靜坐在慘白的燈光之下,看著眼前的棋。

  左下雪崩。

  左上妖刀。

  三子之後。

  大雪消融。

  妖刀鳴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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