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怯懦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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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中旬的東京,櫻花盛極而衰。

  一場雨後,粉白的雪跌入塵土。

  唯余淡香。

  顧明燭推開門。

  筱原棋社內寂靜無聲,燈火通明。

  因為不知道要慶祝到多晚,所以顧明燭事先給筱原千夏以及筱原政明發了消息。

  說不用給他留燈。

  但大家都記得他明天還有比賽。

  慶祝晉級8強的地點選在了壽司店,沒有什麼特別的活動,只是簡單的吃飯聊天。

  不到9點,便散了場。

  摸了摸略微有些發酸的鼻子。

  顧明燭脫下外套,在明亮的玄關口蹲下身子。

  準備將沾了雨水泥土的鞋子稍微擦一下。

  打開鞋櫃。

  顧明燭伸手去拿角落裡的刷子。

  卻在最下層看到了筱原千夏的黑色棗糕鞋。

  一隻鞋的鞋跟後部掛著一些草木碎屑,還有一隻壓著半片潮濕的櫻花。

  「筱原小姐今天出門了?」

  ……

  翌日。

  天氣晴和。

  相較於昨日團體賽的熱烈氛圍,今日的個人賽就要顯得冷清許多。

  畢竟參加比賽的選手人數少了三分之二。

  「早——你們怎麼都來了?」

  顧明燭看著休息室內整整齊齊的一排人,有些驚訝。

  昨晚社團的大家雖都嚷嚷著今天要來給他加油助威,但伊勢厚考慮到比了一天賽,大多數人身心應該都很疲倦,需要時間調整休息。

  所以便提議他和鈴木兩個人過來給顧明燭助陣即可。

  「他們說什麼都要跟過來。」

  伊勢厚無奈一笑。

  「不過這樣也好。」

  「明燭,你來和晴子她們下一盤,調整一下狀態。」

  棋界有一個說法。

  重大比賽之前,同棋力水平較低的棋手對弈有助於緩和緊張的情緒,提升士氣。

  鹿島晴子從山崎悠身後走出,眼眶周遭的的紅腫還沒完全消掉。

  「讓、讓……九個子,可以嗎?」

  女孩低著頭,雙頰微紅,聲若蚊吶。

  噠、噠、噠。

  時間在清脆的落子聲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很快,便到了比賽開始的時間。

  休息室外飄來抽籤的傳呼聲。

  顧明燭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來,向外走去。

  待顧明燭走遠,眾人湊到棋盤前。

  七嘴八舌地問道:「怎麼樣,晴子,讓九個能贏嗎?」

  鹿島晴子摩挲著手中溫熱的棋子,表情略顯呆滯,她看著棋盤,語氣有些不太確定。

  「好像……和棋了?」

  鈴木健一聞言低頭看向棋局,在心底默默進行了兩遍目算後,他抬眸看向室外,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

  顧明燭看著手中的號簽。

  3。

  這意味著他會和同樣抽到3號簽的選手對上。

  而第一輪簽抽完之後,之後的賽程安排就和團體賽一樣,不用再繼續抽籤了。

  只需按照順次讓晉級者兩兩廝殺,直至決出最後的出線者即可。

  拿著號簽,顧明燭來到三號桌前。

  落座。

  抬眸。

  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是昨天第一場比賽中遇到的那個目黑區的大將。

  而這名目黑區的大將看到自己個人賽第一局的對手時,臉都綠了。

  昨天經歷的那場慘敗他至今還沒從陰影里走出來。

  結果這麼快就要再來一次?

  本地的學校。


  太沒有人情味了!

  緊咬著煞白的下嘴唇,目黑區的大將顫抖著從棋笥里捻出一枚子來。

  個人賽採用分先制度,不需要對弈雙方進行猜先,直接由主辦方安排。

  目黑區的大將被分配到了黑棋。

  看著手裡漆黑如墨的棋子,目黑區的大將仿佛看到將自己撕碎在黑潮之中的滔天巨浪。

  即將再度復現。

  噠。

  子落。

  十六·3。

  小目。

  沒有選擇自己最擅長的二連星或是對角星,這種偏攻殺的布局定式。

  目黑區大將一反常態地選擇了自己最不擅長的錯小目開局。

  錯小目這種布局注重實地,是一種非常紮實的布局方式。

  但同時,這種布局方法容易把局面打散,形成細棋格局。

  細棋對棋手的算力和耐心都是巨大的考驗。

  因此錯小目布局屬於易學難精的典範。

  不過對目黑區大將來說。

  選擇這錯小目開局的理由只有一個。

  那就是這種布局方式挑起戰鬥的代價較高,不容易形成大規模攻殺的棋。

  噠、噠。

  踩著略有些沉悶的落子聲。

  坂本知司來到3號桌前。

  他今天有事耽誤了一會兒,等看到對局時。

  顧明燭這盤棋已經下了快有三十手了。

  「錯小目對星小目,局勢目前相對平和,但能看出白棋已經占據了主動。」

  「並在逐步擴大自己的優勢。」

  「黑棋的陣型在這個過程中被一步步衝散撕裂。」

  「如果繼續這樣發展下去,估計很快黑棋就要支撐不住了。」

  坂本知司緊鎖眉頭。

  眼前這盤棋該怎麼說呢。

  白棋下得很好,每一步都可圈可點。

  但總顯得不夠驚艷,沒有那種讓人眼前一亮或是心中一驚的棋招出現。

  就感覺很普通。

  有點像剛學棋的小孩子在棋盤上鋪地板一樣,鋪著鋪著棋局就結束了。

  然後雙方點目比勝負。

  又看了一會兒。

  坂本知司發現問題出在哪兒了。

  不是白棋的落子不夠亮眼,而是黑棋下得太差了。

  比如方才那個局部,那裡就應該強硬地連扳,不讓白棋舒服地壓出一個三子頭。

  結果黑棋像不會下棋一樣跑去下面補了一手?

  導致被白棋扳下,整個棋的形狀變得又猥瑣又醜陋。

  再比如現在七之八這一手虎。

  相較於虎。

  這裡明顯應該團一個,雖然團是愚形,不夠美觀,但只有團才能給白棋最大的壓力,讓其不敢分心其他局部。

  結果為了苟活,選擇了虎。

  這一虎被白棋舒服的連續打吃之後,成功和右邊的棋子達成聯絡。

  並拿到先手,在上方占據了最後一個大場。

  局面瞬間崩盤。

  不是?

  這黑棋是誰在下啊?

  參加個人賽的選手裡還有水平這麼差勁的嗎?

  坂本知司有些惱怒地抬起頭。

  他本來還希望在個人賽上探清霞關大將的虛實。

  結果這對手下地這麼爛,根本看不出霞關大將的水平啊。

  可等他看清顧明燭對手的臉時。

  所有的疑惑與憤怒煙消雲散。

  坂本知司咂了咂嘴。

  「行吧。」

  「如果是我在不久前被人像那樣屠了一條大龍輸掉比賽,再遇上,也會恐懼地棋招變形吧。」

  「畢竟不是從道場出來的院生,即便有賽事經驗,心理素質還是不夠過硬。」

  坂本知司走到室外,默默點了一支煙。

  那局棋已經不用看了。

  連爭勝的勇氣都沒有。

  輸半目和輸一百目,又有什麼區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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