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重啟
冀北示範風電場的問題曝光後，銀行和信貸機構立刻啟動了內部風險排查。
作為海華重工最大貸款銀行之一的華東某國有大行，率先凍結了海華部分項目貸款審批流程，要求公司提交詳細的發電數據、收益測算和設備合規性證明。
吳俊豪徹底急了！
本就因金融戰打得昏天黑地，此時又得分心來處理暴雷的問題，哪裡顧及得了？
為了安撫銀行，他連夜指示財務部門連夜整理了一份補充的造假材料——精心包裝過的發電量報表和盈利預測表。
但問題是，他們造假太久，早已連基本邏輯都顧不上了。
報表里，竟然出現了發電小時數與當地風資源測算嚴重不符的離譜錯誤。
幾筆帳目之間存在著資金往來異常、利潤虛增的明顯痕跡。
銀行風控組一看——不對勁！
立刻向所在地證監局發起了財務異動報告。
與此同時，有細心的投資機構發現，海華最近兩年的年報里，風電設備板塊的毛利率異常偏高，
而同期同行業平均利潤率卻在下滑。
很快，證監局正式介入調查。
調查小組以海華重工為重點對象，展開了上市公司專項審計。
幾周之後，第一批審計結果出爐：
誇大設備發電效能；
虛增部分項目收益；
通過內部關聯公司，轉移不良資產、掩蓋壞帳。
證監會火速出手，對海華重工立案調查，並同步向上交所發出重大事項風險提示函。
海華的股票，當天跌停！
剛剛才因為丟失VENSYS股權，導致金融槓桿體系全面崩盤的吳俊豪，終於，在這一連串重擊之下，再也撐不住了。
他呆坐在辦公室里，四周是一片死寂。
牆上，那塊雕著金字的匾額——"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冷冷地映著窗外暮色。
喉頭一陣發緊，一股腥甜直衝上來。
吳俊豪猛地一捂胸口，一口濃稠的血，哇地噴涌而出，濺滿了辦公桌上堆著的合同和財報。
秘書們驚慌失措，但吳俊豪擺了擺手，像一尊破碎的雕像，緩緩靠回椅背，
閉上眼，良久，沒有動靜……
兩個星期後，海華重工發布公告：吳俊豪同志，因個人健康及公司發展考慮，申請辭去董事長及一切職務，經董事會審議，一致同意。
幾乎是同一時間，證監會和公安經偵部門同步展開了對海華重工的專項調查。
調查組進駐公司總部，封存伺服器，調取財務資料。
項目公司、設備供應鏈、財務部核心人員陸續被約談。
辦公室樓層里，氣氛冷得像寒冬臘月。
調查很快鎖定了關鍵證據：虛構項目收入、偽造設備性能報告、通過關聯公司回流資金美化利潤報表……
證據鏈完整，動手迅速。
幾個月後，案件移交檢察機關起訴。
海華重工案開庭那天，吳俊豪穿著松垮的西裝，步履蹣跚地出現在被告席上。
他頭髮已經半白，眼神渾濁，臉色蠟黃，像一張被風雨剝蝕，飽經滄桑的舊照片。
法庭上，檢方指控吳俊豪在任職海華重工董事長期間，主導並默許公司虛增利潤，誤導投資者，破壞資本市場秩序，情節特別嚴重。
吳俊豪低著頭，聲音嘶啞，卻還在掙扎：「我，作為董事長、總裁，對涉案犯罪行為承擔主要領導責任，願意接受刑事處罰。但我沒有組織財務部或其他部門偽造數據。涉案問題，是我任期內自查發現後，主動向監管機關上報的。希望法庭考慮我有自首情節，予以從輕處罰。」
辯護律師也跟著陳述：「吳俊豪先生無主觀惡意，事實上，公司年報採用的會計原則，部分高於企業會計準則。
根據現行準則規定，部分利潤雖有爭議，但並未完全脫離實際業務發生。虛增的利潤，僅占當年披露利潤總額的19.28%。請法庭酌情考慮，從輕判決。」
庭審持續了四個小時。
最終，法院認定：吳俊豪作為董事長、總裁，對海華重工的財務造假行為負有直接領導責任；雖存在一定自首情節，且配合調查，但造成後果嚴重，情節重大。
判決如下：判處吳俊豪有期徒刑十五個月，並處罰金人民幣三百萬元。
宣判時，吳俊豪雙手微微顫抖，嘴角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他看著法槌落下的那一瞬間，像是終於，徹底失去了身體裡最後一點支撐。
法庭外，一場冬雨淅淅瀝瀝。
曾經意氣風發的海華重工創始人，就這樣，灰頭土臉地走進了鐵窗後的人生，也頹廢地走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吳俊豪請辭海華重工董事長後，接任他的是海華的大股東、上交所構建人，也就是當初吳俊豪痛哭流涕都想求對方出手相助的那位韓元良。
那天，韓元良初到吳俊豪的辦公室時，面對著那塊歪歪斜斜掛在牆上的牌匾——「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沉默良久。
臨走前，他淡淡地對秘書說了句：「這塊牌匾，就留著吧。老吳為他的經營哲學付出了代價。我又何嘗不是在趟這渾水？」
上任後，韓元良試圖力挽狂瀾。
他推行裁員、縮編、成本控制，試圖用一系列痛苦的改革來拯救這家早已搖搖欲墜的風電企業。
但神仙，也救不活這家掉隊的風電企業了。
吳俊豪留下的爛攤子，並不是換個董事長就能解開的。
2015年1月8日，海華風電收到中國證監會發出的《行政處罰及市場禁入事先告知書》。
證監會擬對公司及相關責任人實施行政處罰，並對部分高管採取證券市場禁入措施。
4月29日，因2014年度勉強實現扭虧為盈，上交所同意撤銷對海華風電的退市風險警示。
5月4日，A股股票簡稱由「ST華電」變更為「海華風電」。
然而這點虛弱的喘息，終究不過是迴光返照。
2015年11月20日，證監會最終通報了對海華風電信披違法一案的行政處罰。
至此，整個行業看得清清楚楚：海華風電，再也不是曾經那個橫掃三北、呼風喚雨的巨頭了。
到2016年，海華風電的新增裝機量，已跌落至全國第19位。
繼2015年巨虧44.5億元之後，2016年又錄得虧損31億元，基本失去獨立生存能力。
2017年，韓元良無力回天，海華風電最終被他的老東家——海濱重工，低價重組收購。
2020年6月，海華風電以ST股票身份正式被摘牌退市，宣告這個曾經的行業領軍者徹底退出歷史舞台。
地獄的門早已敞開，只是有人到最後一刻，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
那天，吳俊豪落馬的消息刷遍了整個行業。
麥麥提開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SUV，緩緩停在了海華風電總部大樓外。
四周亂作一團，有人抬著箱子低頭疾走，有人蹲在路邊打電話，眼圈發紅，還有人在角落裡偷偷撕碎文件。
警戒線外，一台電視台的轉播車閃著紅燈，攝像機冷冷盯著這座曾經輝煌無比的大樓。
邱代東早已打包好個人物品，佇立在人行道邊，身旁放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顯得格外扎眼。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疲憊。
麥麥提一眼就認出了他，大步上前，毫不猶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一身積攢的壓抑拍散。
「辛苦了，兄弟，這次你立了頭功。」
聲音不大，但分量沉甸甸的。
邱代東咧嘴笑了笑，只簡單「嗯啊」兩聲，隨後卻忍不住回頭望了眼那扇熟悉的大門。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說道：「眼看他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其實，海華的硬實力，還是有的。」
麥麥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破敗中仍可見昔日輝煌。他點了點頭，淡淡道：「我們當然承認他的實力，只是，他選擇了一條註定要被歷史清退的路。」
兩人站在寒風中，仿佛在目送一個時代的終結。
邱代東嘆了口氣，似乎不甘，又似乎釋然：「我的意思是……海華裡面，還有許多不錯的技術團隊啊。」
麥麥提聽懂了，挑了挑眉：「你是想，讓他們跳槽來我們這裡？」
邱代東下意識地點頭，話一出口，才猛地意識到什麼，趕緊補了一句：「我就是隨便一說的，麥總。」
麥麥提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叼在嘴邊，並不點燃，只是慢慢地咀嚼著那股微苦的菸草味。
良久，他才悠悠開口：「你的建議很好。我也正打算秘密孵化一個新平台，做下一代風機的相關配件。」
他低聲道：「少了海華，還有晨曦，還有我們。市場在變，遊戲規則也在變。你也不希望有一天，我們步海華的後塵吧？」
「當然不希望了！」邱代東立刻搖頭，神情極其認真。
麥麥提笑了，這次笑容里多了幾分真正的信任。
他忽然伸出手來，像是朋友，又像是上級：「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負責吧。」
邱代東一愣，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想設一家新公司，亞風的子公司，但對外獨立運作。」麥麥提壓低聲音，眼神鋒銳而又溫和，「你去做總經理，搭團隊，定方向，先以海華的流失技術骨幹為主，逐步擴編。」
「我、我可以嗎？」邱代東喉嚨發緊，聲音里透著一絲不自信。
麥麥提輕輕笑了笑：「當年，我也是這麼起步的。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完美，是比別人多走一步。」
他拍了拍邱代東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兄弟間的親昵：「別怕，大東。這次，是你自己的舞台了。」
邱代東望著他，眼睛一熱。
麥麥提將他一路送到城南一幢不起眼的寫字樓前——這裡，正是當初黃偉興布局圍剿海華的地方。
辦公室裝修雖簡單，但窗戶開得很大，能看見遠處模糊的長江夜色。
「如無意外，」麥麥提拍了拍門框，沖邱代東一笑，「這裡，就是以後交給你代管的公司了。」
邱代東站在門口，微微有些發怔。
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有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地盤，不再只是給別人打工，不再只是一個無名的技術經理。
他狠狠點了點頭，咧開嘴笑了：「放心吧，麥總，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麥提笑著拍了拍他的背，然後留下一句「好好干」。
黃偉興隨後趕來，幾人簡單吃了個慶功宴——不過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一杯肥宅快樂水。
麥麥提沒敢耽擱太久，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
他火急火燎趕回晨曦總部時，唐若曦正站在會議室的大落地窗前，就像他們第一次在此地見面那樣，單手插著兜，眉眼間透著輕鬆又戒備的神色。
麥麥提推門而入，第一時間向她微微一躬身，笑著說：「謝謝，唐小姐。這次多虧了你。」
「麥總也知道感恩啦？」
唐若曦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順手鎖了手機，語氣十分冷靜：「其實你用不著謝我，就算你不來求我，我也不會放棄這麼好的局面。」
麥麥提一怔，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他當然清楚，在這場博弈里，晨曦才是最大的贏家。
唐若曦又是輕笑，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翻開第一頁，攤到他面前，指了指其中幾行密密麻麻的資產清單，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海華風電這一遭，崩塌得快，甩賣得也快。大量二線、三線的風場項目，被迫低價處置。尤其是冀北、甘肅酒泉一帶的小規模示範場——地段好，風資源優，但因為早期管理粗放，財務狀況爛到一塌糊塗，帳面價值被嚴重低估。」
麥麥提飛快掃了一眼，眼神瞬間變了。
「這些項目現在無人問津，價格低得離譜。」唐若曦繼續說道，「我們已經用幾家殼公司，通過拍賣和債權重組方式拿下了其中三塊最有潛力的資產。」
「設備雖然舊。」她頓了頓，目光定定看著麥麥提，「但只要換裝新一代風機，疊加智能調度系統，盈利曲線很快就能拉起來。」
麥麥提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半晌，才低聲笑道：「你真是下了一手好棋。」
「這不過只是開始罷了。」唐若曦笑了，眼底浮出一點罕見的鋒芒，「海華註定是救不回來了，但留下的屍體，仍舊能開出花來。就看是誰先來採摘了。」
麥麥提尷尬一笑：「看來我們又回到最初的樣子了。」
「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嘛，市場就是這樣。」
唐若曦神秘一笑，另外拿出了一份文件，「不過看在我們曾經並肩作戰一場，別說我太吃干抹淨了。」
麥麥提接過來，只見上面列著一堆技術清單。
唐若曦隨口解釋道：「海華當年砸了大錢搞了一批早期技術原型——大兆瓦風機的葉片、齒輪箱、主控系統，還有海上風電機型的原始模型。雖然不夠成熟，但價值巨大。拿去，好好用吧。」
作為海華重工最大貸款銀行之一的華東某國有大行，率先凍結了海華部分項目貸款審批流程，要求公司提交詳細的發電數據、收益測算和設備合規性證明。
吳俊豪徹底急了！
本就因金融戰打得昏天黑地，此時又得分心來處理暴雷的問題，哪裡顧及得了？
為了安撫銀行，他連夜指示財務部門連夜整理了一份補充的造假材料——精心包裝過的發電量報表和盈利預測表。
但問題是，他們造假太久，早已連基本邏輯都顧不上了。
報表里，竟然出現了發電小時數與當地風資源測算嚴重不符的離譜錯誤。
幾筆帳目之間存在著資金往來異常、利潤虛增的明顯痕跡。
銀行風控組一看——不對勁！
立刻向所在地證監局發起了財務異動報告。
與此同時，有細心的投資機構發現，海華最近兩年的年報里，風電設備板塊的毛利率異常偏高，
而同期同行業平均利潤率卻在下滑。
很快，證監局正式介入調查。
調查小組以海華重工為重點對象，展開了上市公司專項審計。
幾周之後，第一批審計結果出爐：
誇大設備發電效能；
虛增部分項目收益；
通過內部關聯公司，轉移不良資產、掩蓋壞帳。
證監會火速出手，對海華重工立案調查，並同步向上交所發出重大事項風險提示函。
海華的股票，當天跌停！
剛剛才因為丟失VENSYS股權，導致金融槓桿體系全面崩盤的吳俊豪，終於，在這一連串重擊之下，再也撐不住了。
他呆坐在辦公室里，四周是一片死寂。
牆上，那塊雕著金字的匾額——"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冷冷地映著窗外暮色。
喉頭一陣發緊，一股腥甜直衝上來。
吳俊豪猛地一捂胸口，一口濃稠的血，哇地噴涌而出，濺滿了辦公桌上堆著的合同和財報。
秘書們驚慌失措，但吳俊豪擺了擺手，像一尊破碎的雕像，緩緩靠回椅背，
閉上眼，良久，沒有動靜……
兩個星期後，海華重工發布公告：吳俊豪同志，因個人健康及公司發展考慮，申請辭去董事長及一切職務，經董事會審議，一致同意。
幾乎是同一時間，證監會和公安經偵部門同步展開了對海華重工的專項調查。
調查組進駐公司總部，封存伺服器，調取財務資料。
項目公司、設備供應鏈、財務部核心人員陸續被約談。
辦公室樓層里，氣氛冷得像寒冬臘月。
調查很快鎖定了關鍵證據：虛構項目收入、偽造設備性能報告、通過關聯公司回流資金美化利潤報表……
證據鏈完整，動手迅速。
幾個月後，案件移交檢察機關起訴。
海華重工案開庭那天，吳俊豪穿著松垮的西裝，步履蹣跚地出現在被告席上。
他頭髮已經半白，眼神渾濁，臉色蠟黃，像一張被風雨剝蝕，飽經滄桑的舊照片。
法庭上，檢方指控吳俊豪在任職海華重工董事長期間，主導並默許公司虛增利潤，誤導投資者，破壞資本市場秩序，情節特別嚴重。
吳俊豪低著頭，聲音嘶啞，卻還在掙扎：「我，作為董事長、總裁，對涉案犯罪行為承擔主要領導責任，願意接受刑事處罰。但我沒有組織財務部或其他部門偽造數據。涉案問題，是我任期內自查發現後，主動向監管機關上報的。希望法庭考慮我有自首情節，予以從輕處罰。」
辯護律師也跟著陳述：「吳俊豪先生無主觀惡意，事實上，公司年報採用的會計原則，部分高於企業會計準則。
根據現行準則規定，部分利潤雖有爭議，但並未完全脫離實際業務發生。虛增的利潤，僅占當年披露利潤總額的19.28%。請法庭酌情考慮，從輕判決。」
庭審持續了四個小時。
最終，法院認定：吳俊豪作為董事長、總裁，對海華重工的財務造假行為負有直接領導責任；雖存在一定自首情節，且配合調查，但造成後果嚴重，情節重大。
判決如下：判處吳俊豪有期徒刑十五個月，並處罰金人民幣三百萬元。
宣判時，吳俊豪雙手微微顫抖，嘴角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他看著法槌落下的那一瞬間，像是終於，徹底失去了身體裡最後一點支撐。
法庭外，一場冬雨淅淅瀝瀝。
曾經意氣風發的海華重工創始人，就這樣，灰頭土臉地走進了鐵窗後的人生，也頹廢地走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吳俊豪請辭海華重工董事長後，接任他的是海華的大股東、上交所構建人，也就是當初吳俊豪痛哭流涕都想求對方出手相助的那位韓元良。
那天，韓元良初到吳俊豪的辦公室時，面對著那塊歪歪斜斜掛在牆上的牌匾——「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沉默良久。
臨走前，他淡淡地對秘書說了句：「這塊牌匾，就留著吧。老吳為他的經營哲學付出了代價。我又何嘗不是在趟這渾水？」
上任後，韓元良試圖力挽狂瀾。
他推行裁員、縮編、成本控制，試圖用一系列痛苦的改革來拯救這家早已搖搖欲墜的風電企業。
但神仙，也救不活這家掉隊的風電企業了。
吳俊豪留下的爛攤子，並不是換個董事長就能解開的。
2015年1月8日，海華風電收到中國證監會發出的《行政處罰及市場禁入事先告知書》。
證監會擬對公司及相關責任人實施行政處罰，並對部分高管採取證券市場禁入措施。
4月29日，因2014年度勉強實現扭虧為盈，上交所同意撤銷對海華風電的退市風險警示。
5月4日，A股股票簡稱由「ST華電」變更為「海華風電」。
然而這點虛弱的喘息，終究不過是迴光返照。
2015年11月20日，證監會最終通報了對海華風電信披違法一案的行政處罰。
至此，整個行業看得清清楚楚：海華風電，再也不是曾經那個橫掃三北、呼風喚雨的巨頭了。
到2016年，海華風電的新增裝機量，已跌落至全國第19位。
繼2015年巨虧44.5億元之後，2016年又錄得虧損31億元，基本失去獨立生存能力。
2017年，韓元良無力回天，海華風電最終被他的老東家——海濱重工，低價重組收購。
2020年6月，海華風電以ST股票身份正式被摘牌退市，宣告這個曾經的行業領軍者徹底退出歷史舞台。
地獄的門早已敞開，只是有人到最後一刻，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
那天，吳俊豪落馬的消息刷遍了整個行業。
麥麥提開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SUV，緩緩停在了海華風電總部大樓外。
四周亂作一團，有人抬著箱子低頭疾走，有人蹲在路邊打電話，眼圈發紅，還有人在角落裡偷偷撕碎文件。
警戒線外，一台電視台的轉播車閃著紅燈，攝像機冷冷盯著這座曾經輝煌無比的大樓。
邱代東早已打包好個人物品，佇立在人行道邊，身旁放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顯得格外扎眼。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疲憊。
麥麥提一眼就認出了他，大步上前，毫不猶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一身積攢的壓抑拍散。
「辛苦了，兄弟，這次你立了頭功。」
聲音不大，但分量沉甸甸的。
邱代東咧嘴笑了笑，只簡單「嗯啊」兩聲，隨後卻忍不住回頭望了眼那扇熟悉的大門。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說道：「眼看他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其實，海華的硬實力，還是有的。」
麥麥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破敗中仍可見昔日輝煌。他點了點頭，淡淡道：「我們當然承認他的實力，只是，他選擇了一條註定要被歷史清退的路。」
兩人站在寒風中，仿佛在目送一個時代的終結。
邱代東嘆了口氣，似乎不甘，又似乎釋然：「我的意思是……海華裡面，還有許多不錯的技術團隊啊。」
麥麥提聽懂了，挑了挑眉：「你是想，讓他們跳槽來我們這裡？」
邱代東下意識地點頭，話一出口，才猛地意識到什麼，趕緊補了一句：「我就是隨便一說的，麥總。」
麥麥提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叼在嘴邊，並不點燃，只是慢慢地咀嚼著那股微苦的菸草味。
良久，他才悠悠開口：「你的建議很好。我也正打算秘密孵化一個新平台，做下一代風機的相關配件。」
他低聲道：「少了海華，還有晨曦，還有我們。市場在變，遊戲規則也在變。你也不希望有一天，我們步海華的後塵吧？」
「當然不希望了！」邱代東立刻搖頭，神情極其認真。
麥麥提笑了，這次笑容里多了幾分真正的信任。
他忽然伸出手來，像是朋友，又像是上級：「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負責吧。」
邱代東一愣，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想設一家新公司，亞風的子公司，但對外獨立運作。」麥麥提壓低聲音，眼神鋒銳而又溫和，「你去做總經理，搭團隊，定方向，先以海華的流失技術骨幹為主，逐步擴編。」
「我、我可以嗎？」邱代東喉嚨發緊，聲音里透著一絲不自信。
麥麥提輕輕笑了笑：「當年，我也是這麼起步的。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完美，是比別人多走一步。」
他拍了拍邱代東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兄弟間的親昵：「別怕，大東。這次，是你自己的舞台了。」
邱代東望著他，眼睛一熱。
麥麥提將他一路送到城南一幢不起眼的寫字樓前——這裡，正是當初黃偉興布局圍剿海華的地方。
辦公室裝修雖簡單，但窗戶開得很大，能看見遠處模糊的長江夜色。
「如無意外，」麥麥提拍了拍門框，沖邱代東一笑，「這裡，就是以後交給你代管的公司了。」
邱代東站在門口，微微有些發怔。
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有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地盤，不再只是給別人打工，不再只是一個無名的技術經理。
他狠狠點了點頭，咧開嘴笑了：「放心吧，麥總，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麥提笑著拍了拍他的背，然後留下一句「好好干」。
黃偉興隨後趕來，幾人簡單吃了個慶功宴——不過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一杯肥宅快樂水。
麥麥提沒敢耽擱太久，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
他火急火燎趕回晨曦總部時，唐若曦正站在會議室的大落地窗前，就像他們第一次在此地見面那樣，單手插著兜，眉眼間透著輕鬆又戒備的神色。
麥麥提推門而入，第一時間向她微微一躬身，笑著說：「謝謝，唐小姐。這次多虧了你。」
「麥總也知道感恩啦？」
唐若曦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順手鎖了手機，語氣十分冷靜：「其實你用不著謝我，就算你不來求我，我也不會放棄這麼好的局面。」
麥麥提一怔，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他當然清楚，在這場博弈里，晨曦才是最大的贏家。
唐若曦又是輕笑，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翻開第一頁，攤到他面前，指了指其中幾行密密麻麻的資產清單，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海華風電這一遭，崩塌得快，甩賣得也快。大量二線、三線的風場項目，被迫低價處置。尤其是冀北、甘肅酒泉一帶的小規模示範場——地段好，風資源優，但因為早期管理粗放，財務狀況爛到一塌糊塗，帳面價值被嚴重低估。」
麥麥提飛快掃了一眼，眼神瞬間變了。
「這些項目現在無人問津，價格低得離譜。」唐若曦繼續說道，「我們已經用幾家殼公司，通過拍賣和債權重組方式拿下了其中三塊最有潛力的資產。」
「設備雖然舊。」她頓了頓，目光定定看著麥麥提，「但只要換裝新一代風機，疊加智能調度系統，盈利曲線很快就能拉起來。」
麥麥提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半晌，才低聲笑道：「你真是下了一手好棋。」
「這不過只是開始罷了。」唐若曦笑了，眼底浮出一點罕見的鋒芒，「海華註定是救不回來了，但留下的屍體，仍舊能開出花來。就看是誰先來採摘了。」
麥麥提尷尬一笑：「看來我們又回到最初的樣子了。」
「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嘛，市場就是這樣。」
唐若曦神秘一笑，另外拿出了一份文件，「不過看在我們曾經並肩作戰一場，別說我太吃干抹淨了。」
麥麥提接過來，只見上面列著一堆技術清單。
唐若曦隨口解釋道：「海華當年砸了大錢搞了一批早期技術原型——大兆瓦風機的葉片、齒輪箱、主控系統，還有海上風電機型的原始模型。雖然不夠成熟，但價值巨大。拿去，好好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