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們這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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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麥麥提所料,馬文斌的注意力果然轉移到了如何解決人員冗雜與技術突破上。

  是啊,就算深圳那邊有製造風電零部件的作坊,他們那些土生土長的新疆員工,真的願意背井離鄉,跑去南方漂日子嗎?

  辦公室里,馬文斌一邊翻看人事表,一邊琢磨著怎麼平衡公司「開源節流」與「穩定隊伍」的雙重壓力。

  正頭疼著,餘光掃到桌角的一份資料——一疊略顯舊的牛皮紙,文件封面上印著「風電葉片成型與模具優化聯合實驗建議書」。

  是王曦權不久前托人送過來的。

  「嘶~」馬文斌挑了挑眉,忽然靈光一閃———王老師不是在和維斯塔斯談判說要把一條風電機組的關鍵生產線搬到新疆來麼?

  如果……那邊廠子真落地了……不就可以分流一部分現有員工過去?

  不僅是就業安置,還能順勢嵌入技術線,打通產業鏈——比起冷冰冰的直接裁員,這無疑是一招四兩撥千斤的解法。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卻忽然意識到:這些年,王老師似乎早就和他們疏遠了。

  以前在風電場邊,王曦權常常一邊喝著大碗茶,一邊掰著手指講「滾動軸承間隙控制」和「變槳系統冗餘邏輯」,講得一板一眼,卻能把最枯燥的技術說得叫人信服。

  可如今呢?他這邊忙著攻關、穩人心、扛壓力,王老師那邊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串門的次數一隻手就數得過來,連電話都變得客套了。

  馬文斌望著那份建議書,有些出神。

  忽地一笑。就算不談員工分流的事,單是這份文件,也夠他登門請教一趟了?

  他起身抄起外套和文件,臨出門前對秘書隨口吩咐:「幫我約一下王老師,我想和他聊聊這個葉片實驗的事。」

  秘書愣了一下:「王老師……是哪位?」

  「王曦權。」他回頭,瞪眼道,「王總,咱們的老前輩。」

  ——

  王曦權的辦公室臨著一排老胡楊樹,窗外斜陽照在落灰的百葉窗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影子。

  屋裡靜得出奇,只聽見桌上的老式鐘錶輕微走動的聲音。

  門被輕輕推開,馬文斌走了進來,手裡還夾著那份建議書,像個學生似的站在門口,神色有些拘謹。

  王曦權頭也沒抬,只道:「是你啊,進來吧。」

  馬文斌咧咧嘴,一時也不知道該先寒暄還是直接切入正題。

  幾秒後,他走上前,放下文件:「王老師,許久不見。這是您上次您托人送的,我仔細看了。模具參數那塊,我倒是有點想法……」

  「哦?」王曦權語氣不輕不重,仍低頭看著報表,「可我記得你們不是打算購買德國技術,進行自主研發嗎?這不會衝突吧。」

  「一碼歸一碼撒。」馬文斌笑著掩飾語氣里的尷尬,「您老發話的事兒,我們哪敢不應承,是吧?」

  「少來這一套,你無需恭維我。」王曦權抬起頭,目光透過老花鏡投過來,眼神仍舊犀利,「我還不了解你這小子?一進門就藏著事,說吧,來找我,當真是為了討論參數?」

  「到底是瞞不過您老……」馬文斌訕訕一笑,「是這樣,合資的事,您不是在跟丹麥那邊談嗎?我們也想了解一下進展,說不定能接上點線。」

  理由薄得像窗紙。

  王曦權一聽就明白,卻也沒拆穿,他只是微微一頓,說:「合資這事,Nordtank同意技術轉移了。」

  馬文斌眼前一亮:「他們真給了?」

  「是給了——」王曦權嘆了一口氣,語氣忽然轉冷,「但不是給合資公司,而是分別交給了葉片廠、齒輪箱廠……他們打得一手好算盤,把資料拆散了給,合資公司什麼也拿不到。」

  馬文斌怔了怔,像是沒聽明白:「等等,合資公司是整機統籌,他們怎麼能——」

  「他們說『按部件負責制,有利於效率』。」王曦權冷笑一聲,「可我們當初談的協議,是『整體交付給合資公司,由合資公司主導本地化開發』。現在這樣一拆,合資公司連殼都不剩了。」

  屋裡陷入一陣沉默,連鐘錶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馬文斌的眉頭緊鎖著,片刻後才遲疑著問:「那……是不是也沒必要搞合資了?」

  「那就沒必要再搞合資了?」他說得遲疑。


  「對。」王曦權點頭,神情平靜中透著一絲疲憊,「我原以為能把整條技術線拎進新疆,可現在看清了,人家只是想借殼下蛋,趁政策窗口期撈一票就走。

  我們這幫人,連條產業線都還沒站穩,就要成他們零部件的延伸。」

  馬文斌攥緊了手裡的建議書,心裡一團火燒得發悶,幾句話哽在喉嚨,最後還是問出口:「那您這些年為這事奔波爭的,算什麼?」

  王曦權沒吭聲。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撥開百葉窗的一角,看向外面晃動的樹影。

  「你還年輕,不信邪,這是好事。」他說,「我快退休了。有些時候,贏一場,不一定靠堅持,反而是靠拐彎。」

  馬文斌沉默許久,終於還是問出那句:「那您打算怎麼辦?」

  「擱置。」

  王曦權轉過身,語氣已恢復平靜,「項目擱置,文件封檔。我會把建議書里的部分內容送去研究所歸檔,你要是真有心,就別浪費這一套模具實驗設計。接下來怎麼走,不歸合資公司,也不歸我決定了。」

  他頓了頓,眼神忽然定在馬文斌身上:「是你們這一代的事了。」

  馬文斌是在良久後,才品出王曦權話中的意思:「您這是……打算退了?」

  「只是退休,不是退。」王曦權搖搖頭,語氣淡然,「電力局換了個新領導,作風鐵腕,說白了,不認合資這一套。我也沒那個精力再去跟人掰扯,不如退了,清靜,還自由。」

  馬文斌怔怔聽著,忽然想起王老師今年已經滿七十了。

  若不是當年電力部部長史大楨視察時特意點名,說像王曦權這樣的專家在戈壁灘上創業,有突出貢獻,退休年齡可以適當放寬,王老師恐怕早在當年那場風波之後,就已經告別崗位了。

  如今聽王老師親口提及「退休」,那句「合資擱置」,忽然像一記鈍器落在心口。

  他自然不好再追問後續細節,可就這麼轉身離開,似乎又顯得太過無情,像是眼見大勢已去,便急於抽身,一走了之。

  那樣未免太不講究,甚至有點「人走茶涼」的意味。

  他於是沒話找話,勉強詢問著王老師後續的打算。

  王曦權抬頭又看了眼窗外的老楊樹後,仔細地掐滅手中已經燃盡的菸頭,目光落回馬文斌身上,語氣有些輕,卻透出一絲諷刺般的自嘲:「興許我的一生是失望的一生。」

  馬文斌聽得心頭一緊,半晌才低聲說:「哪兒能這麼說,王老師。您是做了很多事的,大家都看在眼裡。」

  王曦權搖了搖頭,抿緊嘴巴,從桌上抽出一份文件,輕輕推到馬文斌面前,用手在上面輕輕拍了拍,說,「這個你拿去看看,也許它能幫你解脫眼下的困境。」

  馬文斌低頭看去,只見封面上寫著幾個單位的名字:南高齒、上海玻璃鋼研究院、南方振能風電有限公司——

  資料是王曦權在近期一次非正式技術討論會後整理出來的,裡面有部分關於聯合研製整機系統、試圖跳出合資依賴的新路徑設想。

  「國產化不是口號,也不是幻想。」

  王曦權頓了頓,聲音略顯沙啞,「沒有國產化,就沒有真正的度電成本下降。合資擱置了,我的餘生,就只為這件事了。」

  他苦笑了一下,臉上帶著一絲風塵僕僕的倔強。

  馬文斌默默接過資料,鄭重地點頭致謝。

  出了門後,他一言不發地走了一段路,仿佛腦子裡還在緩慢消化這場會面與談話中的突如其來。

  直到回到住處,他才打開那份資料,一頁頁地翻看。

  看著看著,眉頭忽然緊了起來。

  在一張附頁的生產商聯絡信息欄中,他無意中發現了一個公司名:深航新能源設備服務部。

  這名字他不覺陌生,卻一時間想不起在哪見過。

  他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支煙,眼神遊離,陷入回憶。

  幾秒後,他眼神一凜,腦中閃過一個片段——第二季度的報廢設備調撥單!

  他猛地起身,從檔案袋裡翻出一摞紙質調撥記錄,手指在一頁頁表格上遊走,終於停住。

  果然,那個時候他就覺得那台更新替代下來的液壓機,設備的流向有些不對勁——流向單位正是這家深航設備服務部。


  當時他還以為只是個掛靠單位,如今再次出現,並且與南高齒、上海玻璃鋼研究院這些正兒八經的國產零部件製造商並列出現在同一份資料里……

  這,不可能是巧合。

  馬文斌緩緩將菸頭摁進菸灰缸,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良久,他抬眼,喚來秘書:「幫我查一下這個公司的工商備案信息,越細越好,尤其是近幾年的項目接入和合作方。」

  秘書看了一眼他面前堆疊著的技術資料與翻閱到一半的調撥單,雖心中疑惑,卻也不敢多問,只默默記下公司名稱,退出辦公室。

  1997年,還沒有網絡企業信息平台,沒有「企查查」、沒有「電子年報系統」。

  工商資料散落在市、區兩級工商局的檔案室里,查詢要跑窗口、填單子、蓋章調卷宗。

  甚至有些小企業連年報都不上交,信息量幾乎為零。

  更別說某些公司還是用代理公司註冊,層層過橋,查起來比翻舊帳還難。

  秘書足足花了近一周時間,托人翻了半截深圳市企業資料庫,又在港口商會找了一份模糊不清的登記備份,才勉強拼湊出一點線索:

  ——深航新能源設備服務部,成立僅一年,註冊資本偏高,股東登記處顯示為一家香港紙面公司,法人代表未能核實。

  工商年報缺失,銀行流水信息查無來源。

  最令人意外的是,在一份設備進口申報文件的副本中,該公司曾備註:「整線採購自荷蘭南部一處退役風電零部件工廠,含熱壓灌注設備一套、主控系統調試線一條。」

  於深圳完成重組、恢復試產。

  而生產負責人一欄,簽字人是:「Peter de Jong」,德國裔荷蘭人。

  秘書將這些列印出來的複印件裝進信封,親手遞給馬文斌時,

  語氣帶著些微遲疑:「馬總工,信息就這些……但看樣子,他們確實不是簡單的貿易殼公司。有人從歐洲買了整座工廠回來,還請了個外國人管生產。」

  馬文斌接過那些列印出來的掃描複印件,一張張看著。

  光線映在他臉上,他卻一動不動,像被這些字卡住了。

  良久,他指尖在那行「荷蘭舊工廠整體採購」上輕輕點了點,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居然有人直接買下整座工廠?連生產線都原樣搬了回來?」

  他喃喃了一句,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空氣說。

  這不是一般技術人員會做的事,更不像哪家三線民營企業的玩法。

  這裡面有章法,也有冒險,但最關鍵的——明顯看得出背後有人懂設備、懂工藝、也懂規避路徑——清楚地知道該繞過哪些審批口子、該打通哪些灰色接口。

  而那個叫「Peter de Jong」的外國人……聽起來也不是初出茅廬之輩。

  馬文斌緩緩起身,將那幾頁紙摞齊,收進信封。

  「幫我訂一張飛深圳的機票吧,三天後出發。」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沒有對某家「邊緣小廠」生出如此強烈的好奇心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我想親自去看看那家工廠。」

  秘書應了一聲,又小心問:「那需要我替您聯繫那家公司嗎?看能不能約上廠長或負責人……」

  「不必。」馬文斌搖了搖頭,語氣堅決,「我不想打草驚蛇。」

  ——他總感覺,那個小廠背後藏著一股新的力量,這是一種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不等命令、不求配額、靠自己「摸出來」的動手能力,在這個逐漸規整化、市場化的時代已經太久未見。

  他想去看看,到底是誰有這般魄力,又憑什麼敢這麼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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