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雙拳打破家徒四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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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麥提重新回到會議室,推開門的動作風風火火,眾人還在竊竊私語,謝世齊看了他一眼。

  麥麥提沒有坐下,直接把那摞資料放在桌上,攤開第一頁,語氣比剛才更穩,也更決絕:

  「我不否認我們沒錢,也不否認孤網問題確實卡脖子,但我認為,技術方向不能只靠『等』。我們不是沒選項,我們只是把某些路提前否了——現在,我想請大家重看這幾項。」

  他把手伸向桌上的幾頁紙,逐項解釋:

  「第一,風電制氫——現在成本確實高,但我們只做試驗點,不鋪開。

  設備我們可以和中科院那邊的氫燃料組對接,調一套二手電解槽過來,先測制氫效率,測完就能寫進『風氫耦合』的報告,拿國科委那筆補貼。」

  「第二,風電+冷鏈。農牧廳不是正在做『肉牛進城』嗎?我們先在村頭建個風冷站,用舊風電塔做骨架,冷庫設備我們有存貨,搞起來,能立刻試運行。年底報告一寫,三類示範工程資金能掛上。」

  「第三,替代柴油機組。這個我們不用花一分錢造設備,直接把現有無法上網的電輸到牧區,替他們發電的柴油發票一交,我們報銷電價,一年能省幾十萬,而且能和生態環保那邊聯動。」

  他講得越說越快,氣氛也從凝滯逐漸轉向專注。

  有幾位技術組的人已經默默翻起資料。

  謝世齊沒說話,只是盯著麥麥提看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你想用這些項目,救眼下這口氣?」

  「不是救氣。」麥麥提搖頭,聲音清晰堅定,「是續命。」

  他頓了頓,又說:

  「風機國產化我們也不放下,那是根本,但它是慢火,是長線。」

  「眼前要的是一把柴、半桶油——讓公司不至於熄火。」

  「我們得兩條腿走路。」

  他掃視全場:「我們一直在談風從哪兒來,卻忘了問:這片風,除了能發電,它還能幹嘛?」

  會議室一片沉默,但這次,不是沉悶,而是思索。

  就在這片沉默中,馬文斌緩緩開口:「我支持。」

  隨後更多支持的聲音冒出。

  謝世齊見狀,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上的項目書。

  「項目本身……我不反對。」

  他說得慢,像是在斟酌詞句,「你說得有理,而且咱們這攤子事兒,確實不能再靠等靠要。」

  但他話鋒一轉:「不過,麥麥提,你也知道,眼下這事兒我點頭不算數——周廳長那邊,願不願意給你再放一條口子,還是兩說。」

  他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語氣微有些複雜:「風機國產化,你們幾個這兩年確實折騰得狠了些。資金斷檔是一回事。

  可人家上頭只看結果,不看過程——兩年沒冒出個能頂事兒的設備,試驗塔倒立了好幾根,立項的材料一摞摞地寫,廳里給咱的福利卻一項項地砍。」

  「說到底——周明傑不是反對搞技術,他是煩你們搞不出結果,沒法給他政績再添磚瓦。」

  他攤了攤手,語氣不硬,卻帶著一種疲憊的現實感:「所以他一拍腦袋就把諸位的補貼、車貼、福利房都停了,連帶著工程隊那點補助也砍了一大半。我說不了他,你們也攔不住他。」

  會議室再次陷入短暫的安靜。沒人接話。

  麥麥提低下頭,手指在那份舊項目檔案上敲了敲,又抬起頭來,眼神不再是爭論時的鋒利,而是帶著一絲認真的請求:「我早就不指望他恢復咱們的福利了,也不想再多占一分錢。我只想做一次試驗。」

  他看向謝世齊:「不用公司投錢,我去跑資金,去找對口部門,甚至申請『第三方投資人試點』,只要有人肯掏啟動金,我們就幹起來。」

  「我只需要一個『不攔』的態度。」

  謝世齊靜靜看著他,過了片刻,點點頭:「……那你就去做吧。」

  他語氣低沉,卻帶著一種默許的力道:「我不攔你。只要你做得成,走得通,我會替你在廳里給你兜個底。」

  「你也別怕說服不了周明傑——你要真能在風電『就地變現』這條路上干出個響聲來,他再不高興,也攔不住政績從你手裡冒出來。」

  他目光一凝:「到時候,我們也不用看他臉色說話了。」


  麥麥提點點頭,一言不發地收起了資料。

  有了謝世齊「放手去做」的承諾,對他來說就足夠了。

  至於周明傑——這位廳長大人究竟是支持、反對、還是冷眼旁觀,已經不在他考慮的範圍之內了。

  他太清楚了,這年頭沒人再願意為他們這個達坂城一場「輸血」。

  哪怕他那些「還沒影兒」的廠子真能熬出成果,也不可能在各個層面源源不斷地替新疆風電輸血——

  輸得了一次,又能輸多少次?

  麥麥提回屋後,甚至苦笑了一下——沒想到新疆風電發展曾先於全國,卻落成了「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的格局。

  他更沒想到,卡住新疆風電喉嚨的,不止是國外的技術封鎖,居然還有自家電網系統的硬體瓶頸——老舊變電站、落後接入設備,甚至連調度系統都還停在十年前!

  得自救啊!

  他拽開抽屜,攤開舊檔案,在昏黃燈光下一筆一划撰寫專題報告。

  報告寫得克制幹練,每一項內容都掛政策、落指標、配路徑。

  措辭不激不卑,不求錢、不求情,只是實打實地將問題擺在桌面上——不是我「麥麥提」非要折騰,而是眼下這幾條路,確實能解當下的困、又能補上頭的「政」。

  報告送出去的第三天,麥麥提被叫去了廳長的辦公室。

  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上,直面周明傑。

  屋裡沒什麼客套。

  周明傑斜倚在真皮椅上,單手翻著報告,眼神像是在挑剔飯局上的菜單,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麥麥提是吧?」他頭也沒抬,「你挺能寫噢,報告一看就不四新手寫的滴,更像在體制里摸爬滾打了二十年滴拉油條——很油……想法嘛。」

  麥麥提站定:「謝謝廳長。」

  「八過嘛——」周明傑把文件合上,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但眼神里卻並沒有多少認可,「你四不四太把你們搞技術那一套當回事了?」

  他翹起二郎腿,手指敲著文件夾封面,語氣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諷刺:「你們這些搞技術滴啊,就愛拿數據講事,整天講路徑講指標,寫得洋洋灑灑,其實億點逑用也沒有。說到底,就是脫了地氣。」

  他往後仰了仰身子,伸了個懶腰,像是在處理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風電制氫、冷鏈物流、綠電下鄉……聽起來都很『前沿』,你把術語一堆,領導就看不懂,你們就以為贏了。

  實際上都是紙上談兵。

  我可告訴你啊——政績不是想出來的,是靠干出來滴!」

  他眯起眼睛,狠狠敲了敲報告封面:「你這個『就地變現』、「政策掛鉤』、『地方協同』,聽著都像是模仿京里的寫法。

  那我問你,市里批嗎?自治區批嗎?你動不動就說能拉資源,能掛政策——你哪來滴本事掛政策?你四在上面坐過會議,還四能拿紅頭文件滴人?啊?」

  周明傑話鋒一轉,又故作親切地笑了笑:「真要四你說滴蒸饃好,項目能拉,錢能進,數據能出,我當然願意批——

  問題四,廳里現在要出成績,出速度。要拿『看得見、摸得著、能上報』滴東西。」

  他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幾步,像臨時換了個角色,要演一出「上對下的指導戲碼」。

  「你風雞搞兩年,國產化也莫搞定吧?你說能『解困』,我看啊,你就是困在技術人滴小框框裡,老拿指標糊弄人。」

  最後,他停在桌前,一手指著報告封面,語氣帶著一點不耐煩的敷衍:

  「這玩意你要四去年拿來,興許還能唬一唬。現在?中央講『以成效為導向』,自治區講『指標壓實』,市里講『快報快干』。

  你這堆東西,看不到一個能拍照留痕的現場,就別拿來講故事。」

  他最後一笑,像是話趕話地隨口補了一句:「小麥啊,聽我一句勸——別在這種項目上燒腦子了。你是搞技術滴,就該回技術口。把那幾根筒子搗明白,比你在這瞎琢饃什麼風電制氫強多嘍。」

  麥麥提低垂著手,心口卻有股火悄悄地燒了起來。

  他早就聽過這類話太多次了——

  領導最擅長的,就是坐在辦公室以「內行」之姿指點江山。

  把「先出圖、再上報、再拉數據」的技術節奏貶成「愛整花活」;把探索路徑、試點推進說成「搞小聰明」。


  等你真把事兒做成了,他們再端著茶杯慢悠悠來一句:「我早就知道你能幹成。」

  接著,輕車熟路地往前一站,把政績攬在自己名下,說這是在他的「英明領導下」指導出來的。

  麥麥提沒有再多說,只道了一句:「我明白了,不打擾廳長。」

  推開辦公室的門,樓道盡頭的光有點晃眼,陽光斜著刺進來,像是有人一把將他從那套陰冷陳舊的格子間邏輯里拽了出來

  他沒有回哪,徑直拐進了最西頭的小屋。

  那是他當年給王曦權寫報表的地方,連電話都還是那台落了灰的舊機子。

  門一關,他背靠門板,伸手撥去話筒上的灰。

  然後,一個電話接著一個電話撥出去。

  他已經想明白了:這事,不能靠水利廳,不能靠周明傑。

  要繞過去,從別的口子切進去。

  不是技術的問題,而是……屁股的問題。

  麥麥提一手翻著電話簿,一手翻著文件,用脖子穩穩夾著話筒。

  第一個電話,他撥打給了中科院新疆生態與能源研究中心。

  「李老師,我是達坂城那邊的麥麥提。我們想搞一個小型的風電制氫試驗點,您那邊原來那個鹼性電解槽還在倉庫里吧?我記得三年前停了之後設備還完好?」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幾分:

  「我們這邊不做規模,就是一個驗證環節——單機電解,實測一下風電直接供氫的轉化效率。測試數據我來出,方案我們寫,年底掛在自治區科技廳的『新能源探索類』課題里。署名您這邊排第一,我這邊排協作單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是說,用老風機跑一個不併網的制氫試驗?」

  「對。」麥麥提答得很快,「風電本身成本不高,主要是驗證氫出來以後效率行不行。如果做得成,就是國內第一個風氫耦合現場點。」

  「……設備你要能修得動,就來拉走。技術路線寫清楚,別出問題。」

  麥麥提低聲道:「我親自寫說明書,技術方案、系統圖、責任劃分全配上。」

  他放下電話,在草稿本上寫下:

  放下電話,麥麥提筆尖飛快地在草稿本上記下——【氫燃料組:舊槽設備+數據共享→科技廳補貼口子】。

  第二通,撥給農牧廳畜產處。

  「陳處,我麥麥提啊。您不是在推進『肉牛進城』嘛?咱這邊想在牧區村頭建一個小風冷中轉站,電走原有風電塔的線,冷庫設備我們從倉庫找點舊貨調配,不動你們投資。」

  「站點不大,能日處理兩噸牛肉。溫控運輸斷點的問題能解決。年底我們一塊出個示範報告,爭取掛進『農產流通三類工程』里,財政廳那邊的專項就能擠進來。」

  陳處長在電話里咂了下嘴:「你們水利廳不是不讓搞這些『多跨口子』的項目嗎?」

  麥麥提語氣輕鬆:「廳里可沒明說,主要是顧慮跨部門協調不好做。我是想著先把技術路徑拉出來,不動批文也不動人。哪怕作為『農業側配套』,總比風電一個人在那兒孤零零地吹著強吧?」

  陳處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這風電塔結構能撐得住加設備?」

  「肯定能啊。小功率塔,結構裕度大得很。我們只在塔腳做個封閉冷藏間,加裝壓縮機,不動主梁不改荷載。我報的不是建設資金,是掛口子,先把環節打通。」

  「……那你寫來我看看。寫得實一點,別搞那種『多能協同』的概念化套路。要往農產品初加工那塊靠,能搭農業專項預算的邊。只要思路靠得上,我再幫你推下去。」

  「明白。」

  麥麥提筆下再添一行:【農牧廳畜產處:冷鏈節點→農業專項示範】

  第三通,是給生態環保局能源協調科的李科長。

  「李科,我是麥麥提。咱們這邊有幾個牧區點,現在還在用柴油發電。一年算下來,一家光發電油票都要燒三四萬。」

  「我們想從風電點拉線,做一個『風替柴』的試驗點,不走併網,只送電。用電量我這邊統計,環保側您只需蓋章確認『清潔替代』,年底能不能掛上節能減排示範工程?」

  李科語氣持重:「你們這叫離網送電,電價你怎麼算?」

  「我們自己兜底。走單位的運行經費報銷部分,另外我再去找經委那邊問問有沒有支持清潔能源試點的名額。真不行,就走節能辦那頭,看能不能和老少邊窮專項挨上點邊。」


  「你要真跑通了,我可以幫你寫意見函。別說上報,先把線路走明白再說。別到時候把你們廳也拽進去。」

  「明白。」

  麥麥提低頭再寫下:【環保局協調科:風替柴→清潔能源示範】

  三通電話打完,麥麥提桌上的草稿紙已經鋪了三層,密密麻麻寫著單位、聯繫人、對接項目和配套邏輯。

  他抬頭看了一眼還在滴答走的鐘表,掐了根煙,坐下,神情像個做決算的會計。

  沒設備?拉。

  沒資金?蹭。

  沒指標?掛。

  一個個口子挨著撬,能撬開一條縫,就能套出一條活路。

  他心裡清楚得很:等這些事真跑通了,周明傑那幫人肯定會回來,捧著茶杯一臉溫和地說:「哎呀我就知道你有辦法。」

  然後再幫他總結成果、匯報領導、露臉上報。

  ——可那又怎麼樣呢?

  事情做好了,誰記得起第一腳是誰踩下腳踏板的?

  可要是不有人踩那一腳——事情又如何做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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