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風來滿眼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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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上那家老茶館,木頭門窗被風吹得吱嘎作響,茶水在湖中微微蕩漾。

  麥麥提提早就到了,選了靠角落的位置,身後是牆,正對著門。

  他喜歡這種位置,說是「方便走人,也方便談事」。

  小鬍子工程師最終還是在約定時間的前五分鐘遲疑著推門進來。

  麥麥提一眼就看到他那雙藍眼棕瞳的眼睛。

  「坐吧。」麥麥提給他斟茶,「不聊公司,不聊匯率,不聊颱風,我們只聊一個問題——你準備留點什麼給你自己?」

  「我不太懂你說的……」

  「你懂。」麥麥提打斷他,語氣輕得像棉花糖,「你清楚你們在遞交的報告裡寫了什麼,也清楚你在會議上說了什麼——但問題不是你講了多少,而是別人刪了多少。」

  他端起茶盞:「我想和你談一件事——你幫我,讓真相部分保留。我幫你,讓責任最終落不到你頭上。」

  頓了頓,麥麥提裝作「有意無意」地提醒道:「我們都應該清楚,在國際工程仲裁與外交交涉中,最常用的追責邏輯是,誰做現場監理,是否及時制止施工瑕疵,誰簽字驗收——責任就落在哪邊。

  何況,這從一開始就是個『交鑰匙』工程。」

  「Yes……」小鬍子眼神動了動,「你能做到你所說的這些?」

  「我不能。」麥麥提輕笑,「但你我都知道,誰能做到這些。」

  「比如?」

  「波音總部的政府事務副總裁,Mr.Ronald king,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就是他吧。」

  「你…你怎麼會這麼清楚?」小鬍子頓時一愣,像看怪物一般盯著眼前的麥麥提,不禁思忖——這就是他們談判的底氣來源嗎?

  對我們如此知根知底。

  小鬍子沒說話,但目光漸漸沉澱下來。

  「我們不要求你反水。」麥麥提低聲,「只是要你在我們和總部之間,不讓Mark這類人,把話擋死了。」

  他頓了頓,把一張紙推過去,上面只是三個點:「獨立檢測數據」、「施工原始文件」、「工程師現場評估意見」。

  「我們不怕賠,我們怕你們把鍋甩得太漂亮。」

  第三天中午,波音代表團駐地,一通國際越洋電話打了進來,帶著總部授權的力度。

  接電話的不是Mark,而是那位此前幾乎沒發言的中年工程師,他的真實身份其實是「波音公司的全球項目協調部」的副總監。

  電話短短十分鐘,沒人知道內容,但Mark在聽到轉述後臉色鐵青,像是剛吞下一隻打了蠟的蒼蠅。

  十分鐘後,老周辦公室的電話也響了。

  他一邊聽一邊沖麥麥提豎起大拇指,一邊將便簽紙扔過去,上面一行字:

  「總部決定直接談判,不再通過項目組。Mark將離場。」

  麥麥提眯眼笑了笑,點點頭:「這才像是一個『全球企業』的反應速度嘛。」

  老周壓低聲音:「那小鬍子是不是被你『渡化』了?」

  麥麥提夾起桌上一片橘子,慢悠悠說道:「不是我,是他自己決定不上沉船。」

  又是一個三天後的中午,會談室外,風停了,天藍得幾乎沒有雜質。

  老周穿著一件平整到快能割人的白襯衣,連頭髮都特意梳了三遍,油光鋥亮的。

  波音總部這次派來的代表,是麥麥提提到的Ronald King。

  一位帶著筆挺西裝、卻沒架子的大人物。

  一見面,他先鞠了個小躬:「我們對這次事件中的溝通失效表示遺憾,也對中方工程團隊展現出的專業精神表示尊敬。」

  老周看了麥麥提一眼,後者不動聲色地捧著杯茶,只輕輕點頭。

  接下來,就是直接切入補償的「精算時間」。

  麥麥提沒有參與財務談判,但他在邊上只說了一句:

  「主軸裂紋延誤了七個月發電,塔基整改材料你們現場看過了,設備安全係數差點出事故……這不是賠多少的問題,是賠得夠不夠體面。」

  Ronald笑了一下:「我們理解。」

  最終協議簽下——波音公司全額補償三套風機主結構更換費用,並追加一筆技術支持專項基金,同時承諾「後續三年內提供免費震型分析與優化」。


  這意味著南澳風電場,硬生生從一場「事故鍋」里,拔出了真金白銀。

  合同一簽完,老周當場拉著麥麥提在風電場那面巨大的白牆上拍照留影,說:「以後這兒得寫一行字:『此地有風,也有麥麥提。』」

  大家笑作一團,連翻譯都搶著合影。

  當天下午,小鬍子工程師悄悄來了。

  他沒穿工作服,只穿了一件皺巴巴的卡其色襯衫,手上提著一柄包裝精緻的Leatherman工具鉗。——這玩意兒,用來擰風機螺絲臨時應急最管用了。

  「我……是來道謝的。」他把鉗子放下,有些拘謹,「我在內部留了幾頁數據副本,寄給了總部技術審查組。不是舉報,是……技術補充說明。」

  他頓了頓,嗓音有些低:「總部就是靠那幾頁數據,重新評估了項目。你說得對……這責任我不擔,但真相我也不能不說。」

  麥麥提點頭,沒說謝謝,也沒說感動。

  他只是拍了拍小鬍子的肩:「你救的,不止是你們公司的聲譽,還有我們這邊幾十號人白天黑夜的命根子。」

  小鬍子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半晌才吐出一句:

  「我這算……出賣公司利益了嗎?」

  「你不是。」麥麥提微笑,「你只是守住了一個工程師最該守的底線。」

  小鬍子愣住,隨後笑起來。這帶著劫後餘生的釋然的笑容,也是這幾天來他第一次那麼真心地笑。

  事情塵埃落定,南澳風電場的問題終於解決了。

  周秋松和章縣長緊鎖的眉頭終於鬆開,會議室里的茶終於喝出了味兒,站在風機下的人也終於能挺直腰板不再提心弔膽。

  儘管麥麥提沒主動提任何要求,老周還是在事後悄悄塞過來一個紅包。

  「你就拿著吧,這些天你可辛苦了。」

  他壓低聲音,把那個厚實的信封推過去,「我們不是那種人,這錢不多,是些辛苦費,也算是全場上下的一點心意。」

  麥麥提沒有立刻拒絕。

  他知道,有些人情,是在該接的時候接下來,再找機會慢慢還回去的。

  推來推去,反倒讓人難做。

  老周又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章縣長已經給你批了路費。你過兩天回烏魯木齊是吧,機票我們包了。」

  「我不回烏市。」麥麥提喝了口茶,語氣隨意卻堅定,「我想去深圳。」

  老周一怔:「深圳?幹啥去?」

  麥麥提看著窗外天邊的塔吊和海風,淡淡說道:「早就聽聞『東方風來滿眼春』,我也想去感受感受。」

  老周神情微變,想起麥麥提上次的收容站經歷,下意識勸到:「那要不這樣,我陪你去轉一圈,就當是我帶你考察考察了——」

  麥麥提笑著婉拒:「周總,我一個人去就成。這看不是考察,是我私人走走。你陪著,我反而不好。」

  說完,他眼神一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啊,要是周秋松陪著,那他還怎麼悄悄去給外面賣技術?

  老周愣了愣,最終也沒再勸。

  第二天一早,他悄悄安排了單位的那輛老款金杯車,把麥麥提從風場送到最近的邊檢口岸。

  車上沒人陪同,除了司機和一份遞交給關口的特別文件。

  那是章縣長親自簽字的特殊申請單,寫得一本正經,說是「技術顧問執行聯合課題南下調研」,下頭還蓋了個鮮紅的縣政府印章。

  「章縣還給你補了點路費。」老周再次把一個稍薄的信封塞進麥麥提的包里,「我們也不知道深圳那邊物價具體咋樣,但你是我們風電場的救星,可別寒磣了!」

  麥麥提沒說話,只是回頭看了風場一眼——遠處那幾台塔基補完的風機,正轉得穩穩噹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隨後他拎起包裹,一步跨上車。

  返回的路程自然沒有來時乘坐商務車那般輕鬆,老款金杯在坑窪地上顛得像要散架似的,油門轟得比喇叭還響,轉彎時甚至帶了點漂移的味道。

  儘管司機大哥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可還是架不住這破路和懸掛不穩的命運聯手「教育」。

  好在進了城後,路況總算恢復正常。麥麥提靠著座椅,一路睡得昏天黑地,再醒來時,車窗外已是繁華高樓鱗次櫛比。


  羅湖關口到了。

  「我就不進去了,這車進去也麻煩。」司機大哥叫醒麥麥提後,萬分抱歉地說道,「你就從這人行道上去,章縣給你批的條子可以讓你走禮賓通道。」

  「好的呢,沒關係滴,阿達西!」麥麥提雙手抱拳,帶著行李下了車,像個老江湖般和司機揮了揮手。

  待車子一拐彎消失在人流里,他才找了個隱秘的角落坐下,慢條斯理地掏出那個「辛苦費」的紅包。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沓十元、五十元的鈔票,另外還有一沓,深玫紅的,全新的百元大鈔,貌似其中還有港幣混夾在一起。

  他沒數得太細,只粗略一掃,大概是六千多

  對他來說,這一刻的心情不是「發財了」,而是:這下說話腰杆都硬了。

  他重新整理好信封,把它塞進貼身口袋,背起行李往前走。

  穿過關口,陽光像是突然變了質,濕熱而濃重,迎面撲來的GG牌和霓虹燈閃爍,瞬間把麥麥提拉進了「資本」前沿的炙熱鍋。

  周圍那些粗暴的GG詞也撲面而來——「我要發了!」

  仿佛每個字都在提醒他,這裡是個充滿機會和欲望的地方。

  或許真的是腰杆子挺直了,又或許是空氣里金錢的味道衝擊著麥麥提的嗅覺。

  他果斷選擇直接打車去羅湖。

  住宿自然不可能再住路邊小旅館,他大氣一揮手,訂下了靠海的那幢高檔酒店——瑞吉酒店。

  雖然不是頂層、但配置也是一應俱全。

  大型落地窗外,無盡的海面與商港,視野開闊的甚至可以俯瞰遠處起伏的吊塔,陽台,可以聽見港口的陣陣船鳴和風聲。

  浴缸、保險柜、獨立更衣間,配置一應俱全。

  但落地窗,浴缸、保險柜、更衣間同樣不缺,朝南的花園陽台,更是一眼看得見滾滾船運與林立吊塔。

  門口停著一排閃閃發亮的皇冠和日產,進出的都是穿著西裝、語氣輕快的精英,他們說粵語的比普通話還多,顯得這裡的商業氣息濃厚得幾乎要溢出來。

  但這些不過只是享受,他的目標並不在此。

  酒店兩條街區外就是隆江技術代理有限公司——他下一步的棋盤。

  舒適地泡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麥麥提靠在床頭,撥通了那通早就存在小本子裡的電話。

  「你好,我是麥德勝。」麥麥提報出當時所用的假名,「你們這幾個月聯繫過的那位……風機變速橫頻技術設計開發的……嗯,我已經在深圳了,就在你們辦公室旁邊。想問問,明天幾點方便?」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接著傳來一陣急促的紙張翻動聲。

  「麥……德勝?啊對對對,我們有印象的,之前那份參數模擬我們找機構做過驗證,確實很有意思……明天上午十點可以嗎?我們技術經理和一位港總部的技術顧問正好在,可以一起談。」

  「好,那就明天見。」麥麥提掛斷電話,目光不自覺地轉向窗外,心裡的如釋重負忽然間又緊繃。

  他這才第一次真切意識到,自己可能真要走上一條——不好回頭的路。

  翌日上午,深圳陽光灼人。

  麥麥提穿著一件合身的白襯衫,疊好假名片,背上隨身的公文包,帶著那份在南澳風電場打磨得更完美的風電技術圖紙,走進了隆江代理公司的辦公樓。

  會議室已坐了三個人。

  正中那位是來自港總部的技術顧問,姓高,名片上一長串英文字母加職稱,穿著筆挺、眼鏡厚重,一看便知是個技術至上的硬派人物。

  還沒等麥麥提坐定,高工便一眼盯上他手裡的圖紙包,語氣不帶一點繞彎:

  「我們把你先前提交的圖樣交給第三方機構做過結構分析。你所設計的『變速橫頻轉子支架』這套硬體系統,目前國際市場上尚屬早期階段,應用非常有限。請問你的技術參考源自哪家實驗室?」

  麥麥提雖然事先準備充分,還特意戴上了假髮和平視眼鏡,換了裝束與口音。

  可他知道,自己的某些西域口音、偶爾流露的表達方式,依然可能泄露身份。

  而此刻,對方顯然也在試探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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