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總得懂點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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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澳島,隸屬於距離深圳百餘公里的汕頭。

  作為首批經濟特區之一,雖然後來發展走了些彎路,但在九十年代初,依舊吃上了改革開放的紅利。

  也正因此,才有底氣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島上,嘗試開發風能資源。

  縣長動作乾脆利落,很快向何主任請了示,表示實在抽不開身繼續跟進後續考察。

  隨後,他又托廖縣長從縣委協調了一輛舒適的商務車,將麥麥提「恭恭敬敬」地送往南澳。

  等車子翻山越嶺,抵達南澳島時,天色已經接近傍晚。

  海風鹹濕,夾著植物的潮氣拂過臉頰,帶著一種和西北滄漠截然不同的呼吸感。

  麥麥提這趟,才算真切感受到了什麼叫「領導接待」。

  從下車起,接待他的工作人員就連連鞠躬,一路把他送進了鎮裡最好的賓館。

  獨衛空調熱水、臨海的陽台房,晚飯更是八菜一湯,甚至還有一瓶特地從香江買來的XO——

  「嘖,比深圳招待外賓還講究。」

  他心裡暗暗咂舌,但臉上還是一派風輕雲淡,禮貌地道謝後。

  再次舉杯,向南澳風能總公司經理助理周秋松致謝——畢竟還在收容站時,麥麥提那通電話就是找他尋求幫助,才把自己給撈了出來。

  「感謝啊,松哥!要不是你及時出手,我今晚估計得睡樟木頭了!」麥麥提半開玩笑道。

  「可別,麥哥,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周秋松忙擺手,笑著說,「明天可得指望你給我們好好把把脈呀!」

  宴席一派歡暢。

  次日一早,車還沒到門口,麥麥提就醒了。

  他披衣下樓,簡單吃了點早點後,周秋松便如約而至,親自開車來接他上山。

  南澳島的風電場設在半山腰,地勢開闊,三面環海,常年風力穩定。

  碎石山路顛顛簸簸,車窗外的風機塔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排沉睡的白鯨。

  「這邊就是五台Zond 500kW機組。」周秋松一邊開車,一邊轉頭補充,「最早運行時挺順的,可也就幾個月的功夫,第一台就出問題了,後來第二台、第三台陸續也發現裂紋。

  我們一開始以為是風太大,後來請了波音的人來看,說是金屬疲勞,還帶走了部分樣品,但之後就沒了下文。」

  麥麥提坐在副駕駛,默默聽著,目光盯著遠處那幾台靜止的風機,眉頭微蹙。

  車一停,他先沒說話,脫了外套下車後,從工具包里取出手套和測距尺,繞著一號機組開始檢查。

  從塔筒底部的基礎螺栓、澆築縫到塔身焊接節點,每一處他都不放過,連風輪的轉子角度也用目測比對了風向。

  「你們這塔基,當時施工時用了幾號混凝土?」麥麥提突然問。

  「C25,」周秋松愣了愣,「不過因為供料緊張,有幾天可能用的是臨時調配的沙漿。」

  麥麥提聞言「嘖」了一聲,搖搖頭沒說話,只是繼續繞著塔基看。

  約莫一個小時後,他終於停下腳步,摘了手套,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開口道:「我基本能猜到問題在哪了。」

  「真……真能修嗎?」周秋松眼神里滿是期待。

  麥麥提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能不能修是一回事,值不值得修,是另一回事。你們這不是風機壞,是心態壞。」

  「心態?」

  「你們以為買了國外的東西,就能一勞永逸,就不用自己動腦了。但風電這玩意兒,不是光靠砸錢就能砸出成果的。

  塔基設計、地質選點、施工監督、負荷分布……哪個環節掉鏈子,最後都能繞回來砸在主軸上。」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每一句都像是在揭傷疤。周秋松聽得臉紅耳熱,但又不得不點頭。

  「不過你們也別太沮喪。」麥麥提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鬆起來:「這批機組是失敗的,沒關係。重點在於,從失敗里把教訓挑出來,別再重蹈覆轍誒!」

  「那……你能不能幫我們寫個技術評估?」周秋松小心翼翼地問。

  「可以撒。」麥麥提咧嘴一笑,「但我要一台打字機、一包南京煙,還有一瓶礦泉水。」


  「這算啥,」周秋松一拍大腿,「都不是事兒!你要是寫得好,我再給你加點乾糧!」

  ——

  麥麥提又在山上折騰了大半天,繞著塔基爬上爬下,挨個量過螺栓、地縫、風輪的偏擺角度,確認了心裡的猜測,這才心滿意足地下了山。

  晚上,鎮政府騰出的一間臨時小屋成了他的「臨時辦公室」。

  屋裡一台咔噠作響的飛人牌打字機占了半張桌子,另一半堆著早上從風電場帶下來的草圖和現場記錄。

  窗外的海風時不時吹進來,掀動著窗簾,也掀得桌上的資料一頁頁微微顫抖。

  麥麥提坐在椅子上,嘴裡叼著煙,腳邊菸灰缸堆得像個小火山,三包「南京」已經拆了兩包半。

  他邊敲字邊罵罵咧咧:「老美也真行啊,飛機造得能上天,風車造的卻要入土……說到底不是技術問題,是態度問題。架子大,心不細。」

  一頁打完,他把紙「嘩」地一抽,甩在桌面上,又咔嗒咔噠打下一行:「塔基不實,螺栓錯位,風輪偏心。這哪是風電機組?分明是一台大型斷頭機……」

  他一邊搖頭,一邊補了幾句「術語」:「軸向應力超限,結構振型二階共振耦合明顯……啊,這句聽起來挺唬人,回頭周秋松要是看不懂,我再慢慢解釋。」

  說實話,要修也不是不行,換主軸、重灌地基、調風輪、改控制程序,一步步來,拖個一年半載也能搞起來——但搞好了未必能撐得住,搞不好直接再斷一回。

  可問題是,值嗎?

  「你要是買了輛老爺車,結果底盤一鏽,方向盤一抖,修一次就頂全場工人半年工資,那你修它幹啥?直接退了,換輛新的多痛快。」

  他咧嘴一笑,往紙上啪地敲下核心結論:

  「綜合成本效益評估,本機組維修所需資金與技術資源投入已遠超原採購價值,結合未來運行穩定性與國際備件供貨保障能力,建議採取止損策略。」

  「止損策略」——他一邊念一邊點頭,嗯,這詞對他們來說夠新潮,聽起來就像是哪個香港財經專欄抄來的。

  擱在這,剛剛好。

  他繼續敲:

  「本次事故雖由軸繫結構性疲勞表現為主,但歸因複雜,涉施工、材料、運行三重因素,初步判斷為系統性質量風險,建議由供貨方波音公司負責回收處理,並進行經濟賠償。」

  他頓了幾秒,又偷偷加了一句:

  「若能爭取退回部分採購資金,應優先用於引進已在國內風場長期運行驗證的成熟機型。」

  打完最後一個句號,他將紙張抽出,整整齊齊地摞好,塞進牛皮紙文件夾。

  煙燻得他眼睛有點紅,他拎起那瓶沒動幾口的礦泉水,灌了一大口,咧嘴抹了抹嘴角。

  窗外天色早已深沉,幾隻白鷺從遠處的海灘掠過,麥麥提站在窗前,看著夜幕下那幾台靜止在山坡上的白色風機,像幾尊風蝕過的雕塑,沉默地望著大海。

  他低聲嘀咕:「美國佬的東西嘛——能飛天,不一定接地氣。南澳這事兒……退一退,反倒是上了門好課。」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南澳風電公司的辦公室就炸了鍋。

  麥麥提拎著牛皮紙袋,一進門就把報告往桌上一拍,像交了一份年終試卷那樣,神情自若:「寫好了,你們自己看吧。我說了能寫,就不是吹牛。」

  老周一把接過,眼睛一掃標題頁,「技術評估意見及風險建議書」,字體端正、格式工整,甚至還貼心地加了中英雙語對照。

  「這……你昨晚寫完的?」他半信半疑。

  「要不咋的,還想我請個翻譯團隊再開個專家會吶?」

  麥麥提叼著煙,吊兒郎當地靠在門框上,「就我一個人,一根煙,一瓶水,一台打字機,一晚上誒!」

  幾個工程師湊過來,翻著一頁頁報告,剛開始還帶著懷疑,待看到「塔基混凝土等級偏低導致承載力下降」「主軸疲勞裂紋擴展路徑與偏心扭矩耦合」那段時,幾個年輕的技術員面面相覷,臉色都變了。

  「他……他這寫的,跟我們之前測出來的結果……一模一樣啊。」

  「這什麼『軸向共振二階振型』?我記得上個月咱自己測到的頻率偏移,就是出現在這裡!」

  「這是不是偷看過我們數據了?」

  「屁話,人家昨天才上山!」

  「那這水平是……」

  幾個人一時間陷入詭異的沉默。

  老周站在一邊聽得直皺眉,臉上寫著兩個字:玄乎。

  但玄歸玄,他還是最先反應過來。啪的一聲把報告合上:「行!報告我看明白了。管你是糊弄的還是真懂的,只要寫得過得去——傳真機在哪?小林,趕緊的,把這份東西傳真給波音。」

  「周總……您真要發?」小林遲疑道。

  「發!就照他說的,讓波音看看,他們的東西到底是『飛天』的,還是『沉底』的!」老周一拍桌子,聲音透著一股狠勁。

  「還有,把最後那幾頁建議重點標出來,尤其那句『建議由供貨方回收處理並經濟賠償』——這個得加粗,圈兩道紅線,省得他們眼瞎看不見!」

  傳真機咔咔響起來的那一刻,整個辦公室陷入短暫的靜默。

  麥麥提撣了撣菸灰,若無其事地吹了下手指:「現在,就等美國佬接招了。」

  老周這才回過頭來,盯著麥麥提看了半天,忽然擠出一個笑:「麥麥提兄!我承認我確實小看你了。」

  「沒事,」麥麥提笑眯眯,「大家都一樣,在摸索嘛。」

  「可我記得你不是搞技術出身吧?你那張名片上寫的是『達坂城風電場項目經理』啊?」

  「哦?是啊!」麥麥提一點沒否認,甚至連眼神都沒飄一下。

  這是謝世齊當初為了糊弄上面臨時給他編的頭銜,現在倒可以讓他拿來「裝一裝」了。

  他仰起頭,叼住最後一根煙,啪的一下點著,吐出一口煙霧,故作神秘的一笑:「風吹得久了,總得懂點風。」

  幾天後,南澳風電場終於收到了波音公司的回信。

  「美國那邊來回信了!」一直駐守傳真室的老周滿臉興奮,捧著一疊傳真紙衝進辦公室,語氣里透著一絲緊張,又摻雜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波音工程服務處的正式技術函,整整四頁英文,還附了一份《風機故障初步分析意見》。」

  麥麥提聞聲湊了過來,順手掃了兩行內容,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呦,這味兒……還真是『美式正宗』。」

  信的開頭非常客氣:「我們對貴方提出的技術反饋表示高度重視,並對設備運行中出現的問題表示誠摯關注。」

  然後話鋒一轉:「Z500型風機為試驗型產品,初衷為在不同地理與氣候條件中積累數據,南澳風場在運行期間提供了寶貴信息,對產品研發有重要參考價值。」

  緊接著是關鍵詞:「經我們初步分析,當前主軸裂紋屬於複合型載荷條件下的常規材料疲勞現象,屬於長期運行後可能出現的個別事件(an isolated case)。」

  「意思就是說,這是你們那邊風太大了,不怪他們嘍?」麥麥提坐在沙發上,悠哉地剝著橘子,一臉「果然如此」。

  老周繼續讀下去:「……關於維修及處置建議,我們願意提供免費技術遠程支持,協助貴方繼續運行該機組,並可在備件採購方面提供適當折扣。」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麥麥提:「你說得沒錯,他們就差沒明說『沒得修你就自己扔』了。」

  麥麥提聳聳肩:「這就是『美式技術支持』嘛:甩得比你快,說得比你漂亮,幹得比你慢。」

  「不過,」就在這時,一旁負責翻譯的工程師忽然翻到傳真最後一頁,指著其中一段說道,「他們還真留了口子。看這句:『如貴方堅持認為設備存在結構性缺陷,且無法繼續運行,我司可協商進行技術責任歸屬認定,並在個案基礎上探討設備更換或經濟補償方案』。」

  「哈?」麥麥提眼睛一亮,「這不就是開了個後門?軟話里藏了退路。」

  「可問題是,」老周冷笑一聲,「他們要認定責任,八成還得自己派人來現場查一圈。然後拍拍腦袋說『基本合格』,咱們就乾瞪眼?」

  麥麥提咂摸了下嘴裡的橘子瓣兒,隨手抹了把手上的汁水,慢悠悠地說:「這事啊,就別等他們拍板了。你們直接拍桌子:主軸開裂,塔基有病,整機振型扭曲,你們自己的人早就採樣帶走,到現在也不吭聲。既然技術不行,就請經濟補償,別磨嘰了。」

  他頓了頓,又笑起來:「你們真想把這事辦得漂亮點,不如乾脆請他們來實地驗收。到時候我在,你們在,風機也在——咱再『復現』一下問題,讓他們專家親眼看看『二階共振』長什麼樣。你看他們還甩得動鍋不。

  如果這樣他還嘴硬,那我們客串一下,上報外經委,那這事就上升到外交行為了。不過這是不到萬不得已的最後一手,咱們稍稍客串一下,讓外經委知道這件事就好。」

  老周聽著聽著,眼睛裡突然冒出光來,像是點著了主意:「你的意思是——先把人請來,然後讓他們自己騎虎難下?」

  麥麥提彈掉菸頭,賊兮兮一笑:「我又沒說讓他們下不來台。我是說——讓他們自己決定,是退錢划算,還是還是死撐著修更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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