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早知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昭昭控制了許久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她確定了,眼前人就是她的小外甥賀珩。

  大表哥成婚得早,沈昭昭才十二歲的時候,大表哥的孩子便出生了,是個粉雕玉琢的男孩,取名叫賀珩,珩兒幾乎是被沈昭昭領著玩大的,兩人感情很好,珩兒也總是喜歡黏著她,一年前,賀家被判流放時,珩兒才不過四歲。

  眼前男孩十分瘦弱,小小的身子團成一團縮在草屋邊上,頭髮長長的,打著結,上頭混著草梗和土屑,看著背影一點也不像是個快到五歲的孩子。

  可是沈昭昭就是確認了他是自己的小侄子,他就是珩兒。

  銀杏抹了一把眼淚,推著沈昭昭繞到前面,男孩原本還在咬著唇無聲哭著,看到她們過來,立刻將臉埋進臂彎里,不肯抬頭。

  沈昭昭見他是在躲自己,心中猛然顫抖,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斷腿,一瞬間,心痛得似尖刀在狠狠刮她的血肉。

  「珩兒也會嫌棄小姑姑變成殘廢了,所以才不肯認我的嗎?」

  沈昭昭的聲音很輕很輕,裡頭帶著卑微,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是她自斷腿以來,第一次這麼痛恨自己的無用,她為何不能反抗,為何會被人斷了雙腿,她恨自己竟然成了殘廢。

  從前,珩兒那樣崇拜她,他剛學會說話的時候,便就糯糯地喊她小姑姑,軟軟地求她帶他一起騎馬。

  這些,她曾經答應過珩兒的事,全都做不到了。

  所以,珩兒也要嫌棄她成了無用的廢人了嗎?

  賀珩猛然抬頭,眼淚洶湧沖刷開臉上的血跡,片刻後想到什麼,又迅速地低頭,聲音裡帶著哽咽,「小姑姑,我,我真的不是珩兒。」

  只一瞬,沈昭昭便看清了他的臉。

  血跡被眼淚沖刷開,露出的那張蠟黃瘦弱的小臉,還有臉上的那一塊血紅的方形印跡。

  血肉被烙鐵燙得起了燎泡,慢慢結痂,痂皮脫落,凸起的肉條便會形成了罪奴兩個字,天長日久的摩擦,卻始終擦不掉的兩個字,也是每一個流放犯臉上都要刻下的烙印,不管老幼,誰都逃不掉。

  沈昭昭拼盡全力從輪椅上爬下來,她努力爬到賀珩身邊,將他擁進懷裡,淚水瘋狂地湧出,止也止不住。

  瘦成了一把細碎骨頭的孩子,這一年來,終於體會到了溫暖的感覺,竟然捨不得掙扎。

  賀珩哭道,「小姑姑,我現在是罪奴,我會害了你的。」

  沈昭昭緊緊抱著他,「不怕,珩兒不怕,小姑姑會保護你的。」

  她就算拼了命也要護住珩兒。

  銀杏站在旁邊,眼睛早已腫成了核桃,可是還有眼淚止不住從眼眶中冒出來。

  三人就這樣哭了許久,破敗幾乎快要倒塌的草屋邊上,夕陽緩緩地撒下些餘光。

  賀珩終於停止了掙扎,小小的手裡捧著沈昭昭特意帶來的點心,小口小口地咬一口含在嘴裡,待徹底軟化了,才捨得咽下去。

  真甜真香。

  沈昭昭也看清了賀珩臉上的印跡,珩兒的年紀小,臉也小,那兩個字幾乎就占滿了大半張臉,字跡被磨得出了血,上頭混著細小的塵土沙礫,卻依舊能看得清。

  沈昭昭心疼地伸出手,想觸摸,怕珩兒覺得疼便又縮回了手。

  珩兒察覺到她的動作,有些自卑地把臉偏了偏,才小聲道,「小姑姑,你別碰那個,很醜很髒的。」

  他雖然已經識了字,卻看不到臉上的字,但是憑著別人看到他的臉後,便露出嫌惡的目光,他也能猜得出那些印在臉上的東西並不好看。

  剛烙在臉上的時候,他只覺得疼,並不知道有多醜,可是現在他知道了,就總是拿石頭去擦那塊印跡,直到擦得血肉模糊,可是等臉上再次結痂後,那塊印子好像還會出來,別人還是會用噁心的眼神看他。

  沈昭昭再次落下眼淚,珩兒才這么小的年紀,就要遭遇這些。

  珩兒小心翼翼地趴進她懷裡,像小時候一樣,一邊小口吃著點心,一邊說著這一年來的事,說著說著竟睡了過去,或許是見到親人,終於能安心睡覺了,珩兒睡得很香,竟還起了幾聲鼾。

  沈昭昭這才知道,珩兒臉上被烙上印子之後,便發起了高燒,剛開始流放時,便燒得走不了路,押送的衙差嫌他累贅,竟把他悄悄扔在了半道,可是珩兒命不該絕,昏迷了兩天之後便醒了過來,後來就跟著路上的流民一起重新回來了京城。


  沈昭昭抱著熟睡的珩兒,銀杏在後頭推著輪椅,三人一起上了馬車,馬車一路行到城外的莊子。

  現在帶著珩兒,侯府定然是不能回的,將珩兒一個人送去莊子,若是他醒來見不到自己,也肯定會不安,沈昭昭便決定跟珩兒一起去莊子上住,待將珩兒安頓好了,她再想後頭的事。

  馬車到了莊子上,珩兒還沒有醒,沈昭昭小心翼翼把他放到床上,依舊沒有離開,銀杏端來熱水,兩個人就這樣小心地幫珩兒擦拭著身子。

  半夜裡,珩兒迷迷糊糊中睜了幾回眼,待看到小姑姑守在他身邊,只覺得是自己做了個美夢,便又趕緊閉上眼,害怕自己會真的醒過來。

  沈昭昭替他擦掉眼角又流出來的眼淚,安靜守著他,輕輕地拍著珩兒的背,溫柔地替他掖被角,這些,都是她從母親那裡學來的。

  天微微放亮,外頭傳來嘈雜的聲音,沈昭昭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珩兒,還有旁邊睡倒的銀杏,沒有打擾她們,只輕輕轉動著輪椅,從房中悄悄出去,又掩上了房門。

  珩兒應該是許久沒有睡過整覺了,所以才如此能睡。

  沈昭昭緩緩轉動輪椅,外頭竟是沈遠舟來了。

  他才看到沈昭昭,眸中沒有對小妹一夜未歸的擔憂,只有厲聲質問,「沈昭昭,我聽給你駕馬的車夫說,你昨日從難民營帶回來個人,是不是賀珩?」

  他的語氣裡帶著怒意和埋怨,卻讓沈昭昭渾身緊繃,只一瞬,血液便躥上來,讓她的手都在顫抖。

  她緊緊盯著他,「你早就知道珩兒在那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