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手帕(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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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是江綰?」

  她的聲音帶著一股天然的傲意,卻沒有人能夠質疑。

  天子與皇后之女,還是最受寵的那一位,想要什麼沒有?她的底氣源於坐擁大燕山河的帝君,做什麼都不奇怪。

  江綰行半禮,低眉順眼,「是,公主有何事吩咐?」

  「你倒是挺規矩,」她明媚張揚的笑掛在嘴邊,叫她卻只是拍拍她的肩膀,在她耳邊輕輕嘆了句。

  「節哀。」

  而後帶著後邊一群人與她擦肩過,袖口飄的是濃厚的龍涎香,腰間掛的是海南沉香球,大燕唯有三顆。

  輕輕的兩個字震得江綰靈魂滯留在原地,直到寧真公主已經走遠了,才轉身。

  看著遠處,花艷群擁,明明聽不到聲音,卻仍覺得喧鬧。

  唯有那一顆走在最前頭的明珠,穿得華貴卻依舊超脫之中。

  她像是感受到江綰的視線,回過頭,遠遠地,朝她輕笑。

  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時常去那院子。

  她知道死去的雁娘與自己有關係。

  可她為什麼沒有捅破?

  就好像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戲台,為她搭建的戲台,為她上演的戲劇。

  秋茶叫喚自己的聲音,仿若從天邊而來,時有時無,虛無縹緲。

  這是江綰第一次覺得宮牆之內,沒有一個角色是擺設,沒有一個高位者是簡單的。

  雁娘的死究竟是······

  不,都不是。

  別想那麼多了。

  她將一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她需要一些罪狀,對自己的訴狀,去不斷記憶雁娘這個人,感受她的存在。

  --

  寧真公主,名為楚不疑。

  母后自小便耳提面命,皇宮裡沒有一個人是可信的,有些時候,連母后都不能信。

  既然誰都不能信,那就太沒意思了。

  於是她選了個東西來深信,那便是神學。

  只要得空,她便會跑去欽天監看國師們搗鼓那幾顆或大或小的球,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學會了觀天象。

  後來覺得沒意思了,她便開始看書,沉迷書,沉醉書,此書民間常言:話本子。

  話本子裡的小人有著各不相同的角色,過這比著宮牆內有趣萬倍的人生。

  但她從未羨慕或嚮往過宮牆外,除卻皇女身份後的形形色色,而是十分享受這千夫可指的地位。

  某日,母后嫌她日子過得過於孤僻,便像選秀女一般,給她選了好些個官女子進宮伴讀。

  這些官女子也是有趣,總在背後說她壞話,但她是地位崇高的天女,與小人物計較可就失了風度。

  她們自以為聰明,卻不知道進了她的長樂宮,一言一行,可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小手段她也不屑於使,像看小人玩樂般逗弄著她們。

  也不乏有沉悶不語的無聊姑娘,她自然更不會去在意了。

  可最近,有位官女子好像是裝的,竟三更半夜闖到梨院去。

  那梨院可是太明宮的地盤,只不過在她這邊也留了個門罷了。

  她那位姑母不好惹,她也沒打算自討沒趣,於是這個梨院她連修繕都懶得,那姑母好像更沒這精力放在那兒。

  本是個荒廢的院子,卻有個宮女在裡面獨舞,她也是因為江綰才知道的,這種好戲,她如何能錯過?

  本以為就是一位不識好歹的宮女,細查才知道,這宮女竟是昔日風光無限的麗妃。

  傳言麗妃難產而死。

  但那只是傳言,極少數人知道真相。

  而她便是為數不多之一。

  麗妃是魯國人,長相眉眼,風華絕代,尤其是那銀鈴舞,據說是她自創的舞蹈。

  她在宮宴見過,那舞難度極大,她跳起來卻輕巧,仿若人舞一體,美若翩鴻。

  看愣了滿座臣子,更是看呆了她那表面君子,實則好色的父皇。

  本該一直是寵妃的她,卻因一樁醜聞而受厭棄。


  她竟不是魯國公主,而是魯國請來冒充和親的舞姬。

  父皇雖好色,但最重血統和身份。

  他覺得自己髒了,但她彼時腹中已有龍子,此子可有他一半的血統。

  那日麗妃誕下一子,母子平安。

  父皇本要以欺君之罪將麗妃秘密處死,謊稱難產,姑母莫名地將她救了下來,易容成普通女子,在太明宮裡做宮女。

  她不明白姑母這麼聰穎精明一個人,為何要去為了個非親非故又沒什麼交集的女子求情。

  但這場戲著實好看,沒曾想兩年過去,竟還有續場。

  這次加了新人物,還是兩個,江綰她不熟,凌子鳶她可熟得很。

  他們雖說只打過三次照面,但楚不疑已經將他的過往摸了個透,可不是熟得很。

  大長公主的獨孫吶,竟然為了個宮女奔波問尋,最荒誕地莫過於找人家就是為了還人家手帕。

  手帕乃貼身之物,這凌子鳶當真沒腦子,可害慘了麗妃。

  她本以為會是一場亂倫的大戲,可見到江綰,又仔細觀察她的相貌與身段······

  楚不疑有了十之七八的肯定,那日凌子鳶見到的,傾心的,是江綰,而非麗妃。

  可惜了,少了些倫理綱常的樂趣。

  此事只有她知道,她姑母不常在太明宮,自然不了解。

  由此,她生了個好玩的念頭。

  ······

  秋沒冬升,楚不疑觀天象,好日子來了。

  她派人將江綰的生辰八字送到遠山寺,還把出宮遊樂時結識的一位說書極妙的道士,一併送了過去。

  結合天象,編造了一段天命,畢竟有些空穴來風的說法要站得住腳,也得半真半假才能更讓人信服。

  彼時,鎮北侯府遭難,佛堂是支撐姑母的唯一信仰,凌子鳶是穩住姑母的唯一樑柱。

  趁人之危?

  不,這叫天時地利人和。

  楚不疑用指尖百無聊賴地戳著渾天儀上的金球,靜靜地聽著下人匯報鎮北侯府近況。

  「真娶了啊?」她輕笑,「本宮排的戲,怎麼能不去觀上一觀呢?」

  婚宴當夜,尊貴之軀的寧真公主,不好好坐在席位上,反而爬上了鎮北侯府的屋檐,在新人洞房的正上方。

  她撬開一片瓦,難得興致盎然。

  見到凌子鳶出門後,她更是發了笑。

  本以為會有相認戲碼,而戲曲就此落幕,沒曾想,竟更有趣了。

  她本打算在屋頂湊合一夜,看明日是什麼情況,可這鎮北侯府······

  楚不疑有些狼狽地回到長樂宮,衣衫染了污泥,肩頭也被箭劃拉了兩道口子。

  「嘶,」楚不疑一哆嗦,「輕一點啊。」

  那擦藥的宮女麻溜地下跪,「公······公主,恕······恕罪。」

  「繼續擦,又不會吃了你,你們是我最貼身的宮女,別整日怕我,煩。」

  「······是。」嘴上哆嗦,晴雅手上卻依舊穩當。

  楚不疑自說自話:「鎮北侯府才幾個主子啊,怎麼護衛那麼多,還那般敏銳,本宮要不是有些功夫,就得死在外邊了。」

  晴雅忙虛撫她的嘴,沒搭上,「公主金體貴重,可不興亂說。」

  「哦,」她對著地下還跪著回話的暗衛說道:「繼續看著,小心點兒,不用看太緊,有動靜再回來。」

  左右就是一段好玩的話本,沒必要搭上太多風險。

  --

  鎮北侯府祠堂。

  江綰小心翼翼將手帕疊好,塞入懷中,叮囑自己往後可莫要再拿錯了。

  她沒有那麼多淚,傷得一時,也只會是一時,人長大了,情緒就不可以太過。

  收了收心,她繼續提筆。

  就在提筆一刻,祠堂窗欞有了動靜。

  一個身影鬼鬼祟祟地翻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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