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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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屍骨了?」

  浮白艱難地從嘴裡冒出:「……沒有。」

  「活見人,死見屍,什麼都沒有就繼續找,再拿那些無中生有的話來搪塞,我看你們也到年紀退休了。」

  那可不行。

  他家裡可還有老弟要養活,大爺給銀子一向大方。

  「屬下回去就催促千玖,掘地三次也要將人逮到大爺面前來!」

  「你也別閒著,這兩日查查長今閣。」

  浮白胳膊夾著木盒子,抱拳,「屬下遵命。」

  說完人就麻溜地滾了出去。

  書房只剩凌子鳶,蠟燭輕晃,投射出一人孤影。

  他揉了揉發緊的應天穴,換了本佛經,鋪展宣紙,提筆落字:

  何以故,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

  浮白回自己屋裡,長舒一口氣,無力地坐到長凳上,準備給千玖寫信,提筆的手還有顫抖的餘韻。

  信紙染上了墨跡:

  見字如晤,兄弟啊,你再不抓緊點兒,咱將軍手裡的佛經再長,也要鎮不住猛虎了,速決速決……

  浮白將信紙捲起,塞入了小圓筒里,從籠子裡抓了白鴿出來,綁住它的右爪,手臂一揮,白鴿展翅高飛。

  入了黑夜的一抹白,很快便失了蹤跡。

  月還是那個月,只不過看看一月,底下的人間卻大變模樣。

  一月前,大爺還是那個少年意氣,風光無限的將軍。

  他滿腔護國護民的盛意,拔劍濺血沙場,剷除上千上萬的敵軍,將北竇逼得節節敗退,退至他國城關,不再發兵。

  十萬虎賁軍高舉劍羚,齊聲高呼:凌將威武!大燕長寧!

  沙場為之震盪。

  將軍提起酒缸一口氣灌入喉中,而後摔地,對著鋪滿邊疆畫卷的虎賁軍,聲音振聾發聵。

  「今夜捧酒吃肉,設宴慶功,眾將士聽令!不醉不歸!」

  滿軍回之以歡呼。

  軍氣高漲之際,一封書信不合時宜趕來,將這盛情打得粉碎,將站立大燕旗幟下,幾丈高台上的,那威風凜凜凌將軍,瞬間擊垮。

  鎮北侯與鎮北侯夫人在賑災路上遇到山體滑坡,命喪當場。

  在凌將軍悲愴之際,另一封書信紛至沓來,浮白就站在他身旁,只有他能瞧見,那信左下角……蓋著聖上的私印。

  怒火一絲一縷從身邊人體魄中散發出來,帶著隱忍,帶著絕望。

  他將信揉在手心,成團,而後扔入火中。

  只一瞬間,氣壓之低,如黑雲壓城,底下那些將士。

  平日再威風,再有血氣,那時卻不敢說一個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此後,凌將軍將自己關在帳中三日,未進滴水米粒,三日後,他讓浮白進去。

  那一幕,浮白至今都心有餘悸。

  那人面若冷霜,頹然坐於椅上,有如喪魂木偶,觸目驚心的是那對膝蓋,正不停地往外冒血,將銀衣戰袍染紅。

  那不是戰場上廝殺的血,是凌子鳶自斷根骨的血。

  雖然後來他得知這不過是權宜之計,斷腿外頭是假象,實則內里經脈未損,一月便能恢復,只不過看著嚇人。

  但那骨頭都露了白,肯定很痛。

  「只有隱沒於朝堂,紮根黑暗,才能在黑暗裡徹底拔除往暗處躲的惡種。」

  「他是這麼對我說的……」

  將軍喃喃自語。

  不知道他是對誰說的,屋裡只有兩人,可浮白卻自覺,這話並不是說給他聽的。

  將軍口中的「他」又是誰?浮白沒有深究。

  凌子鳶貴為世子爺,身份崇高,又是護國大將軍,卻沒有半分架子。

  在戰場上,更是以身入軍,血肉之軀,同弟兄們共進共退。

  他親民,和氣,仗義,又能帶兵打勝仗,受盡了邊民與將士的擁戴。

  可自從那兩封信後,將軍的性情越發奇怪,易怒,摔物,情緒宣洩,毫無章法。


  他莫名解散了虎賁軍,收歸朝廷,只留了幾個心腹在身側,卻禁止他們著軍衣。

  浮白與千玖本是侍奉在他身側的僕從,而後隨他入軍,隨侍左右。

  他不喜女子近身,也不愛被簇擁著伺候,平日能自己動手就自己動手。

  閒下來的兩個人,跟著將士也學了點拳腳。

  浮白以為自己也要被遣散了,畢竟留著也沒啥用,可凌子鳶還是將兩人留了下來。

  回京後,凌子鳶沒有直接回鎮北侯府,而是轉道去遠山寺。

  在所有人以為他要為父母點長明燈時,他點是點了,但……卻跟禪師學起了打坐和念經。

  念了一個月經書,浮白還以為大爺要脫俗凡塵了,心裡干著急,大爺卻適時地提出了打道回府的決定。

  回府時……拖了好幾箱經書。

  往後更是動不動就抄經,特別是煩躁的時候,嘴裡就念念有詞,浮白仔細一聽。

  將軍在念經……

  ——

  月落日升,珠簾繡幕的寶馬香車已在鎮北侯府門前候著了。

  同樣候著的還有一襲金絲雲紋藍大氅裹著的小嬌娘,江綰依舊梳著婦人髻,站在朱紅大門前。

  方才她去書房尋人,浮白說大爺還在睡著,他去叫一聲,收拾一下就出來。

  江綰沒在書房前等,而是看著周嬤嬤籌備整箱好回門禮,乾脆一起門口候著。

  一刻鐘後,浮白才姍姍來遲,來的卻只有浮白,再沒旁人。

  浮白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夫人,大爺他……對,他昨日染了風寒,這天氣確實有點冷哈,沒辦法,大爺傷的重,筋骨不好,體弱,風吹會兒就容易病,實在是不得已,這回門只好夫人一個人去了。」

  他說的真像那麼回事兒,可自己卻半個字不信,那句「體弱」說出口都得打個寒顫。

  隨後又給自己餵了一顆定心丸,大爺他……有時候是挺弱的。

  江綰蹙眉,問旁側的秋茶:「昨夜沒讓柴房給大爺的書房添火嗎?」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秋茶才是心裡苦的那一個,「有啊,奴婢可是特意吩咐了,要加大量,保准屋裡只熱不冷的,大爺真是……」

  太弱了。

  浮白恍然,怪不得,昨晚熱到大爺半夜跟他要了個羽毛扇子。

  見浮白為難的模樣,江綰沒有堅持,「沒事,記得讓大爺準時喝藥,喝藥前要吃點東西,被子多加點兒,今日回門,我不在,要辛苦你照料著了。」

  「還有,讓膳房隨時備著薑湯,別再讓大爺冷著,我回來再過去看大爺。」

  「……是,小的記下了。」

  這一連串的關懷,打得浮白本就含著愧意的心,七零八碎。

  隨著裙尾沒入車內,馬車漸漸馳遠,浮白問自己:一個細作,當真會這麼體貼入微嗎?

  馬車外掛燈晃動,馬車內秋茶訴說連連不滿。

  「明明是新婚,怎麼感覺這婚儀過了跟沒過似的。」

  「迎親是馬來迎的,洞房是守空房的,敬茶是您一個人去的,怎麼連回門歸寧,都剩您一個人。」

  「夫人,大爺是不是故意的,就要給您難堪吶,可是很奇怪啊,我們又無冤無仇的,怎麼會……」

  這兩日江綰本來覺得沒什麼,被秋茶這麼一復盤,好像確實有點不應該。

  可每一件事背後都有一個無法否認的原因:他腿腳不好……

  江綰沒有駁回秋茶的話,而是轉移話題。

  「昨晚沒吃好,這會兒剛好回去吃大魚大肉,可開心?」

  像是在哄小孩。

  可對秋茶很奏效。

  秋茶瞬間舒展笑顏,「開心!」

  馬車行過一處酒樓,透過小窗輕紗,能淺淺納入眼帘,儘管看得不真切,但此處,江綰卻十分熟悉。

  是長今閣。

  思及此,她唇帶淺笑。

  這一幕秋茶看到了,也跟著笑,「夫人看起來心情很好呀,果然回家就是能讓人開心,在鎮北侯府生活,跟寄人籬下似的,委實憋屈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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