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棋道尊嚴 遺珠之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柏寒拉開對局室的門時,伊田九段正用扇骨輕敲棋罐邊緣。

  他停在距棋盤三步處,按照新初段培訓時的禮儀為剛才離席的失利鞠躬。

  「失禮了。」

  山城宏九段的指尖在計時器上懸停,直到少年膝蓋重新觸到座布団的聲響傳來,才按下繼續鍵。

  伊田九段微微點頭,眼神未見波動。

  柏寒的目光掃過計時鐘,伊田九段已比自己多用了二十分鐘,棋盤上的拉鋸已持續了將近三個半小時。

  少年投入棋局。繼續思考了接近十分鐘,柏寒把棋子落在了右邊。

  白棋小飛,控制住空中的黑子。

  伊田紀基馬上厚實地壓住,徹底斬斷中腹白棋與右側的聯絡。

  柏寒在左側搭住黑棋,確保聯絡。

  黑棋終於如願走到了中腹右側的小飛,開始構築中腹的模樣。

  局勢正朝著伊田紀基預想的劇本發展。白棋如何侵消中腹黑勢,將成為決定勝負的關鍵。

  研究室里。

  「伊田九段這一連串手段堪稱教科書級的攻勢,「高木祥一凝視著屏幕,「如果中腹順利成空,白棋的優勢將蕩然無存。「

  藤澤一就眉頭緊鎖:「白棋無法從左下突入中腹,無論是貼或尖,都會受制於自身棋型的弱點而難以突破。「

  「或許該從上邊著手。」

  高尾紳路說道:「單關跳分寸正好。雖然讓黑棋圍住部分腹地,但白棋先手進入官子,仍是細棋稍優的局面。「

  小林覺的摺扇有節奏地輕擊掌心,目光卻始終未離開顯示屏。

  他隱隱覺得,這位年輕的棋手,或許正在醞釀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

  幾分鐘後,柏寒那標誌性的落子手勢出現在顯示器中。

  他食指輕托蛤碁石底部,中指優雅地夾住棋子邊緣,手臂緩緩前伸。

  「叮...」

  清脆的落子聲仿佛穿透屏幕,在觀戰室迴蕩。

  白子靠在左側四線黑棋上。

  「好棋!「小林覺「啪「地合攏摺扇擊打掌心,眼中精光乍現。

  「不愧是柏初段!「高尾紳路忍不住讚嘆。

  觀戰記者們立即埋頭記錄這手棋引發的專業評價。

  「糾纏住左邊黑棋,讓伊田九段無法脫身,順調進入中腹。」

  高木祥一不住點頭,「好思路,好手段!」

  「伊田前輩要頭疼了。這裡無法脫先去圍中腹,否則白棋可以搜刮右邊白棋同時,自己也圍住一些目數。」

  高尾紳路繼續分析道:「這樣黑棋所得與白棋相當,白棋依舊保持著優勢。」

  棋盤上,伊田紀基陷入長考。

  最終他選擇扳起應對,柏寒強硬連扳。

  黑棋如果強行斷打,白棋可棄子轉身吞下左邊三子,轉換結果反而白得利。

  伊田只得退而求其次選擇翻打,威脅切斷白棋聯絡。

  柏寒沒有理會黑棋的威脅,反而向中腹大飛,一邊侵消黑陣一邊準備在中腹做活。

  黑棋先在左上角定型,逼迫左上角白棋做活,同時分斷。

  然後再回到右邊扳,與白棋退交換,先手鞏固自身。

  準備工作就緒後,黑棋第107手強烈地靠在白棋中腹大飛的子上。

  「伊田九段動殺心了!」

  藤澤一就的驚呼,讓觀戰記者的筆觸又忙碌了起來。

  盯著棋盤幾分鐘,小林覺眉頭舒展。

  「伊田的想法是好的,不過白棋可不是那麼好殺的!」他打開摺扇,搖了搖。「右邊的封鎖並不厚實,白棋做活並不難。」

  「小林前輩說的是。」高尾紳路說道:「伊田前輩可能是想撈取一些便宜,藉此拉近局勢而已。」

  中腹的攻防戰演變成了一場赤裸裸的計算力對決。

  柏寒凝視著錯綜複雜的棋形,時間在計時鐘的跳動中流逝。

  他必須在中腹的攻防中,既要確保大龍存活,又要守住來之不易的優勢。


  經過半小時令人窒息的長考,少年終於找到了最佳應對。

  他先在中腹確保一隻鐵眼,隨後抓住左邊黑棋封鎖的破綻及藉助左下白棋的呼應,各形成一隻後手眼。

  至此,中腹白棋安然成活,伊田九段的屠刀已然落空。

  不甘示弱的力戰之虎發動了最後的猛攻。

  第175手,黑棋在中腹悍然開劫,意圖斷掉三顆白子。

  柏寒寸步不讓。

  雙方你來我往數十回合,再度形成轉換。

  黑棋吞下三子,白棋卻趁勢突破上方黑空。

  硝煙散盡,黑棋雖在轉換中略有所得,但貼目的負擔依舊沉重。

  幽玄之間。

  棋盤上只剩下小官子了,黑棋盤面領先的優勢卻只有四目棋。

  「還差三目棋才能贏!」

  伊田紀基眼尾堆積的皺紋愈發明顯了,右側耳垂已被他捏的通紅。

  身後端坐神龕的本因坊道策銅像,那半闔的雙眼仿佛在注視著他。

  局勢似乎難以挽回。

  「最後一戰,即便不能取勝,也要留下一張完整的棋譜!」

  伊田長舒一口氣,落子的力道漸重。

  柏寒抬頭看向對面的前輩。

  花白的短髮像劣質毛刷般根根直立,左眉上方三根特別長的壽眉微微顫動。

  眼神中的銳利不再,好像有一絲不甘,但更多的...,卻是不舍。

  少年垂下頭,心頭湧起一絲敬意。

  這個敢為人先,敢為人言的前輩,值得尊重。

  棋局默默地推進,直至黑棋第301手粘住右上的劫。

  柏寒閉目三秒,食指與中指探入棋罐,拈起一枚白子。

  它既未放在縱橫十九道的棋盤上,也未掉入棋罐,而是懸於棋盤上方。

  片刻的靜止後,棋子隨著少年收回的手緩緩沉入棋罐內部。

  了無聲音。

  伊田九段的黑子緊隨其後,但他的動作帶著一絲決絕。

  當少年再次重複一遍虛著的動作後,山城宏的摺扇橫在棋盤上方。

  「終局!」

  ......

  幽玄之間外的小型採訪區內,空氣凝滯得仿佛能聽見快門聲的迴響。

  伊田紀基坐在採訪席中央,冷峻的面容像一尊石雕。

  柏寒略顯拘謹地坐在側座,目光低垂,仿佛仍在復盤方才的棋局。

  五六名獲准進入的記者安靜地等待著,角落裡的廣報課專員小林麻衣子警惕地掃視著全場。

  《圍棋世界》的資深記者率先打破沉默。

  「伊田老師,中盤階段局勢一度膠著,但最終白棋把握住了勝機。您認為關鍵的轉折點是?」

  伊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在室內迴蕩:「不存在什麼轉折點。從序盤開始,黑棋就始終落後。」

  他頓了頓,嘴角繃緊成一條直線,「柏初段...確實配得上'最強初段'的稱號。」

  少年猛地抬頭,這位向來嚴厲的前輩,此刻竟在記者面前親口承認了這一點。

  《棋周刊》的山田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修改後的問題問道:「柏初段,這是您首次在幽玄之間對局,能分享一下感受嗎?「

  「非常緊張。「少年微微欠身,「但能在這裡與伊田前輩對弈,是莫大的榮幸。」

  小林麻衣子的手指悄悄攥緊了記事本。

  雖然兩位棋手的應答都合乎規範,但空氣中某種微妙的張力讓她感到不安。

  《每日新聞》的記者試探性地追問:「伊田老師,這盤棋對您來說是否具有特殊意義?「

  小林正要上前,伊田抬眼看了看對方,平靜回答:「每一盤棋都有它的意義。」

  察覺到採訪即將被終止,山田記者急忙拋出最後一個問題:「柏初段,關於伊田老師被禁賽一事,您...「

  小林輕咳一聲,但柏寒清冷的聲音已經響起:「作為職業棋手,理應尊重理事會的決議。不過...「


  他餘光瞥見小林焦急的手勢,卻依然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期待能在正式比賽中,再次接受伊田前輩的指導。「

  小林麻衣子倒吸一口涼氣,匆忙宣布採訪結束。

  記者們意猶未盡,但工作人員已開始清場。

  伊田紀基緩緩起身,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隨即鄭重地點頭致意。

  當他獨自走向長廊時,攝像機捕捉到那個罕見的欠身動作。

  當晚,棋院通稿如期發布:

  【天元戰預選賽B組第3局,柏寒初段執白2目半勝。雙方展現了職業棋士風範,對局過程嚴謹精彩。】

  關於伊田紀基的未來,隻字未提。

  翌日,《棋周刊》在技術分析版塊的末尾,添了這樣一行小字:

  「當幽玄之間的燈光熄滅時,一個時代正悄然落幕。而那位最強初段,仍在等待與前輩的再次手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