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骨重神寒 休戚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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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寒冷靜地在左下角單跳一手,先手補強自身薄味。

  棋盤上,左下與右下兩處角地仿佛被施了魔法,黑白雙方心照不宣地暫時擱置。

  宋光復九段從下方向中腹單關跳起,既走暢自身孤棋,又瞄著侵消黑棋中腹潛力。

  柏寒的第93手回到左下二路虎補,在加固自身的同時,暗藏窺伺白棋薄味的鋒芒。

  宋九段繼續向中腹跳起,棋形頓時變得飽滿堅實。

  黑棋轉而在左邊飛壓,白棋二路飛應,避開黑棋封鎖。

  少年的節奏慢了下來。

  宋光復餘光掃過計時鐘——黑方用時1小時28分,白方僅59分鐘。

  他微微抬眼,向裁判長大島正雄七段做了個隱蔽的手勢。

  大島七段快步走來,俯身傾聽後轉向柏寒:「柏初段,宋九段提議暫停對局二十分鐘,雙方可以用過午餐再繼續,您是否同意?「

  柏寒按在棋罐上的手指輕輕一顫。

  他望向對面,宋九段正不動聲色地注視著棋盤。

  少年心裡清楚,這是前輩在給予自己關照。柏寒向宋九段欠身鞠躬致謝,隨即向裁判點頭表示同意。

  隨著計時鐘被裁判按停,工作人員麻美彩衣已站在門邊,準備引領兩位棋手前往隔壁的休憩室。

  棋盤上的硝煙暫時散去,黑白子在午時的陽光下積蓄著力量,準備迎接後續的戰鬥。

  午餐時分,宋九段選擇了應季的櫻花鯛魚壽司便當,而討厭魚刺的柏寒則要了洋定食。

  柏寒面前的托盤裡,炸豬排三明治炸得恰到好處。

  一口下去,金黃的外衣發出清脆的聲音,滾燙的肉汁混合著塔塔醬的酸甜在口中蔓延。

  配菜的沙拉新鮮爽脆,番茄去皮後更顯鮮甜,與醇厚的芝麻醬相得益彰。

  這短暫的休憩時光里,窗外的蟬鳴與室內的寧靜形成奇妙的和諧。

  兩位棋手默不作聲地享用著美食,暫時將棋盤上的廝殺拋諸腦後。

  用餐結束,兩位棋手跟隨麻美彩衣穿過走廊,重新回到瀰漫著緊張氣氛的對局室。

  雙方坐定,裁判長重新打開計時鐘,柏寒一側的數字又恢復了活力。

  少年凝視著棋盤,在心中默默計算著目數。

  黑棋實地已突破四十目,而白棋即便算上右下角的定型,也不過三十四五目。

  至於左上角,還不能算是白棋的地盤!

  柏寒落下的第97手,正穩穩地托在星位左側,讓這塊實地的歸屬變得不明。

  宋光復的目光驟然收緊,那枚托在星位左側的黑子,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視線里。

  「這步托...「他在心中輕嘆,「真是棘手啊。「

  右上角逃出的白棋大龍,讓他在處理這顆黑子時束手束腳。

  如果強行吃角,黑棋大可棄子分斷;可若放任黑棋活角,實地的均衡將被打破。

  研究室里,安齋五段正飛快地擺著變化圖。

  「時機絕妙的一托,「他搖頭感嘆,「白棋根本不敢用強。「

  隨著他的推演,黑棋在左上活角已成定局,接下來中腹圍空與右下補棋幾乎成為見合。

  「盤面八目,去掉貼目黑棋領先兩目左右。「安齋斷言,「小林老師,雖說局面還比較細微,但考慮到黑棋厚實,柏初段優勢了吧?「

  小林覺沒有作聲。他想起上次研究會上,柏寒在官子階段被村川大介逆轉的那盤棋,手指不自覺地敲打起茶几。

  五分鐘後,宋光復落子了。

  白棋在三路穩健地一拐,補強自身的同時,默許了黑棋活角。

  白棋爭得先手,終於回到右下角打吃兩手,在保留吃子手段後,突然轉向中腹點刺。

  這手棋既消減黑勢,又為自身大龍謀求眼位。黑棋冷靜地吃住中腹殘子,白棋則輕盈地向中腹小飛。

  隨著這手小飛,原本在柏寒計算中的中腹二十目棋,已縮水一半。。

  厚勢不圍空,柏寒並未執著於中腹的得失。

  他先在左邊定型,借著白棋大龍未活的弱點,先手割下一顆白子。再轉到右下,救回兩粒黑子,將中腹的損失悉數彌補。


  宋光復暗暗心焦。雖然黑棋領先的不多,但全盤厚實的黑棋在官子階段會有暗目增加。

  如果平穩收官,差距會進一步拉大。

  他投入了二十多分鐘的長考,仔細判斷著各處的定型手法和官子收束次序。

  確定自己的計算無誤,宋九段先在左下提吃一子逼黑棋聯絡,然後在上方二路扳,黑棋擋住時,他放出勝負手。

  白棋在一路連扳!

  研究室里的小林覺猛地站起身,這個連扳是在挑釁!

  宋九段是想激怒少年嗎?年輕棋手的心態最易變,如果被激怒的少年直接斷上去,白棋會一路反打開劫!

  雖然盤面上黑棋厚實,但這個劫事關上方黑棋大龍死活,黑棋太重了。

  「柏初段該不會中計吧?「

  安齋五段眉頭緊鎖,宋光復這手連扳連他都想直接斷上去,何況是年僅十三歲的少年?

  小林覺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顯示屏。這是宋九段設下的又一道考題,少年能否給出正確答案?

  棋盤前,柏寒神色沉靜。

  宋九段不愧是久經沙場的前輩,對勝負的嗅覺極其敏銳,這手連扳的時機和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然而少年看得很清楚:上方白棋的連扳是個陷阱。

  若貿然斷打,一旦劫敗,黑棋上方大龍將全軍覆沒;而白棋即便劫敗,也不過損失幾目而已。

  少年修長的手指拈起黑子,穩穩地在一路擋住。與白棋倒虎交換雖讓白棋便宜接近三目棋,但這是必須的退讓。

  掃過計時器,自己僅剩不到二十分鐘,而對手尚有四十分鐘餘裕。

  棋盤上,黑棋厚勢如鐵,白棋薄形隱現破綻。

  柏寒凝視著尚顯空曠的左翼和中腹,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少年正在腦海中推演著每一個可能的定型方案,如何利用白棋的薄弱之處,再度拉開雙方的差距?

  柏寒冷靜地提起劫材,白棋尋劫後回提,少年穩健地在邊路虎補一手,上方黑棋大龍就此安頓。

  小林覺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雖然上方讓白棋占了便宜,局勢已變得異常細微。

  但中腹白棋仍漂浮未活,黑棋可憑藉棋形厚實對白棋搜刮,借攻擊獲利。

  小林覺在心中推演著後續變化:只要柏寒能準確把握收束次序,便能重新掌握主動權。

  獲得先手的白棋在左邊小尖,搶占當前最大的官子。

  柏寒則開始對中腹白棋展開精心計算的攻勢。

  沖、擠、挖、斷,黑棋招招直指白棋要害。

  白棋在凌厲的攻勢下節節敗退,黑棋則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地蠶食著白棋。

  當中腹白棋終於艱難地與左上取得聯絡時,黑棋已在中央悄然掠得五六目實利。

  柏寒重新建立起近十目的領先優勢!

  宋光復九段受困於中腹的薄弱棋形,面對黑棋的凌厲搜刮顯得力不從心。

  眼見局勢再度落後,他果斷利用中腹的劫爭發起最後的反擊。

  劫爭如同圍棋中的鹽,能為棋局增添「味道「,但過度糾纏反而會破壞局勢平衡。

  雙方你來我往數十手劫爭後,當黑棋撲吃中腹白棋四子尋劫時,宋光複選擇了消劫。

  這手棋與其說是爭勝,不如說是無奈之舉——白棋已然找不到同等價值的劫材了。

  劫爭形成的轉換讓黑棋再度獲利,盤面優勢已擴大到十目以上。

  儘管敗局已定,宋九段依然堅持收完最後一個官子,展現了對棋局和對手的尊重。

  隨著大島正雄裁判長確認結果,柏寒執黑以五目半的優勢戰勝宋光復,順利晉級下一輪。

  「請代我向藤澤君問好。「

  終局禮儀結束後,宋光復九段留下溫和的笑容和這句話,起身離開了對局室。

  少年鄭重鞠躬致意。

  走出對局室的少年,小林覺和安齋伸彰正笑容滿面地看著他。

  一個豎著大拇指,一個笑容溫和。

  接近五個小時緊張對局的疲勞,似乎在這一刻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有灑滿走廊的夕陽。


  告別了兩位前輩,少年走出棋院大樓。

  三月的東京,黃昏來得比想像中更早,西邊的天空已染上一層薄薄的橘紅色。

  少年緊了緊藏青色大衣,將棋譜對摺塞進書包里,指尖還能感受到微微的顫抖——那是勝利的餘韻。

  「贏了!和職業九段的對局真的贏下來了!」

  直到現在,柏寒的腦海中仍清晰地浮現著終局時的每一個細節。

  當裁判宣布結果的那一刻,宋光復九段緩緩合上摺扇,在對局記錄紙上鄭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柏寒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棋盤上散落的黑白子。這是他職業生涯中第一次在正式棋戰中戰勝職業九段。

  雖然如今的宋九段已鮮少在各大棋戰中全力爭勝,更多是以提攜後輩的姿態參賽,否則也不會從最低級別的預選賽開始打起。

  但「九段「這兩個字,在圍棋界依然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水準,是無數棋手畢生追求的境界。

  柏寒知道,這場勝利或許只是宋九段漫長職業生涯中的一個小插曲,但對他而言,卻是一座值得銘記的里程碑。

  地鐵站台擠滿了下班的人群,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們疲憊地刷著翻蓋手機。

  柏寒靠在車廂角落,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窗。

  列車駛出地下段的瞬間,新宿的高樓群漸漸亮起燈光,像星羅棋布的黑白子散落在暮色中的棋盤上。

  老師的聲音在他腦海里浮現:「贏棋不是終點,是看清自己的鏡子。」

  車窗倒影中,他看見自己與城市的燈光重疊成模糊的虛像。

  少年默默回想著棋局,今天的棋並不完美。

  中盤時一度被宋九段逼入困境,官子階段也暗生波瀾。

  但正是這樣的勝利,讓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職業圍棋的厚度。

  那些在道場裡日復一日計算的官子、解開的死活題,終於在比賽的棋盤上連成了脈絡。

  從今天起,「戰勝九段」將成為少年新的階梯。

  「進入碁聖戰本戰……要一直贏下去才可以啊!」

  柏寒想起張栩名人的邀約,那句在碁聖戰上第三次對局的期許,如列車與鐵軌之間的震動,轟響在少年心頭。

  此刻,柏寒只想在道場附近的便利店買一罐熱奶茶,讓甜味沖淡喉嚨里的火熱。

  電車廣播響起「大久保站「的提示音。

  少年站起身時,車窗倒影中那張還略顯稚嫩的臉,眼神卻已悄然改變。

  像一枚打入敵陣的孤子,沉默而鋒利地扎進了黑白世界的洪流之中。

  「張栩前輩,請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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