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薪火相傳 堂高廉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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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示屏上的棋局畫面有幾秒延遲,卻不妨礙藤澤一就把握對局的走勢。

  宣布比賽開始後不久,小林覺重新回到休息室,與他同行的還有剛剛趕到的宋光復九段。

  雖然安排了安齋紳彰陪同一力遼前來抽籤,但處理完手頭事務的宋光復還是親自趕到了棋院。

  藤澤一就和宋光復交情匪淺——兩人同歲,又是同年入段的同期棋士,自然親近。

  見藤澤正全神貫注地關注著弟子的對局,宋光復自然地在他身旁落座,兩人一同靜靜觀戰。

  小林覺也加入了觀戰的行列。

  盤面上廖廖數手。

  柏寒的低中國流,白石勇一應以二連星。

  「小林先生,看來白石二段心中還有不甘啊,戰鬥的欲望我在這裡都感覺到了。」

  藤澤一就開著玩笑,小林覺微笑著點了點頭。

  宋光復不明所以,在藤澤的解釋下才知道事情原委。

  「小林先生,雖然這樣說比較失禮,但是...」

  宋光復停頓了下,看到小林覺面色如常,繼續說道:「請轉告大竹理事長,有些規則應該適應時代的浪潮了。」

  「如果,面對阻力時需要我的支持,我將義不容辭。」

  小林覺目光微閃,拍了拍宋光復的肩膀,手指指向顯示屏。

  「白石的招法好像有點意思。」

  小林覺說的有點意思,是指白石勇一在右上角小飛掛,白棋單關應之後的變招。

  正常應對,白棋或者二路小飛進角,或者直接三路拆回上方邊路。

  但白石卻選擇了第三條路,在上方拆二。

  「白石二段是想保留點三三的變化,才選擇的拆二吧?」

  湊近顯示屏,宋光復揣摩著白棋的意圖。

  「正是。「小林覺點頭贊同,隨手在棋盤上擺出變化圖。

  「與三路拆邊相比,這手拆二不懼黑棋尖頂。即便黑棋尖頂後虎補,白棋仍可脫先搶占大場,保持快速的布局節奏。「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上方拆二這顆子恰好限制了黑棋在右上角的發展空間。「

  藤澤一就凝視棋盤,若有所思:「看來白石二段是故意選擇這個不常見的變化,想把局面導入複雜局面啊。「

  「藤澤君,要對自己的弟子有信心嘛!」宋光復看出了藤澤一就的擔心,「柏初段可不是一般的初段。」

  藤澤一就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自嘲。

  關心則亂,他暗自搖了搖頭,將多餘的憂慮壓下心頭。

  比起寺山憐,少年不僅年齡占優,棋力更是遠超同儕。

  那份與生俱來的自律,常常讓藤澤想起年輕時的高尾紳路。

  最令他珍視的,是柏寒身上那種近乎本能的棋感,仿佛棋盤會主動向他訴說秘密。

  林海峰九段那句「堅持下去「的評語,張栩對少年的頻頻首肯,乃至高尾紳路特意要來的對局記錄...

  這些來自頂尖棋手的讚賞,藤澤都可以當作客套。

  唯獨父親病榻上的那句話,像一枚沉重的棋子,始終壓在他的心尖。

  「一就啊...,你這個弟子會超越我所有的成就。」

  他還記得老人喃喃細語時的眼神:興奮與期待中深藏的不能親眼目睹的落寞與遺憾。

  「要好好培養他…」

  觀戰室里,空調的嗡鳴與心跳聲漸漸重合。

  藤澤抬手整理下鬢角,指腹不經意擦過微微發燙的眼框。

  顯示屏的冷光里,柏寒的身影與三十年前父親指導自己打譜時的畫面悄然重疊。

  少年白皙修長的手指,隨著手臂伸長,手腕處的珠串慢慢顯露。燈光照耀下,黑白子泛出幽光。

  黑棋在左下角小飛掛,擱置了右上。

  「看,我說什麼來著?「宋光復得意道,「柏初段識破了白棋的意圖,先搶大場。白石二段的計劃落空了!「

  「很敏銳,跳出了白棋預設的陷阱。」小林覺解開西裝紐扣,休息室里的溫度似乎有點高。

  白棋在坐下小飛守角,黑棋又轉到左上,從內側小飛掛。


  「唰!」

  小林覺打開摺扇,用力地揮了兩下。

  「哈哈!白石二段想引誘黑棋追究右上,自己快步調行棋。結果被黑棋看穿,柏寒反而步調更快,這棋有意思了!」

  柏寒的反其道而行之,讓小林覺興奮起來。

  小林覺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似乎並沒有澆滅心頭的火熱。

  「三月的師匠抽選…,或者先和大竹師兄聊一聊?」

  小林覺思緒慢慢飄遠。

  雁金對局室里。

  白石勇一撓了撓頭,硬挺的短髮扎到指肚有點刺痛。

  「這就是天才初段的實力嗎?」

  看著左下和左上兩處黑棋的掛角黑子,再看看右上顯得孤單的白棋拆二,白石有點頭疼。

  「果然是看穿了我的計劃!不過…,這只是開始而已!」

  白石勇一沒有理會右上的掛角,而是在下方二間低夾掛角的黑子,追究黑棋脫先。

  柏寒再度脫先,把棋子落在左上角,形成雙飛燕。

  左下角三顆白子圍攻一顆黑子,而左上角則是兩顆黑子夾擊一顆白子。

  各行其是,針鋒相對。看起來轉換似乎不可避免。

  「白棋會靠壓哪邊呢?「宋光復喃喃自語,隨即又自我否定,「左邊不利發展,上方又會使拆二變薄...「

  小林覺凝視棋盤,輕聲道:「看來白棋竟一時找不到理想的應手了。「

  摺扇開合間,他的目光愈發灼熱,仿佛已經看到這顆新星在未來棋壇綻放的光芒。

  白石勇一陷入長考,觀戰室的顯示屏仿佛凝固。

  藤澤一就凝視著靜止的畫面,思緒卻回到方才小林覺提及的師匠抽選事宜。

  按照日本棋院的規定,新初段必須通過「師匠抽選會「確定指導棋士。

  這項延續了三十餘年的制度,要求七段以上且無違紀記錄的資深棋手承擔指導職責,通常以兩年為限,或新初段升至五段為止。

  藤澤的指尖無意識撫過褲線。作為師父,他比誰都清楚,柏寒的棋力早已超越自己能指導的範疇。

  想到這,心頭泛起一陣酸楚。

  「若是父親身體還好...「這個念頭剛浮現就被掐滅。

  藤澤深吸一口氣,開始客觀評估人選:小林覺確實誠意十足,作為現任日本棋院常務理事,其行政資源對新初段發展大有裨益。

  但張栩與柏寒的淵源,高尾紳路與藤澤一門的傳承,同樣值得考量。

  雖然後兩位是頭銜擁有者可以不參加師匠抽選,但相信只要雙方願意,這不成問題。

  畢竟《師匠指導要項》中也明確了「若雙方自願且經棋院批准,可破例安排」。

  只是,張栩和高尾紳路的時間和精力能保證嗎?

  空調送風聲里,藤澤想起更棘手的問題——根據心理評估報告,柏寒對「被安排「的事務存在本能牴觸。

  去年定段賽後的問卷調查中,少年在「希望師匠類型「欄只寫了「能下出讓我心跳加速的棋的人「這般抽象的回答。

  「或許他心中已經有了自己的選擇。」

  顯示屏突然的變化,驚醒了藤澤的沉思。

  他決定要和少年談一談。

  比起自己的建議,少年自己的選擇更為重要。

  終究,需要落子之人聽見棋盤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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