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葉迷山 谷愧林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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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豐道場。

  上野愛咲美安靜地坐在棋盤前,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注視著棋盤,神情專注而認真,仿佛整個世界都凝聚在眼前的黑白遊戲中。

  她的手指輕輕搭在棋盒邊緣,偶爾捏起一枚棋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對面的關航太郎卻像是患上了多動症,在座位上扭來扭去,一刻也停不下來。

  他的小手伸進棋盒裡,不停地撥動著棋子,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仿佛在演奏一首即興的打擊樂。

  眼神飄忽不定,時而瞥向棋盤,時而東張西望,顯然心思早已飛到了別處。

  「七歲八歲討狗嫌!」

  柏寒忍不住長嘆一口氣,轉頭看向藤澤一就。

  他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老師能對關航太郎這種不守規矩的舉動視若無睹。

  藤澤一就卻依舊笑眯眯的,仿佛對眼前的一切早已習以為常。

  他體貼地端來了點心和冒著熱氣的大麥茶,語氣溫和地說道:「休息一下吧,吃點東西再繼續。」

  上野愛咲美禮貌地接過點心,輕聲說道:「謝謝老師。」

  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仔細擦乾淨手後,才文雅地小口吃著點心,動作優雅得像個小淑女。

  討狗嫌的孩子則完全相反。他歡呼一聲,隨手將棋子丟在棋盤上,一把抓過點心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忽然瞪大眼睛,他趕緊抓起大麥茶猛灌了一口,如釋重負地打了個響亮的嗝,又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塊塞進嘴裡。

  柏寒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扶額搖頭,「這孩子真是精力過剩啊…」

  老師卻依舊笑得慈祥,仿佛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輕輕拍了拍關航太郎的肩膀,語氣溫和地說道:「慢點吃,別噎著了。」

  自從藤澤一就成立了「6歲衝擊職業棋手小組」後,這樣的場景每隔幾天就會上演一次。

  老師似乎把對自己的全部關愛都轉移到了這幾個孩子身上,對本戰成績漠不關心,只是偶爾想起來時隨口問一句。

  他不僅親自陪著孩子們下棋、玩耍,還特意安排柏寒、沼館和寺山憐與孩子們下指導棋,並且特意囑咐他們「只能輸,不能贏」。

  每當弟子們用哀怨的眼神看向他時,他總是笑眯眯地解釋道:「這是為了讓你們放鬆心情。」

  柏寒對此感到既無奈又好笑。

  看著耐心指導,親自為他們端茶送水的老師,心中不禁有一絲嫉妒:「老師對這群小傢伙的寵愛,簡直比對我們這些弟子還要多。」

  然而,藤澤一就似乎完全不在意弟子們的「抗議」。

  他依舊樂此不疲地組織這樣的活動,甚至還會在孩子們贏棋後開心地鼓掌,仿佛他們的勝利比任何職業比賽的結果都重要。

  後世隱約的記憶告訴柏寒,這些孩子都有著光明的未來。

  或許正是老師的鼓勵與引導,幫助他們順利走上了圍棋之路,茁壯成長,終成參天大樹。

  可是,為什麼自己心中會有爭寵孩子一樣的情緒呢?

  當又一次的日常出現在眼前,柏寒帶著「愛會消失」的怨念,起身走到角落裡坐下。

  遠離了塵囂的少年,翻開手裡的《棋聖秀行的棋》,眼神卻漸漸失焦。

  ......

  還剩下三輪比賽的本戰,柏寒將分別對陣常石隆志、沼館沙輝哉和岡田量。

  只要他贏下常石隆志,剩下的兩盤棋無論輸贏,都不會影響他完成定段的目標。

  打破質疑、創造奇蹟的夢想,似乎觸手可及。

  然而少年的心中卻沒有一絲喜悅,反而被煩躁和壓抑填滿。

  因為,他即將直面沼館沙輝哉。

  沼館的後三輪對手分別是莊惟傑、柏寒和大熊悠人。他必須全勝才能確保定段。

  從實力上看,沼館只要正常發揮,完全有能力戰勝莊惟傑和大熊悠人。

  更何況,這兩人已經失去了定段的機會,是否還有鬥志都很難說。

  可是,沼館能憑藉實力戰勝自己嗎?而自己,又是否應該全力以赴呢?


  柏寒的腦海中浮現出上周末比賽結束後的場景。導師們意味深長的眼神,安達利昌躲閃而晦澀的目光,讓他若有所悟。

  「所有人都在關注這盤棋啊……所有人都在看著我呢!」他在心中默默感嘆,搖頭苦笑。

  心中的天平左右搖擺,一邊是沼館那張燦爛溫暖的笑臉,另一邊是眾人狐疑猜忌的目光。

  柏寒握緊了手中的棋書。

  他低下頭,捫心自問:「讓,還是不讓?我該怎麼辦?」

  「在想什麼?是在發呆嗎?」藤澤一就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柏寒的思緒。

  柏寒猛然抬頭,迎上老師意味深長的目光。

  從柏寒手中的棋書緩緩移到他的臉上,藤澤一就眼神中的溫和逐漸被銳利取代。

  柏寒不自覺地低下頭,避開了老師的視線。

  「老師,我……」柏寒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藤澤一就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吐出幾個字。

  「跟我來!」

  特別對局室里,柏寒的精神有點恍惚。

  上次和老師在這裡促膝相談,還是剛到這方世界不久的事情,一晃時間都去哪了?

  藤澤一就取出一根線香,點燃後小心翼翼地放入焚香盒中。

  一縷青煙自盒中緩緩升起,如絲如縷,在空氣中輕盈舞動。

  香氣漸漸瀰漫,帶著沉靜的檀香與淡淡的藥草氣息,仿佛撫平了少年心頭的浮躁。

  煙霧繚繞間,光影交錯下,將時間拉得悠長。

  老師的聲音突然響起,驚醒了沉浸在思緒中的少年。

  「你們對局的情況,我拜託菊地桑第一時間告知了。」

  原來老師還是一直關心著自己啊!少年想起自己剛才的爭寵心情,暗自嗤笑一聲。

  「你、沼錧、大熊和津久井,每個人的輸贏、後面的對手,我都清楚。」

  藤澤一就緩緩說道,「大熊和津久井早早退出競爭,實在是可惜。」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仿佛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能堅持到最後的,不過是兩個人。總有人要掉隊,大熊他們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藤澤一就的聲音多了一絲振奮,「你和沼錧能堅持到現在,我已經非常滿意了。」

  他的目光透過裊裊的煙霧,落在少年身上,「想想天豐道場包攬冬季採用試驗名額的場景,確實是讓人振奮的事,嘿!」

  氤氳的光線中,藤澤一就的嘴角微微揚起,又迅速收斂。

  「柏寒,你最近的變化我都看在眼裡。」老師的聲音低沉下來,「你的想法我很清楚,本來以為你能自己想明白...」

  「但是,」提高的聲線,讓少年抬起頭。「你讓我太失望了!」

  煙氣被語氣驅散,露出老師嚴肅的目光,「圍棋的世界裡,勝負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對棋道的尊重和對自己的誠實。」

  柏寒心頭巨震,垂下頭默默低語道:「對自己...誠實?」

  「是的,對自己誠實,要做到問心無愧!」藤澤一就看著眼前的少年,「棋盤前,每個人的努力都值得尊重,不單單是沼錧。」

  他輕輕壓了壓胸口,繼續說道:「而且,你的想法太自私了!」

  柏寒猛地抬起頭,眼帶潮紅地看向老師。

  「自私?我如果自私就不會想著讓給沼錧這盤棋了!」

  裊裊的香菸被少年急切、委屈的話語嚇著了,悄悄轉了個圈,繞開臉色漲紅的少年。

  「你考慮過沼錧的感受嗎?」藤澤一就眼睛瞪大,語帶呵斥。

  少年愣住了,張了張嘴巴,聲音乾澀地吐出兩個字:「沼錧?」

  「你有沒有想過,沼錧要你讓他嗎?你有尊重沼錧嗎?如果是這樣拿到定段名額,沼錧以後要怎麼面對你?怎麼面對圍棋?」

  連珠式的質問在柏寒耳邊炸響,尊重?面對?

  那個矮了半頭,把自己當弟弟的沼錧沙輝哉——清朗的聲音、溫暖的笑容、追隨井上太太的愛慕眼神、和四方臉打鬧時的活潑身影...


  柏寒忽然間發覺自己好傻!

  「沼錧,他...他也是有著強烈自尊的圍棋少年啊!」

  藤澤一就從西服內側夾出一張紙,緩緩遞給柏寒。

  「這幾天沼錧不住在道場裡,就是因為你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藤澤一就冷哼一聲,「這是他給你的,自己看吧。」

  對摺的信箋遞到自己面前。

  上面手繪著糟糕的圖案:一個少年雙手交叉於胸前,手中的摺扇輕靠在臉頰上,倚住綻放的嘴角和大大的笑容。

  比例失衡,技法粗劣,笑容...

  柏寒本能地伸出雙手接過,似乎被煙氣拂過,薄薄的紙張微微抖動。

  目光掃過信箋上的笑臉,柏寒扯了扯嘴角。

  緩緩打開,七扭八歪的字跡映入眼帘:喂!你這傢伙,真是個笨蛋!和我全力以赴的戰鬥吧!

  「沼錧啊!」

  香氣漸濃,直衝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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