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欺君,會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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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2章 欺君,會上癮!

  「————」劉徹又一愣,然後猛地拂了拂衣袖打斷道。「朕不是問你怎麼辦喪事!」

  「那是————」樊千秋今日是要將這糊塗一路裝到底了。

  「你殺了他們,淮南王會怎麼辦?」劉徹繼續逼問道。

  「淮南八公死了四人,便————只能叫做淮南四公了。」樊千秋仍然戲謔地說道。

  「————」劉徹僵了僵,而後忽然「哈哈哈」大笑起來,竟笑得連腰都直不了了。

  一邊的荊則是心有餘悸地擦了擦汗,他只覺得這樊將軍當真是膽大包天啊,竟敢與震怒之中的皇帝「打趣」「耍鬧」。

  「樊大啊樊大,你究竟是真不懂呢,還是強裝鎮定呢?」劉徹擺手笑道,深居宮中,他已許久未聽到這麼招人笑的打趣之言了。

  其實,劉徹先前的震怒是裝出來的,他對樊千秋「趁機處死」淮南八公非常地滿意:正如他想的那般,這場賭局,他絕不會輸。

  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斬去淮南王的四隻爪牙,還能讓對方背上「無德」的罵名,這已經算是一個大勝了。

  而且,他這皇帝還不用出手,簡直是一本萬利的交易。

  剛才的震怒,只是做給劉安看的一宮中定有其耳目,會將此事傳到淮南國去。

  還不到撕破臉皮的時候,該做的樣子,終究還是要做。

  這賭局雖然已經結束了,但是劉徹還有話要問樊千秋:任何疑問,都不能放過。

  「扶朕進殿。」劉徹道,荊領會聖意,連忙扶著皇帝進殿,樊千秋立刻跟進去。

  劉徹落座之後,先讓樊千秋和荊將倒下的屏風扶起來,又讓二人把殿門關上了,才命樊千秋坐下來。

  此刻,酉正時分的鐘聲傳來,還沒有點燈的正殿很暗,因為這空曠的殿中只有三人,所以格外安靜。

  樊千秋未開口,只是靜靜地等著,他並未確認劉徹的心思,當然不敢貿然開口。

  「將今日之事,從頭到尾地說來。」劉徹輕輕地揉著自己的腰,很冷漠地問道。

  「諾!」樊千秋思索了片刻,便按照謀劃好的「真相」,巨細無遺地複述此事—一最後停在了自己進宮跪等皇帝召見的關口處。

  「嗯?怎麼不往下說了?」一直緊閉著眼睛的劉徹睜開眼,意味深長地盯著樊千秋,良久才問道,「剛才你與他們說了何事?」

  「他們?」樊千秋故作糊塗地反問。

  「張湯和莊青翟。」劉徹一副洞若觀火、瞭然於胸的表情,而後又很是得意地追道,「朕剛才是有意讓你們三人攀談幾句的。」

  「陛下聖明燭照,我等做什麼都瞞不過陛下。」樊千秋不露痕跡地誇讚了一句。

  「不必討好奉承,回答朕的問題。」劉徹再問。

  「諾。」樊千秋便將三人商議過的事說了出來,甚至連莊青翟去「滅口」的事都沒有任何的隱瞞——出自公心,又何必隱瞞呢?

  「————」劉徹沉思片刻,才說道,「張湯穩重,莊青翟果斷,他們做得不錯,這丞相和御史大夫當得倒是稱職,沒有辜負朕。」

  「————」樊千秋不作聲,心中卻又緊張了一下,他只猜到劉徹剛才算計了自己,卻沒有想到對方把張湯和莊青翟也一同算計了。

  「這中登還真會演戲啊,險些把自己裝進去了,果然不能掉以輕心。」樊千秋在心中默念,原本有些鬆懈的警惕頓時提起來了。

  「樊千秋。」劉徹喚道,眼神忽然變得銳利了,用一種頗為讓人玩味兒的目光盯著樊千秋。

  「微臣候旨。」樊千秋躲過他的眼神低聲答道。

  「你可欺君?」劉徹冰冷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

  「————」樊千秋心又驚,好在剛才他有過準備,不動聲色地答道,「陛下此言,讓微臣惶恐!」

  「你會惶恐?」劉徹言語中有冰冷也有不信任。

  「陛下責備,微臣當然惶恐,只是————只是微臣從未欺君啊!」樊千秋連忙頓首,向劉徹下拜。

  「今日之事,是不是與劉陵有關聯?」劉徹問,雖然是在問話,語氣卻非常篤定,似早已洞穿。

  「————」樊千秋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片刻遲疑,他知道那套說辭是瞞不過劉徹的,甚至瞞不過張湯和莊青翟。


  張湯和莊青翟願意幫助自己遮掩此事,僅僅只是因為他們看到此事的走勢與「聖心」相互契合,是皇帝所想。

  同樣,此事的真相究竟是什麼,劉徹恐怕也不會關心,他看重的亦是此事會如何影響朝堂大勢,能否讓他贏。

  在樊千秋的謀劃里,此事當然能讓劉徹「贏」,那麼事情的真相便不必瞞著他了,當然只是其中的九成真相。

  樊千秋的謀劃里外其實有數層。

  閭巷見的尋常黔首會看到一層,那便是「淮南八公」等人見財起意,冒天下之大不,做出了「圖財掠人」的歹事。

  張湯、淮南王和天下世家公卿則能猜到第二層,暨樊千秋借題發揮,斬去劉安的臂膀,更讓其顏面盡失、被人嘲笑。

  劉徹身為天子,將看到第三層:樊千秋讓劉陵大造樓船,看似為其出謀劃策,實際上只是瞞天過海的「弱淮之策」。

  至於最後的第四層,只有樊千秋和劉陵他們二人能知曉。

  「怎的?被朕猜對了?」劉徹頗有幾分得意地再次問道。

  「陛下聖明燭照、洞若觀火,微臣不敢欺瞞,此事確實與劉陵有關。」樊千秋把腰壓得更低了,聲音也有一些發顫。

  「哦?她是求親不成,因愛生恨,所以想以林靜姝的性命來要挾你?」劉徹的聲音仍有些飄忽,似乎浮在雲端之中。

  「淮南翁主非常人也,怎會因為這小情小愛而大動干戈?」樊千秋道,「不管其有德無德,仍是高祖血脈,非短視之徒。」

  「————」劉徹又沉默,幾息之後,才說道,「你平身吧,不必如此撅著,都是堂堂重號將軍了,前恭後倨,只會惹人笑。」

  「諾!」樊千秋答完,這才直起了腰杆,他發現劉徹眼中的怒意和冷漠已漸漸消退了,看來自己的「真實」打消了對方的疑慮。

  「劉陵確實是奇女子?」劉徹指了指案上的朱漆鳳紋杯,侍立一邊的荊立刻心領神會,在一旁的小案上點燃小銅爐,開始煮茶。

  「————」樊千秋默不作聲,仍然靜靜地等待劉徹往下問。

  「既然不是為情所困,那她為何如此行險,在長安做下這歹事?」劉徹非常平靜地問。

  「她明面上自然還是想逼迫微臣娶她入府。」樊千秋搖頭苦笑道。

  「哦?這劉陵當真對你一往情深啊。」劉徹有些戲謔地感嘆一聲。

  「放眼天下,不知有多少青年俊才、世家郎君想娶淮南翁主為妻,我只是出生閭巷的破皮無賴子,她怎可能看上我?」樊千秋道。

  「那她看上了什麼?」劉徹目光深邃地問道,之前「指婚」之時,君臣二人其實已議論過此事了,但今日,劉徹要問得更直白些。

  「她看重的自然是微臣衛將軍的官職,還有麾下那幾萬精銳,」樊千秋頓了頓又道,「不是劉陵惦記微臣,是淮南王惦記微臣啊。」

  「嗯,淮南王不好過,諸子恐怕正蠢蠢欲動,又失去了竇嬰這些外援,當然急著找新的外援。」劉徹冷笑道,神情更加得意了。

  「竇嬰與淮南王有勾連?」樊千秋雖能猜到,此刻卻故意藏拙地問道。

  「何止是竇嬰,劉嫖、田盼之流恐怕亦與之有勾連啊。」劉徹再冷道。

  「如此看來,淮南王所圖非小,若沒有《推恩令》,恐怕要成尾大不掉之勢。」樊千秋點頭道。

  「不是恐怕,而是已然————」劉徹敲了敲御案案面,接續道,「淮南國已然是朕的心頭大患了,劉安養的門客,起碼有數千。」

  「數千?」樊千秋故作驚詫道。

  「嗯,這也只是一個概數而已,這數千人雖多是烏合之眾,卻非尋常黔首可敵,散到各處去,不知能誆騙多少人。」劉徹再道。

  「數千便能煽動數萬,數萬便能裹挾數十萬,天下恐怕就要大亂了。」樊千秋恍然大悟地補道。

  「————」劉徹點點頭,繼續問道,「你說說,淮南王是不是心腹大患?」

  「陛下,淮南國相和淮南中尉都是朝堂派去的人,他們難道不管一管?」樊千秋有些不解地問。

  「他們自然也是忠臣,可淮南國遠在數千里之外,從厲王劉長到劉安,父子兩代經營了幾十年,雖國土不及過往,卻根深蒂固————」

  「國中的重要官員,上到國相中尉,下到縣令縣丞都是朕親自挑選的,多數不會與之同流合污。可相府縣寺的曹掾是黑,是白————?」


  「按照大漢的成制,官員當迴避本籍,卻只能控制縣令縣丞這些長吏,再往下的諸曹掾或書佐,卻要從左近郡縣選當地人充任————」

  「左近郡縣要麼是淮南國現有國土,要麼是淮南國舊時的故土,世家豪傑盤根錯節、相互勾連,只知淮南王劉安,不知皇帝劉徹。」

  劉徹一邊說,一邊搖頭,眉眼之間的憂愁之色越發濃重,他深邃的視線穿過樊千秋,看向遠處,似化作千軍萬馬,向淮南國殺過去。

  「天高皇帝遠啊。」樊千秋感嘆道,他這句有些孟浪的「俗語」將皇帝的視線從遠處帶了回來。

  「此言倒是恰當。」劉徹默然點頭,隨即,他又盯著樊千秋問道,「那你說說,既然知曉淮南王的險惡用心,為何又將劉陵放走了?」

  此刻,荊的茶水已經燒開了,正在釜中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白色的水汽從釜口氤氳而起,瀰漫四周,為此間帶來一些暖意。

  可是,劉徹的這句話卻讓這白色的霧氣微微飄搖,仿佛被寒風驚擾,又似乎被舞動的劍氣刺破一迷離之中,藏有隱隱約約的殺機。

  「陛下,微臣若是不放,又該如何?」樊千秋用反問的方式抵禦道。

  「發覺旁人謀劃倒行逆施之歹事,難道不該將其捉拿歸案,交付廷尉論處?

  「劉徹正在案上,略有慍怒地問。

  「微臣只是發覺,並沒有真憑實據。」樊千秋不緊不慢地陳述理由。

  「此事不該你管,真憑實據————送到廷尉寺,自然能問出真憑實據!」劉徹冷哼道,似乎不在意劉陵是宗親,更沒有憐香惜玉之意。

  「微臣聽陛下剛才所言,是不是早就發覺淮南王暗藏不臣的禍心?」樊千秋不退縮,再次明火執仗地反問道。

  「這是自然。」劉徹道。

  「既然如此,陛下為何不指派一將軍,領兵十萬,蕩平淮南國,捉拿淮南王,再交有司論處?」樊千秋迎著劉徹冷峻的目光直問道。

  「朕要考慮天下的觀瞻,不能憑藉虛無的猜測推論而踏平一國!更不能因此誅殺一個宗親,否則————」劉徹忽然警惕地閉上了嘴,目光變得凌冽。

  「你樊千秋倒反乾坤啊,竟反過來————逼問朕?!」劉徹忽然笑了。

  「微臣請罪!請陛下賜死!」樊千秋再次下拜道,語氣卻不見悔改。

  「阿父說過,不可太過寵信朝臣,否則他們便會恃寵而驕!誠不欺吾,你這樊千秋,越來越放肆了!」劉徹竟抬掌拍案,怒意更盛。

  一時之間,這封閉的溫室殿多了些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變得壓抑了。

  樊千秋不敢抬頭,在朝堂上行走,本就如履薄冰,他的說辭雖然編得好,卻未必能夠說服劉徹一古往今來猜忌之心最重的皇帝。

  可是,為官一世,必須得賭!

  就在氣氛凝滯時,一陣「激激」的水聲忽然傳來,讓暗暗較勁的劉徹和樊千秋的表情稍稍鬆動了。

  「陛、陛下,茶水燒好了。」荊將一杯茶端過來,放在了劉徹面前。

  「嗯。」劉徹冷哼道,拿起溫熱的泡茶一邊吹著,一邊小口地抿著。

  良久,飲水聲才停下。

  「去,給樊將軍也倒一杯茶,前後忙了整整一日,恐怕他也餓了。」劉徹說道,荊自然就去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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