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回長安,近灞橋;有蹊蹺,莫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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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9章 回長安,近灞橋;有蹊蹺,莫進城!

  九日之後,衛將軍暨安陽侯車仗在一百護騎的護衛下,從總督府城南門駛出,披著朝陽,踏著塵土,浩浩蕩蕩地向著南邊趕去。

  整個車仗共由九輛驅駕馬車和三十個專門的侍從組成。

  最前面是兩輛樂車,一為鼓車,一為金車;隨後是三輛安車,中間那輛朱輪皂蓋配有錯金銀的車件;最後是四輛立乘車。

  至於隨從,其中的一小半,手持著樂器;剩下的一大半,則拿著弩機、鐵劍、銅戟、旗幟之類的禮器————總之,自有威嚴之氣。

  除此之外,還有幾輛二駕馬車跟在車仗後,這些都是親眷隨員的馬車,萬萬不可隨意地混入列侯車仗。

  在一陣陣鼓樂聲中,這車仗漸漸消失在遠處的官道上。

  元朔三年八月十二日辰時前後,這支長途跋涉了十幾日的隊伍終於來到了長安城外灞橋以東五里處,在此,緩緩地停下了車輪。

  不多時,車仗中那輛列侯乘坐的駟駕安車的車簾被掀開了,一張堅毅英俊又飽經風霜的臉從中探出,皺著眉頭向西邊看了幾眼。

  他不是別人,正是大漢唯二的重號將軍—一衛將軍樊千秋。

  為先鋒的護騎屯長屠各夸呂縱馬跑過去,而後下馬再行禮。

  「嗯?為何————停下來了?」樊千秋問。他們今日是卯時啟程的,至今不過行了一個時辰,完全可以一口氣趕到長安城灞城門。

  「將軍,灞橋上有些動靜。」屠個夸呂道,他跟在身邊三四年了,早已「移風易俗」,若不特意提起,看不出他的匈奴人身份。

  「動靜?」樊千秋不禁皺眉,從雲中城出發之後,一路都非常順暢,並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沿途的官吏黔首對他更是敬重有加。

  「看樣子,起碼有數百人之多,鄭司馬怕有蹊蹺,便下令停下了。」屠各夸呂說的鄭司馬是鄭袞——從隊率升為將軍府司馬了。

  「能有什麼蹊蹺,光天化日下,難不成有人劫道?難不成有賊人?」樊千秋笑著打趣道,面上看著輕鬆,心卻漸漸提起了警惕。

  「罷了,長安城就在眼前,不急於一時,先前出發倉促,未用早膳,不如在此處歇歇腳,先用了早膳吧。」樊千秋不動聲色道。

  「諾!」屠各夸呂叉手答道,然後便向前後傳令,車仗便緩緩移到了官道邊上,又有護騎立刻下馬,在幾棵柳樹下支起了涼棚。

  樊千秋看著一眾護騎忙前忙後,心中不由得生出了感慨。

  算上這一次,他已經是四次途經這灞橋,進出長安城了。

  去滎陽赴任,回長安城考課;去雲中赴任,再回返回長安城————前面三次,都來去匆匆、輕車簡從,甚至沒有在灞橋停留片刻。

  今日卻不同,身為重號將軍和列侯,哪怕他想「孤身來往」也已經不能了:

  列侯高官進退皆有成制,越是位高者,便越要受限。

  就像他今次回長安城,便提前了半個月向皇帝奏請:何時離開雲中,何時抵達長安,有哪些屬官隨從,護騎幾人,全都要載明。

  其實在平日,朝中重臣未必次次嚴格遵守這個規矩,但樊千秋不敢,他是頭一次以「重臣」身份回朝,自當謹慎,不敢太鬆懈。

  「將軍,布置妥當了。」屠各夸呂又來到車前上報,四處都已經布置安穩,護騎更是全部下馬,在涼棚四周錯落有致地把守著。

  此刻,天色還早,但官道上已有了趕早進出的黔首,他們看到甲冑齊整的護騎之後,全部遠遠繞開了,雖不驚慌,亦不敢靠近。

  「把張公請過去,還有林娘子和霍去病也一道過去,約束住麾下的兒郎們,千萬不可驚擾到來往的黔首。」樊千秋環顧四周道。

  「諾!」屠各夸呂立刻向跟在身後的親信傳達命令,之後才為樊千秋打開安車的門。

  「————」樊千秋從車上下來之後,又面朝西邊看去,很快,他便在遠處找到了灞橋。

  灞水在四五里之外由北向南蜿蜒地流淌,灞橋剛好建在一處隆起的塬上,橫跨灞水。

  因為「灞塬」比周圍高出不少,所以灞橋很顯眼,隨意一看,便能輕而易舉地找到。

  此外,灞橋不只是一座橋,還是一個鄉,上千戶黔首分四個里住在塬上,每里都有桓牆合圍,遠遠看去,就像四座小小的城。


  而橋及兩頭的官道恰好從灞橋鄉中間直穿而過,把這四個閭里平分在了東西兩側。

  平日,長安黔首官吏都在此處迎來送往,因此灞橋鄉比其他野鄉人氣旺,橋頭橋尾還形成了熱鬧的灞橋市。

  其實,縱觀大漢七十餘年的歷史,灞橋的地位非常重要,幾次損毀,又幾次重建,見證了無數驚人的變故。

  昔日,高皇帝和楚霸王爭霸天下,便是在此處部下重兵,利用灞水阻擋楚軍西進,奠定了入主關中的基礎。

  不管是高皇帝還是楚霸王,都已成為冢中的一具白骨了,但灞橋仍然屹立於此處,看英雄豪傑的來來往往。

  「————」樊千秋眯著眼睛看了看,便隱約看到了屠各夸呂說的「動靜」。

  如今天色尚早,官道上行人黔首不算多,灞橋上也不應該有太多的行人。

  但此刻,灞橋橋頭上聚著黑壓壓的人群,草草估摸,起碼有七百人上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樊千秋皺了皺眉頭,已經知曉這些人是什麼來頭了,先前不好的預感漸漸爬上了心頭。

  「來的人確實不少啊。」樊千秋自言自語道。

  「要不要下吏去探查一番?」屠各夸呂問道。

  「你頭一次來長安,看不懂漢人的花花腸子,讓鄭司馬換下鎧甲去探探,莫要聲張。」樊千秋笑著打趣道。

  「諾!」屠各夸呂亦笑了,行禮之後便去了。

  樊千秋暫時從遠處收回了視線,腳步輕鬆地走向了十幾步之外那座臨時搭建起來的涼棚。

  已經在篷下落座的那四個人看樊千秋走過來,便從席上站起身來,向後者行禮然後問安。

  「灞橋上不知有何喜事,本官怕衝撞了黔首,所以才停住了車駕,還是此時仍然涼爽,我等可先用早膳。」樊千秋笑道。

  場間四人各自笑應幾句,又重新在席上落座,幾個隨行的奴婢百年將簡單的吃食擺到案上。

  左邊席上坐著的是霍去病和林靜姝。

  霍去病今年已經十五歲了,早長成了一個英武的青年,今次回來,他便要附籍,而後便可以為官或從軍了。

  林靜姝倒未見太多的變化,雖然身形稍稍豐腴了一些,但依然是眉目清秀,不說讓人過目不忘,卻也明艷。

  右邊席上坐著的則是張騫和堂邑父。

  張騫是一個瘦削的中年人,還不到四十歲,因為在西域輾轉十幾年,飽經風霜,皮膚粗糲,看著顯老許多。

  不過,十幾年的煎熬並未磨滅此人的心性,反而讓他比旁人更曠達,言行舉止,頗有氣度,常常爽朗大笑。

  這一路上,樊千秋不時向他詢問西域風物,在對方的介紹講解之下,樊千秋對整個西域有了更直觀的了解。

  同樣,樊千秋對西域的「好奇」也讓張騫感到意外,他在「傾囊相授」的過程中,亦將樊千秋當做了知己。

  四十出頭的堂邑父與屠各夸呂一樣,是一個匈奴人,和張騫不同的是,他一路上沉默寡言,少與旁人多說。

  此刻,朝夕初升,晨風輕拂,柳枝擺動,涼意陣陣,雖然案上的吃食非常簡陋,涼棚下的幾人卻很是愜意。

  「來,以水帶酒,我敬張議郎。」樊千秋吃完一隻胡餅之後,便拿起了茶杯,笑著向張騫舉了起來,敬道。

  「呀,樊將軍多禮了。」張騫雖然將樊千秋視為知己好友,可二人身份懸殊,他對後者的禮遇仍有惶恐。

  「張公,馬上到長安了,為何我看你這幾日倒是笑得少了些?是有什麼憂愁嗎?」樊千秋非常直接地問道。

  「此事我也不瞞樊將軍,離鄉十三載,家中還剩誰,不敢想。」張騫笑著搖頭道。

  「近鄉情更怯,我只離開長安只三年,城中亦沒有太多親眷,但這兩晚同樣睡不熟。」樊千秋心有戚戚道。

  「是啊,日月如梭,誠不欺吾。」張騫笑著感嘆道,但是眉間的憂色卻不曾消散。

  「張公,休要喪氣,你過的這十三年,抵得過別人的三十年。」樊千秋擊劍勉勵。

  「哈哈,聽君一言,心中稍安,未能盡孝,卻已盡忠。」張騫亦舉杯以水代酒道。

  「張公能行萬里路,我很羨慕。」樊千秋開始緩緩墊話,他本想入城後再提此事,但如今閒著,那不如現在就提起。


  「樊將軍陣斬單于,我亦羨慕,昔日困於匈奴之時,我曾見過軍臣單于,鷹顧狼視,乃大漠梟雄,不是泛泛之輩。」張騫道。

  「鷹和狼亦會衰老,我是僥倖,碰到了狼鷹蒼老的時候。」樊千秋提起兩年前立下的曠世奇功,已經平靜許多了,不再激動。

  「哈哈哈,將軍說得輕描淡寫,卻不知二十歲歲封侯拜相,是多少人的夙願夢想。」張騫笑道,爽朗的笑聲驚得麻雀胡亂飛「張公,實在冒昧,我有一事相求。」樊千秋看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行禮請道。

  「嗯?有事求我?」張騫皺了皺眉頭,既疑惑又瞭然—疑惑樊千秋有何事求他,瞭然樊千秋為何這一路始終對他禮遇有加。

  「正是,張公不會覺得我陰險奸詐吧?」樊千秋笑道。

  「哈哈,自是不會,可如今我子然一身,不知能幫將軍何事?」張騫不覺得受騙,反而對樊千秋的坦蕩直言又多了幾分好感。

  「今年,衛將軍率漢軍擊潰了休屠王部和渾邪王部,兩部西退千里,收復河西走廊之機到了,我將向縣官上書,在此置郡。」

  「河西走廊從東到西置四個郡為宜,名字我都已經想好了,分別是武威、張掖、酒泉、敦煌,有了這四郡,便可連通西域。」

  樊千秋說著,不禁瞟了瞟坐在一邊靜靜聽著,一邊吃胡餅的霍去病。

  在原來的歷史線上,休屠王部和渾邪王部本該是由霍去病在三年之後攻破的,他也正是憑此役被劉徹封侯。

  可現在,這個功勞卻被衛青「搶」去了。

  說得更加準確一些,是被樊千秋截斷了。

  三年之前,從樊千秋大破白羊部、樓煩部開始,整個天下的局勢便不可逆轉地出現了大變動,完完全全脫離了原先的走向。

  所有的事都在加速。

  就連少年成名的霍去病,都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潮流之後。

  好在,霍去病身體很好,他還有更廣闊的天地施展才華。

  一顆再再升起的將星,又怎可能在這大時代缺少機會呢?

  「張公,你可知這四個郡的郡名有何含義?」樊千秋問。

  「————」張騫正為此事感到吃驚,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樊千秋竟然要上書皇帝在此處置郡,而且一口氣還要置四個郡!

  十三年前,張騫初次出塞前往西域,走的便是河西走廊,但那時此處還處在匈奴人的兵鋒下,那十幾日走得是戰戰兢兢。

  若在此處置郡,不僅大漢的疆域會得到擴張,從漢地前往西域也會方便安全許多。

  商賈往來、貨值貿易、互通有無、宣揚教化、出兵討伐————都會因此而獲得便利。

  張騫在西域行走十三年,見過那裡的繁華,自然知曉東西溝通會給大漢帶來什麼。

  「我粗陋無聞,不知其意,還請將軍不吝賜教。」張騫稍稍穩住心神,出言問道。

  「武威乃武功威震,張掖乃張國臂掖,酒泉乃御酒入泉,敦煌乃盛大輝煌。」樊千秋神秘地笑道。

  「看將軍所言,似乎還有別的深意。」張騫前趨再問道。

  「張掖是目的,武威是手段,酒泉是利益,敦煌是結果。」樊千秋再解釋道,將自己經營西域的策略融入了這四個地名。

  「將軍有遠謀,讓人欽佩!可不知,我能做些什麼?」張騫嘆罷再問,他此刻已全知曉樊千秋的圖謀了—一所圖非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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