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乃市籍,又窮又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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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漢賦稅名目繁多,繳納的時間也不同。

  有一年一交,有一月一交,有一日一交,但大頭是在八月底繳納的。

  雖然每家每戶每年要交的賦稅都有定製,可時不時會因為朝堂政策的變動而改變。

  上頭動動筆,下頭刮地皮。

  自然會牽動人心。

  樊家是大昌里閭左癸字巷的第一家,一定是第一個被裡正上門催收的,所以同里的鄉梓們才會趕來打探消息。

  他們沒想到還看到了「里正被掌摑」的好戲碼,瞬間就覺得耽誤的這會兒功夫非常值得。

  圍聚的二十多鄉梓們或蹲或站,小聲說笑,都想要目睹更激烈的衝突打鬥。

  所以樊千秋服軟之後,人群當中立刻傳來一聲不易覺察的嘆息。

  能看到作威作福的里正被暴打一頓,就算少活上幾年也划得來。

  可惜一場好戲沒有了。

  現在,錢萬年提到了徵收賦稅的事情,樊千秋又問到了眾人關切的問題,他們才重新豎起了耳朵。

  「稅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你不會自己看?」錢萬年故意繼續刁難道。

  「使君取笑小人了,小人不識字。」樊千秋堆著笑說道。

  「說得也是,你這無賴子怎麼可能識字呢,看你今日還算懂事,本里正就好心與你說一說。」錢萬年拿腔拿調地說道。

  「有勞了。」樊千秋說道。

  錢萬年看了看那些穿著葛布麻衣的鄉梓們,心中暗罵一聲窮鬼。

  而後,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濃痰,才故意拉長了聲音,開始唱念了起來。

  「長安大昌里戶人市籍公士樊千秋,年十八,面黑身壯無須,無妻無兒……」

  「里中有宅一區值兩千,市中有貨值三千錢,家訾總計五千錢。」

  樊千秋聽到此處,只覺得腦袋更疼了。

  大漢帝國實行嚴格的戶籍制度,目的在於控制黔首的流動,方便徵收賦稅,派遣徭役。

  所謂戶籍,就是記錄黔首身份信息的文書。

  可以分為民宅園戶籍、年細籍、田比地籍、田命籍和田租籍等等。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民宅園戶籍,裡面記載了戶主、戶人和家訾的基本信息。

  錢萬年剛才念的就是樊千秋的戶籍。

  從這寥寥數語中,樊千秋看到了兩個關鍵詞——窮和賤!

  窮自然是「無奴無婢,無牛無馬,無車無船,宅小無田,家訾不過五千」。

  這種程度的窮可不是吃不飽飯的窮,而是會要命的窮。

  一次普通的傷寒,一次意外的受傷,就會逼得樊千秋賣身為奴,世代不得翻身。

  而賤則是因為那要了命的市籍。

  大漢臣民按身份可分為宗室籍、編戶齊民籍和市籍等等。

  除了劉氏宗親之外,其餘的人都是編戶齊民籍或者市籍。

  當然,奴婢和牛馬一樣,是沒有資格單開戶籍的,他們只能作為財產記錄在主人的戶籍中。

  除了不被當作人的奴婢之外,市籍是最低賤的了,不可乘坐馬車。

  不可占有土地,不可穿絲綢衣服,不可出仕當官。

  賦稅比編戶齊民交得多,打仗服役服役會被優先徵調。

  好事輪不著,壞事躲不了,這就是市籍賈人的賤。

  當然,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市籍的身份總有辦法能改掉的,而樊千秋已經想到了好幾個市籍賈人出仕為官的例子。

  但這都是以後的事情了。

  他現在頭痛的是三天之後要交齊的賦稅這件事情。

  樊千秋只是模糊地記得市籍賈人的賦稅重,但是當那一連串的數字從錢萬年的嘴裡冒出來時,仍讓他大開眼界。

  「你是市籍又年滿過十五,算賦兩算,計240錢。」

  「今年你未去戍邊,應納三日過更錢,計300錢。」

  「今年你未服徭役,應納一月踐更錢,計2000錢。」

  「你有家訾五千錢,每千錢交算緡27錢,計135錢。」


  「你還應交戶芻稿芻共2石,折算成錢,計100錢。」

  「再有雜稅一項,應交200錢……」

  「各項合計,三日後你共要繳2975錢,拖欠不繳,當判為司寇二年,沒收全部家訾。」

  司寇可不是官職,而是一種徒刑,服刑方式是到有司去編織竹器。

  錢萬年念完之後,將手中的戶籍版投回了竹笥中,趾高氣揚地看著樊千秋。

  「你可還有什麼疑問?」

  「錢使君方才所說的雜稅是什麼稅?」

  樊千秋讀書的時候,對大漢賦稅名目也略知一二,雖不精通,卻從未見過雜稅二字。

  一個簡單的雜字,透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怪異:其中一定有貓膩。

  這雜稅恐怕不會交到大司農或者少府去,而會成為鄉里的私錢。

  日頭底下沒有新鮮事,苛捐雜稅時時都有。

  果然,錢萬年臉色突然一變,有些猙獰地放低聲音說道:「不該問的就莫要問,問多了是要死人的。」

  「小人明白了。」樊千秋冷漠地點了點頭。

  看來他猜對了。

  「可有不服或不准之處?」錢萬年問道。

  「並無不服,亦無不准。」樊千秋答道。

  「哼,我倒要看看你這無賴子還有沒有閒錢來飲酒!」

  錢萬年扔下這句話,就背起了竹笥,轉頭看向了那些圍觀的鄉梓們。

  「今年算是豐年,縣官又仁義,並未加稅,爾等速速回去準備這稅款!」

  「本里正挨家挨戶上門下發稅書,若有人敢造次抗稅,統統罰去修城牆!」

  「爾等呆看什麼!能從本里正的臉上看出半兩錢不成,還不快滾!」錢萬年獰笑著高聲罵道。

  圍聚的鄉梓們得知今年並未加稅,心中頓時一松,立刻作鳥獸散,樊家宅外一下就冷清了下來。

  錢萬年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樊千秋,從喉嚨里咔出一口濃痰,吐在了後者腳邊,揚長而去。

  樊千秋平生最厭惡隨地咔痰之人,但是此刻卻隱忍沒有發作。

  現在還不是收拾這錢大戶的時候。

  他得回去好好盤一盤自己的家財,想辦法湊出這2975錢來。

  他可不想從賤民跌落成罪民,那就更翻不了身了。

  樊千秋不敢耽誤,轉頭看了看低矮的一字房,快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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