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荀攸考察泰山郡
第132章 荀攸考察泰山郡
奉高縣城，郭府。
天空浮著薄薄的煙靄，青石板路上的車轍還凝著晨露。
忽見西市街口揚起輕塵，一輛烏木馬車緩緩駛來。
車身未漆朱紅描金，只在車轅與窗欞處用檀木鑲嵌流雲暗紋，車輪裹著軟布，碾過石板路時只發出極輕的轆轆聲。
檐角懸著的青銅鈴鐺裹著棉套，偶爾晃動也只發出悶啞的嗡鳴，卻隱約透著股沉鬱的貴氣。
馬車停在郭府門前，玄色錦簾被白玉鉤輕輕挑起，率先落地的是雙雲紋皂靴，鞋面壓著極細的銀絲滾邊。
緊接著下來的青年文士身著月白直裰，外罩半透明的煙色蟬翼紗衫，腰間繫著塊溫潤的青玉佩，墜著的暗金穗子隨著步伐輕輕搖晃。
他束髮的烏木簪子頂端鑲著粒渾圓的東珠，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與他劍眉星目間的書卷氣相得益彰。
那雙握著摺扇的手骨節分明，袖口不經意露出的纏枝蓮紋刺繡，針法細膩得如同水墨畫中的暈染。
「勞駕通傳一聲，便說潁川荀氏荀攸，前來拜訪。」他向郭府門房開口道。
那郭府門房也是被他風采所迷，竟是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然後連忙說道：「請先生在此稍候，小的這就進去通報！」
只是還在等他進府通報，便看到一位同樣風采照人的青年文士，從郭府之中走出來。
迎著荀攸快步上前，大笑著說道：「公達，你可終於是來了，我等你可是等的花都謝了！」
而郭府門房看到此人，頓時心中一驚，連忙躬身行禮道：「見過主人！」
原來這齣門迎客的青年文士不是別人，正是如今泰山郡中能夠止小兒夜哭的內統部長，郭嘉郭閻王！
而荀攸見到郭嘉，卻是不由輕笑一聲，調侃說道：「時間把握的如此之准，看來奉孝果然是耳聰目明啊。
這泰山郡的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你的耳目，而我更是從踏進泰山郡起，就在你的掌控之下吧！」
「公達說笑了，這是在下分內之事，主公將安定內部的重任交於在下，在下自不敢有絲毫懈怠！
公達遠來，一路辛苦了，請入內休息！」
郭嘉廣袖輕揚，側身禮讓身後的荀攸。
玄色錦靴踏過漢白玉階，檐角銅鈴隨風發出細碎清響，與迴廊下潺潺流水聲交織。
二人穿過垂花門，抄手遊廊兩側的月洞門透出半牆薔薇，暗香浮動間，隱約傳來後院書童研墨的簌簌聲。
正廳內沉香裊裊，紫檀木屏風上的墨竹圖在天光中若隱若現。
郭嘉抬手引荀攸在鑲螺鈿的太師椅落座，自己則在對面的黃花梨榻上斜倚，腰間玉佩與金絲絛隨著動作輕晃。
兩盞鎏金錯銀燭台分立兩側，燭淚凝結成精緻的蓮花紋樣。
「上茶。」郭嘉話音剛落，兩名垂鬟侍女蓮步輕移而入。
她們身著月白襦裙，腕間銀鐲隨著奉茶的動作輕碰出悅耳聲響。
青瓷茶盞中碧螺春翻卷，霧氣氤氳間，茶香混著侍女袖中的茉莉香漫開。
荀攸執起茶盞輕抿，盞底描金纏枝紋在茶湯映照下流轉光華，燙金茶托與他袖口的暗紋雲緞相得益彰。
「好茶！」荀攸放下茶盞，輕嘆道。
郭嘉指尖摩挲著茶盞，眼尾含笑：「此茶乃是主公賜下，聽說便是在天界也不多見，今天也是因為公達來了，我才捨得拿出來待客，不然可是萬萬捨不得的！」
「天界？」荀攸目光一凝，沉聲說道，「這便是季使君能夠有今日基業的基礎嗎？
這應該是季使君最大的秘密，奉孝如此輕易便告知於我，豈不是辜負了季使君的信任？」
「公達言之有理！如此機密自是不能讓外人知曉。
事實上，我每日的主要工作，就是保護這個秘密。
一般來說，如果有其他勢力的臥底密探，探查到了這個秘密，那我就會將他們抓進內統部的大牢，然後他們就很難再見天日了。
可公達到底與旁人不同，以你的才智，又在泰山郡中考察了這麼久，只怕早就看破了這個秘密。
所以我也沒必要在公達面前，再去掩飾這個秘密。
只是對於該如何處置公達，卻是讓我倍感頭疼，還得請公達教我！」郭嘉笑道。
荀攸搖頭道：「看來你是不準備放我離開了。
只是你對季使君就這般有信心，認定了他就是那條能夠平定天下的真龍嗎？」
「我自然有信心，天下諸侯於我主而言，皆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而且我相信，如我這般對我主有信心之人，並不在少數，我主麾下絕大多數高層，都是如此有信心的！
甚至就連目前還不在我主麾下的人，也有如此想的。
比如公達。
若是公達不這麼想，又怎會出現在這呢？」郭嘉輕笑道。
荀攸無言以對，他不得不承認郭嘉著實厲害，真的是有把握人心的能力。
甚至不只是能把握凡夫俗子的心思，便是連他這種智者的心思，也能把握的如此精準。
當然，這主要也是他未曾太過遮掩自己心思的緣故。
其實要說荀氏與季秋的聯繫，在很早之前就產生了。
早在季秋剛離開洛陽城，前往泰山郡任職泰山郡尉的時候。
途徑潁川郡，季秋能夠在戲忠的引薦下，順利招募到郭嘉，其中就有荀氏的默許。
荀氏可是出身潁川郡的城外高級世家，其勢力不僅能夠控制潁川郡，甚至可以影響整個兗州。
他們對潁川郡內的一切人才都了如指掌，更清楚郭嘉的能力。
若非他們默許，季秋是不可能招募到郭嘉的。
而他們默許季秋招募郭嘉的原因有兩個。
其一是他們跟袁氏不對付。
其二是他們支持天子。
他們跟袁氏不對付，並不是因為他們跟袁氏有仇。
而是很純粹的利益之爭。
袁氏作為頂尖世家，其勢力已經超過州的限制，開始向著天下發展。
而兗州作為豫州周邊的州，自然會受到袁氏的侵襲。
但兗州卻是荀氏的地盤，所以荀氏與袁氏之間，自然就會出現很多摩擦了。
畢竟誰都不願意放棄到手的權利。
而這場爭鬥，總體來說，荀氏是處於下風的。
畢竟只能影響一州的城外高級世家，還是打不過能夠影響天下的頂級世家。
作為袁隗門生的張邈，能夠成為陳留太守，便是明證。
陳留可是兗州境內，不比潁川差多少的大郡。
這是荀氏的核心地盤，正常情況下，其太守必然應該是荀氏的人才對。
可卻生生被袁氏給搶走了。
這也是後來季秋攻破陳留縣城，幹掉張邈，卻沒有在陳留境內引發動亂的原因。
那些陳留郡的城外世家，都在荀氏的指揮下心照不宣的配合著季秋。
一起利用這件事，除掉了袁氏安排在陳留郡的棋子。
同時，也因為荀氏跟袁氏不對付，要面對袁氏的壓力，所以荀氏才會效忠天子。
因為這樣才能藉助天子之力，分擔袁氏壓力。
這個計策總體來說，還是成功的，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天子確實是承擔了袁氏的主要壓力。
這讓荀氏獲得了喘息之機。
不過荀氏和季秋，雖然有了這次心照不宣的合作。
但其後卻並未產生太多的交集。
荀氏雖然效忠於當時的天子，如今的先帝，但他們的自主性卻很強，並不是那種完全依附於天子附庸世家。
而季秋當時的實力，還遠不足以引起荀氏的注意。
所以雙方在經過一次短暫的合作後，便又分道揚鑣，各走各路了。
而荀氏與季秋的第二次交集，則是等到先帝駕崩，董卓進京，季秋偷偷返回洛陽城中搬運百姓的時候。
不過這次交集，與其說是荀氏與季秋的交集，不如說是荀攸與季秋的交集。
因為荀氏的勢力，從來就沒有深入洛陽城。
僅有的一些荀氏洛陽勢力，則是處於荀攸的掌控之下。
不過荀氏洛陽勢力雖然不強，但卻擁有很大的能量。
因為荀攸是大將軍府的謀士，並深得何進信任。
藉助何進的力量，荀攸將為數不多的荀氏洛陽力量，發揮的淋淋極致。
能夠做到很多比他更強大的勢力，都做不到的事情。
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荀攸發現了季秋的存在。
季秋搬運洛陽百姓的行為，其實一直沒有瞞過洛陽城中所有人的耳目。
畢竟這裡是洛陽，高手甚多，而大量百姓憑空消失，怎麼可能瞞住所有人？
只不過發現季秋搬運洛陽百姓的各方勢力，因為各種目的，都選擇了視而不見而已。
荀攸也是這選擇視而不見的勢力之一。
因為他知道，接下來的洛陽城，將會越來越亂，直至變成人間地獄。
這些百姓留在這裡，也只能是無辜慘死。
這都是漢家精華，與其無意義的浪費在這裡，還不如給他們一條生路。
不過他可以對憑空消失的洛陽百姓視而不見，但卻不能對季秋視而不見。
而季秋居然擁有這種遠距離運人的能力，也著實是讓他感到意外。
荀攸可太清楚這種能力的價值了。
最重要的是，當時所有人還都以為季秋是被袁隗的經濟封鎖戰術，給圍困在泰山郡呢。
誰會想到，他不僅沒被困住，還在通過這種能力，不斷的往泰山郡運送洛陽百姓。
袁隗的經濟封鎖戰術，不僅沒能削弱季秋的實力，反而是給他創造了一個安心發展的安全區。
如此等到袁隗的經濟封鎖戰術解除後，季秋的實力，必然會震驚所有人！
在擁有了這個認知後，季秋在荀攸，乃至整個荀氏心中的地位陡升。
已經從一個平平無奇的天子鷹犬，蛻變為可以攪動天下局勢的大諸侯了！
不過此時荀氏與季秋依然沒有產生太大的聯繫。
因為時機不合適。
泰山郡還處於封鎖狀態，即便是以荀氏的力量，也很難突破進來與季秋取得聯繫。
同時，荀氏內部對於如何與季秋接觸，也存在一些分歧。
於是這事便被暫時擱置了起來。
時間轉眼又過去了多半年。
季秋已經搬空了洛陽城，同時天下格局也發展到了群侯討董的時間段。
泰山郡的封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解除了大半。
季秋也如荀氏預料中的那般，出兵青州，一鳴驚人，震動天下！
而荀氏直到此時，才開始派人來與季秋接觸。
他們派出的接觸人選，正是荀攸！
荀攸在荀氏內部，其實一直都是主張積極接觸季秋的。
而態度保守，想再多看看的則是荀氏家主荀彧。
不過荀攸卻因為一件事，而被拖住了手腳，導致他直到此時才能接觸季秋。
大將軍何進死後，他與何顒、鄭泰、鍾繇、伍瓊等大臣商議刺殺董卓。
但這次刺殺還未開始就結束了。
因為提前泄露了消息，荀攸與何顒被抓進了大牢，然後吃了半年的牢飯。
之後還是王允勸說董卓，說荀攸是荀氏子弟，而荀氏又與袁氏對立，是可以被拉攏的勢力。
董卓這才把他放了出來。
而此時已經是初平元年三月了。
荀攸返回荀氏後，立刻開始著手接觸季秋。
而他接觸季秋的第一步，就是先來考察泰山郡的情況。
因為他要先看看，季秋的治政能力如何！
但這一看之後，卻是讓他大吃一驚。
因為季秋治下，竟是與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荀攸回想著這一個月來的見聞，至今猶自是感到心驚。
誰能想到，本是兗州境內最為貧瘠的泰山郡，竟在不知不覺中發展成了最為繁盛的地方。
這個彈丸之地，竟是擁有十二座能夠容納百萬人口的城池！
雖然目前這些城池，大多還處於建設階段。
真正完成建設，且真正擁有百萬人口的城池，有且僅有一座。
但這已經非常恐怖了。
縱觀天下，能夠真正擁有百萬人口的城池，能有幾座？
僅有一座洛陽城罷了！
而後漢後期的天子們，便是憑藉這座洛陽城，鎮壓天下！
如今，泰山郡中也有了一座洛陽城！
甚至可以說是比洛陽城更加偉大的城池。
因為根據荀攸的調查，這座城內官府的力量，可遠比洛陽城中朝廷的力量更加強大。
所能夠調動的力量，也比洛陽城中朝廷能夠調動的力量更多！
並且這不是結束，只是開始。
在仔細研究了這座城池的百姓來歷後，荀攸毫不懷疑，泰山郡其他正在建設的十一座百萬城池，也必然能夠迅速成真。
因為季秋擁有跨越距離運輸百姓的能力，也因為這天下大亂，給了他搬遷百姓的充分機會！
一旦讓泰山郡中十二座百萬人口城池建立起來，那荀攸簡直難以想像，那時的泰山郡會有多強。
怕是能夠以一郡之力，對抗整個大漢吧！
如此潛力，讓荀攸怎能不感到心動呢？
只是這世間之事，有利便有弊。
這季秋勢力潛力驚人的同時，也存在缺陷。
「聽奉孝的意思，這泰山郡中十二城所需要的海量資源，皆是來自於季使君背後的天界了？
而這天界的情況到底如何，能否長久供應泰山郡十二城所需要的物質，則是除季使君外，再無人能知道。
那如此整個勢力的生死存亡，豈不是全部寄托在了季使君一人身上？
倘若季使君有個什麼閃失，怕是整個勢力就會頃刻瓦解，蕩然無存啊！」荀攸試探性的問道。
但郭嘉卻是極為坦誠的回答道：「不錯，我主麾下勢力的生死存亡，便是完全寄託於我主身上！
一旦我主有了絲毫閃失，那整個勢力便要遭受滅頂之災。
那時都不需要外來勢力攻打，我等便自行崩潰了！」
「奉孝對此就不擔心嗎？
雖說人主理應掌握權柄，但這權柄卻也不能太大。
倘若到了能以一己之力影響勢力生死存亡的地步，那這風險也未免太大了！」荀攸皺眉道。
對於世家大族的一份子，是天然牴觸獨裁者的。
不僅是因為這會影響到他們的利益，也是因為獨裁者真的是太可怕了。
秦始皇，漢武帝，不可否認，他們都有赫赫武功。
但他們在位時對天下的傷害，也是極其恐怖的。
究其原因，便是他們的權利太大了，大到根本無法制約的地步，所以便能為所欲為！
而季秋勢力的這種情況，要比秦皇漢武時期的秦漢兩朝更加過分。
季秋直接掌握著勢力內所有人的生死存亡。
那若他失控了。
還有誰能治？
郭嘉嗤笑一聲，平靜說道：「公達，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卻不同意你的觀點！
且不說如今已是亂世，亂世當用重典，當集權。
即便是到了盛世，集權同樣是重中之重！
在我看來，秦皇漢武時期，之所以後出現種種亂像，不是因為秦皇漢武的權勢太大了，而恰恰是因為他們的權勢還不夠大！
因為他們的權勢還不夠大，所以才給了宵小之輩，僥倖的生存空間。
倘若秦皇漢武也能如我主一般，徹底掌控勢力內部所有人的生死，徹底掌控這個國家，那還會有那些亂象嗎？
當一個人的權勢膨脹到極致，真正做到國即是他，他即是國的時候，那整個國家才會如同一人，才能出現真正的穩定與繁榮！」
(本章完)
奉高縣城，郭府。
天空浮著薄薄的煙靄，青石板路上的車轍還凝著晨露。
忽見西市街口揚起輕塵，一輛烏木馬車緩緩駛來。
車身未漆朱紅描金，只在車轅與窗欞處用檀木鑲嵌流雲暗紋，車輪裹著軟布，碾過石板路時只發出極輕的轆轆聲。
檐角懸著的青銅鈴鐺裹著棉套，偶爾晃動也只發出悶啞的嗡鳴，卻隱約透著股沉鬱的貴氣。
馬車停在郭府門前，玄色錦簾被白玉鉤輕輕挑起，率先落地的是雙雲紋皂靴，鞋面壓著極細的銀絲滾邊。
緊接著下來的青年文士身著月白直裰，外罩半透明的煙色蟬翼紗衫，腰間繫著塊溫潤的青玉佩，墜著的暗金穗子隨著步伐輕輕搖晃。
他束髮的烏木簪子頂端鑲著粒渾圓的東珠，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與他劍眉星目間的書卷氣相得益彰。
那雙握著摺扇的手骨節分明，袖口不經意露出的纏枝蓮紋刺繡，針法細膩得如同水墨畫中的暈染。
「勞駕通傳一聲，便說潁川荀氏荀攸，前來拜訪。」他向郭府門房開口道。
那郭府門房也是被他風采所迷，竟是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然後連忙說道：「請先生在此稍候，小的這就進去通報！」
只是還在等他進府通報，便看到一位同樣風采照人的青年文士，從郭府之中走出來。
迎著荀攸快步上前，大笑著說道：「公達，你可終於是來了，我等你可是等的花都謝了！」
而郭府門房看到此人，頓時心中一驚，連忙躬身行禮道：「見過主人！」
原來這齣門迎客的青年文士不是別人，正是如今泰山郡中能夠止小兒夜哭的內統部長，郭嘉郭閻王！
而荀攸見到郭嘉，卻是不由輕笑一聲，調侃說道：「時間把握的如此之准，看來奉孝果然是耳聰目明啊。
這泰山郡的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你的耳目，而我更是從踏進泰山郡起，就在你的掌控之下吧！」
「公達說笑了，這是在下分內之事，主公將安定內部的重任交於在下，在下自不敢有絲毫懈怠！
公達遠來，一路辛苦了，請入內休息！」
郭嘉廣袖輕揚，側身禮讓身後的荀攸。
玄色錦靴踏過漢白玉階，檐角銅鈴隨風發出細碎清響，與迴廊下潺潺流水聲交織。
二人穿過垂花門，抄手遊廊兩側的月洞門透出半牆薔薇，暗香浮動間，隱約傳來後院書童研墨的簌簌聲。
正廳內沉香裊裊，紫檀木屏風上的墨竹圖在天光中若隱若現。
郭嘉抬手引荀攸在鑲螺鈿的太師椅落座，自己則在對面的黃花梨榻上斜倚，腰間玉佩與金絲絛隨著動作輕晃。
兩盞鎏金錯銀燭台分立兩側，燭淚凝結成精緻的蓮花紋樣。
「上茶。」郭嘉話音剛落，兩名垂鬟侍女蓮步輕移而入。
她們身著月白襦裙，腕間銀鐲隨著奉茶的動作輕碰出悅耳聲響。
青瓷茶盞中碧螺春翻卷，霧氣氤氳間，茶香混著侍女袖中的茉莉香漫開。
荀攸執起茶盞輕抿，盞底描金纏枝紋在茶湯映照下流轉光華，燙金茶托與他袖口的暗紋雲緞相得益彰。
「好茶！」荀攸放下茶盞，輕嘆道。
郭嘉指尖摩挲著茶盞，眼尾含笑：「此茶乃是主公賜下，聽說便是在天界也不多見，今天也是因為公達來了，我才捨得拿出來待客，不然可是萬萬捨不得的！」
「天界？」荀攸目光一凝，沉聲說道，「這便是季使君能夠有今日基業的基礎嗎？
這應該是季使君最大的秘密，奉孝如此輕易便告知於我，豈不是辜負了季使君的信任？」
「公達言之有理！如此機密自是不能讓外人知曉。
事實上，我每日的主要工作，就是保護這個秘密。
一般來說，如果有其他勢力的臥底密探，探查到了這個秘密，那我就會將他們抓進內統部的大牢，然後他們就很難再見天日了。
可公達到底與旁人不同，以你的才智，又在泰山郡中考察了這麼久，只怕早就看破了這個秘密。
所以我也沒必要在公達面前，再去掩飾這個秘密。
只是對於該如何處置公達，卻是讓我倍感頭疼，還得請公達教我！」郭嘉笑道。
荀攸搖頭道：「看來你是不準備放我離開了。
只是你對季使君就這般有信心，認定了他就是那條能夠平定天下的真龍嗎？」
「我自然有信心，天下諸侯於我主而言，皆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而且我相信，如我這般對我主有信心之人，並不在少數，我主麾下絕大多數高層，都是如此有信心的！
甚至就連目前還不在我主麾下的人，也有如此想的。
比如公達。
若是公達不這麼想，又怎會出現在這呢？」郭嘉輕笑道。
荀攸無言以對，他不得不承認郭嘉著實厲害，真的是有把握人心的能力。
甚至不只是能把握凡夫俗子的心思，便是連他這種智者的心思，也能把握的如此精準。
當然，這主要也是他未曾太過遮掩自己心思的緣故。
其實要說荀氏與季秋的聯繫，在很早之前就產生了。
早在季秋剛離開洛陽城，前往泰山郡任職泰山郡尉的時候。
途徑潁川郡，季秋能夠在戲忠的引薦下，順利招募到郭嘉，其中就有荀氏的默許。
荀氏可是出身潁川郡的城外高級世家，其勢力不僅能夠控制潁川郡，甚至可以影響整個兗州。
他們對潁川郡內的一切人才都了如指掌，更清楚郭嘉的能力。
若非他們默許，季秋是不可能招募到郭嘉的。
而他們默許季秋招募郭嘉的原因有兩個。
其一是他們跟袁氏不對付。
其二是他們支持天子。
他們跟袁氏不對付，並不是因為他們跟袁氏有仇。
而是很純粹的利益之爭。
袁氏作為頂尖世家，其勢力已經超過州的限制，開始向著天下發展。
而兗州作為豫州周邊的州，自然會受到袁氏的侵襲。
但兗州卻是荀氏的地盤，所以荀氏與袁氏之間，自然就會出現很多摩擦了。
畢竟誰都不願意放棄到手的權利。
而這場爭鬥，總體來說，荀氏是處於下風的。
畢竟只能影響一州的城外高級世家，還是打不過能夠影響天下的頂級世家。
作為袁隗門生的張邈，能夠成為陳留太守，便是明證。
陳留可是兗州境內，不比潁川差多少的大郡。
這是荀氏的核心地盤，正常情況下，其太守必然應該是荀氏的人才對。
可卻生生被袁氏給搶走了。
這也是後來季秋攻破陳留縣城，幹掉張邈，卻沒有在陳留境內引發動亂的原因。
那些陳留郡的城外世家，都在荀氏的指揮下心照不宣的配合著季秋。
一起利用這件事，除掉了袁氏安排在陳留郡的棋子。
同時，也因為荀氏跟袁氏不對付，要面對袁氏的壓力，所以荀氏才會效忠天子。
因為這樣才能藉助天子之力，分擔袁氏壓力。
這個計策總體來說，還是成功的，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天子確實是承擔了袁氏的主要壓力。
這讓荀氏獲得了喘息之機。
不過荀氏和季秋，雖然有了這次心照不宣的合作。
但其後卻並未產生太多的交集。
荀氏雖然效忠於當時的天子，如今的先帝，但他們的自主性卻很強，並不是那種完全依附於天子附庸世家。
而季秋當時的實力，還遠不足以引起荀氏的注意。
所以雙方在經過一次短暫的合作後，便又分道揚鑣，各走各路了。
而荀氏與季秋的第二次交集，則是等到先帝駕崩，董卓進京，季秋偷偷返回洛陽城中搬運百姓的時候。
不過這次交集，與其說是荀氏與季秋的交集，不如說是荀攸與季秋的交集。
因為荀氏的勢力，從來就沒有深入洛陽城。
僅有的一些荀氏洛陽勢力，則是處於荀攸的掌控之下。
不過荀氏洛陽勢力雖然不強，但卻擁有很大的能量。
因為荀攸是大將軍府的謀士，並深得何進信任。
藉助何進的力量，荀攸將為數不多的荀氏洛陽力量，發揮的淋淋極致。
能夠做到很多比他更強大的勢力，都做不到的事情。
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荀攸發現了季秋的存在。
季秋搬運洛陽百姓的行為，其實一直沒有瞞過洛陽城中所有人的耳目。
畢竟這裡是洛陽，高手甚多，而大量百姓憑空消失，怎麼可能瞞住所有人？
只不過發現季秋搬運洛陽百姓的各方勢力，因為各種目的，都選擇了視而不見而已。
荀攸也是這選擇視而不見的勢力之一。
因為他知道，接下來的洛陽城，將會越來越亂，直至變成人間地獄。
這些百姓留在這裡，也只能是無辜慘死。
這都是漢家精華，與其無意義的浪費在這裡，還不如給他們一條生路。
不過他可以對憑空消失的洛陽百姓視而不見，但卻不能對季秋視而不見。
而季秋居然擁有這種遠距離運人的能力，也著實是讓他感到意外。
荀攸可太清楚這種能力的價值了。
最重要的是，當時所有人還都以為季秋是被袁隗的經濟封鎖戰術，給圍困在泰山郡呢。
誰會想到，他不僅沒被困住，還在通過這種能力，不斷的往泰山郡運送洛陽百姓。
袁隗的經濟封鎖戰術，不僅沒能削弱季秋的實力，反而是給他創造了一個安心發展的安全區。
如此等到袁隗的經濟封鎖戰術解除後，季秋的實力，必然會震驚所有人！
在擁有了這個認知後，季秋在荀攸，乃至整個荀氏心中的地位陡升。
已經從一個平平無奇的天子鷹犬，蛻變為可以攪動天下局勢的大諸侯了！
不過此時荀氏與季秋依然沒有產生太大的聯繫。
因為時機不合適。
泰山郡還處於封鎖狀態，即便是以荀氏的力量，也很難突破進來與季秋取得聯繫。
同時，荀氏內部對於如何與季秋接觸，也存在一些分歧。
於是這事便被暫時擱置了起來。
時間轉眼又過去了多半年。
季秋已經搬空了洛陽城，同時天下格局也發展到了群侯討董的時間段。
泰山郡的封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解除了大半。
季秋也如荀氏預料中的那般，出兵青州，一鳴驚人，震動天下！
而荀氏直到此時，才開始派人來與季秋接觸。
他們派出的接觸人選，正是荀攸！
荀攸在荀氏內部，其實一直都是主張積極接觸季秋的。
而態度保守，想再多看看的則是荀氏家主荀彧。
不過荀攸卻因為一件事，而被拖住了手腳，導致他直到此時才能接觸季秋。
大將軍何進死後，他與何顒、鄭泰、鍾繇、伍瓊等大臣商議刺殺董卓。
但這次刺殺還未開始就結束了。
因為提前泄露了消息，荀攸與何顒被抓進了大牢，然後吃了半年的牢飯。
之後還是王允勸說董卓，說荀攸是荀氏子弟，而荀氏又與袁氏對立，是可以被拉攏的勢力。
董卓這才把他放了出來。
而此時已經是初平元年三月了。
荀攸返回荀氏後，立刻開始著手接觸季秋。
而他接觸季秋的第一步，就是先來考察泰山郡的情況。
因為他要先看看，季秋的治政能力如何！
但這一看之後，卻是讓他大吃一驚。
因為季秋治下，竟是與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荀攸回想著這一個月來的見聞，至今猶自是感到心驚。
誰能想到，本是兗州境內最為貧瘠的泰山郡，竟在不知不覺中發展成了最為繁盛的地方。
這個彈丸之地，竟是擁有十二座能夠容納百萬人口的城池！
雖然目前這些城池，大多還處於建設階段。
真正完成建設，且真正擁有百萬人口的城池，有且僅有一座。
但這已經非常恐怖了。
縱觀天下，能夠真正擁有百萬人口的城池，能有幾座？
僅有一座洛陽城罷了！
而後漢後期的天子們，便是憑藉這座洛陽城，鎮壓天下！
如今，泰山郡中也有了一座洛陽城！
甚至可以說是比洛陽城更加偉大的城池。
因為根據荀攸的調查，這座城內官府的力量，可遠比洛陽城中朝廷的力量更加強大。
所能夠調動的力量，也比洛陽城中朝廷能夠調動的力量更多！
並且這不是結束，只是開始。
在仔細研究了這座城池的百姓來歷後，荀攸毫不懷疑，泰山郡其他正在建設的十一座百萬城池，也必然能夠迅速成真。
因為季秋擁有跨越距離運輸百姓的能力，也因為這天下大亂，給了他搬遷百姓的充分機會！
一旦讓泰山郡中十二座百萬人口城池建立起來，那荀攸簡直難以想像，那時的泰山郡會有多強。
怕是能夠以一郡之力，對抗整個大漢吧！
如此潛力，讓荀攸怎能不感到心動呢？
只是這世間之事，有利便有弊。
這季秋勢力潛力驚人的同時，也存在缺陷。
「聽奉孝的意思，這泰山郡中十二城所需要的海量資源，皆是來自於季使君背後的天界了？
而這天界的情況到底如何，能否長久供應泰山郡十二城所需要的物質，則是除季使君外，再無人能知道。
那如此整個勢力的生死存亡，豈不是全部寄托在了季使君一人身上？
倘若季使君有個什麼閃失，怕是整個勢力就會頃刻瓦解，蕩然無存啊！」荀攸試探性的問道。
但郭嘉卻是極為坦誠的回答道：「不錯，我主麾下勢力的生死存亡，便是完全寄託於我主身上！
一旦我主有了絲毫閃失，那整個勢力便要遭受滅頂之災。
那時都不需要外來勢力攻打，我等便自行崩潰了！」
「奉孝對此就不擔心嗎？
雖說人主理應掌握權柄，但這權柄卻也不能太大。
倘若到了能以一己之力影響勢力生死存亡的地步，那這風險也未免太大了！」荀攸皺眉道。
對於世家大族的一份子，是天然牴觸獨裁者的。
不僅是因為這會影響到他們的利益，也是因為獨裁者真的是太可怕了。
秦始皇，漢武帝，不可否認，他們都有赫赫武功。
但他們在位時對天下的傷害，也是極其恐怖的。
究其原因，便是他們的權利太大了，大到根本無法制約的地步，所以便能為所欲為！
而季秋勢力的這種情況，要比秦皇漢武時期的秦漢兩朝更加過分。
季秋直接掌握著勢力內所有人的生死存亡。
那若他失控了。
還有誰能治？
郭嘉嗤笑一聲，平靜說道：「公達，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卻不同意你的觀點！
且不說如今已是亂世，亂世當用重典，當集權。
即便是到了盛世，集權同樣是重中之重！
在我看來，秦皇漢武時期，之所以後出現種種亂像，不是因為秦皇漢武的權勢太大了，而恰恰是因為他們的權勢還不夠大！
因為他們的權勢還不夠大，所以才給了宵小之輩，僥倖的生存空間。
倘若秦皇漢武也能如我主一般，徹底掌控勢力內部所有人的生死，徹底掌控這個國家，那還會有那些亂象嗎？
當一個人的權勢膨脹到極致，真正做到國即是他，他即是國的時候，那整個國家才會如同一人，才能出現真正的穩定與繁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