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聽玉京十二重樓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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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3章 聽玉京十二重樓的風

  玉京十二重樓,是十分奇特的一座建築。

  這座高樓建成至今據說已有千年。

  六百年前大黎初立時,玉京十二重樓便已經存在。

  那個時候,玉京天都還不叫天都,而只是一座歷經風雨的前朝舊城。

  魏晉諸國征伐不休,門閥世家或與妖魔勾結,屠戮天下,血雨腥風。

  那個時候,無數人族志士為爭奪家園,在玉京展開了一場又一場的襲殺。

  在大黎建國之初,號稱神州第一城的玉京甚至是被燒毀過數次的。

  但即便是經歷過不知多少次的戰亂,在這座城池內,有一些建築卻始終屹立,不曾損毀。

  自魏晉時期便已經存在的那座皇宮是其一。

  其二便是玉京十二重樓。

  相傳此樓乃是天外仙人所建,登臨十二重樓,若有機緣,甚至有可能聆聽千年前的仙音。

  而此等傳聞,數百年來亦曾被數度驗證。

  就比如說大黎風華錄中,天榜第一的謝明夷。

  傳說他就是在玉京十二重樓中聆聽過仙人傳法,這才領悟到星河倒懸劍。

  一劍既出,飛縱三百里。

  取大妖首級如同探囊取物。

  那橫行幽邙山近百年的大妖千足魔君,便是謝明夷出劍的戰利品。

  又比如說天榜第二摘星子,她也曾在玉京十二重樓中有過領悟。

  只是摘星子向來神秘。

  她雖是來過玉京十二重樓,可她究竟在樓中領悟到了什麼,她卻秘而不宣,從不與外人言語。

  也有傳言說她其實並沒有領悟到什麼,只是為了不失顏面,所以這才故意裝作有所領悟。

  即便摘星子盛名煊赫,暗地裡亦有如此眾多質疑聲。

  可見人在世上,又有幾個能不被說嘴?

  總而言之,在紛紛擾擾的各種傳言中,玉京十二重樓的傳奇形象被立得更牢了。

  不論何等才子佳人,你但凡是來了玉京,若不去十二重樓走上一遭,只怕都要枉稱盛名。

  這座傳奇的高樓,如今被大黎朝廷御庭局監管。

  宮中調撥御廚與太監宮使過來,既是為十二重樓做日常維護,也是從另一方面宣告朝廷對這座神仙樓宇的管控。

  同時,某些人若有意在此做宴請,也可以提前上報御庭局。

  只要能夠交足銀錢與資源,又通過身份核查,便能在十二重樓中設宴。

  此番攬月真人所設之宴,便是由此而來。

  不過十二重樓雖然大體是開放的,可真正開放的其實只有十層以下。

  而十層以上卻向來封閉=

  這不是御庭局設置的封閉,而是這座具有傳奇意味的神仙樓宇,本身具有神異之處。

  也不知是為何。

  十二重樓的第一層人人可入,第二層到第七層,則需要有人帶領,通過某些隨機的考驗方能進入。

  而第七層到第九層,則只有自身通過考驗可入。

  要想幫扶、或攜帶旁人入內,那卻是絕無可能的。

  至於第十層以上,相傳唯有「有緣人」可入。

  但究竟什麼算做「有緣人」,這卻又無人知曉了。

  強如謝明夷,他在玉京十二重樓中領悟到了星河倒懸劍,但那也只是在第十層得到的機緣。

  再往上的十一、十二層樓,謝明夷也不曾登上過。

  今日,攬月真人在這座十二重樓中設宴,宴席主廳是在一層。

  他以登上第十二層為勝出條件,將彩頭設置為能夠延壽八百年的飛霞丹,背後其實也被人談論說嘴。

  「玉京十二重樓,第十二層相傳從未有人能夠登上。

  那位將這個作為條件,可見是根本就沒想過要真正拿出飛霞丹。

  那可是第十二層啊,誰能登上?只怕是謝明夷也不成罷。」

  朝陽升起,街頭行人越發增多。

  不少好事者聽聞盛事,都不由得來到了十二重樓前那座巨大廣場上。

  人們仰首觀看那高樓頂層,言語間無不流露神往。

  有人言語老成,用一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語氣道:「這就是諸位天真了,那可是號稱延壽八百年的飛霞丹,誰還能當真將這等神丹外贈?

  清虛道宮的真人也不行啊,他們自己都沒有八百歲呢。

  自然,這就是栓在毛驢前頭的那根胡蘿蔔,嘿,看得著,吃不著。」

  此言一出,聞者無不心有戚戚焉。

  「是極是極,真要能延壽八百年,哪能送給別人呢?自己吃還來不及呢。」

  但也有反駁者道:「可是前街口的肖老爺子他就在清虛道宮求到了一顆百年延壽丹,吃了以後那是當真白髮轉黑,返老還童。

  如今不但新娶了小妾,據說那小妾還懷孕了呢!」

  「嘶!真返老還童了?」這個消息又將眾人震驚到。

  好事者得意洋洋道:「那還有假,我可是親眼所見。

  且不僅僅是我見到了,你們這會兒去前街口看看,肖老爺子如今每早都要親自去那街□早市打豆漿。

  他自己親自打,一頭黑髮,紅光滿面,有勁兒得很。

  要不是那五官和聲音都沒變,他兒子也口口聲聲喊爹,誰見了不說這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正說著,忽見一行人誇張地簇擁著一個赭衣青年走來。

  那青年微微腆著肚子,大步疾行,腳下好似是帶著一陣風般。

  圍著他的人則著急忙慌地追趕,一邊追著跑一邊喊:「爹,爹您慢些走!

  您這走太快了,兒子追不上您啊。」

  人們紛紛側目,卻見喊爹的那個看起來像是三四十歲的中年模樣,而被追著跑的那個,卻竟然黑髮黑須,紅光滿面。

  那緊緻的臉龐上半點皺紋都無,乍看去最多二十四五歲。

  可他卻被四十來歲的人喊「爹」!

  人群頓時譁然,有人指著那滿面紅光、氣色極好的年輕人驚呼道:「快看,這就是前街口的肖老爺子!他當真返老還童了,如今好生年輕!」

  正大步從人群中走過的黑髮「年輕人」聽到有人提及自己,忽然就轉頭向聲音來源處看去。

  說話之人頓時被看得有些莫名心虛,正要縮頭,卻見這「年輕人」陡地張口,發出洪鐘般的粗壯笑聲。

  「哈哈哈,是誰在談論老夫?」

  聲音雖然粗壯有力,卻又明顯帶著年長者的蒼老。

  聽者無不驚奇,終於有人沒忍住問出聲:「肖老爺子,您當真是肖老爺子麼?如今,您這又是要去向哪裡?」

  「老夫肖正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如今要去的,自然便是十二重樓。

  清虛道宮的真人贈了老夫一顆百年延壽丹,使老夫重返青春。

  如今攬月真人在十二重樓中設宴,老夫又豈能不前去捧場?」

  肖正德爽朗回應,雖然聲音的蒼老與面容的年輕之間充滿了違和感。

  可他畢竟是年輕了,聲音縱然蒼老些,又有什麼關係?

  廣場上,頓時更有重重驚嘆聲傳出。

  一雙雙艷羨的目光落在肖正德身上,有人忍不住問:「肖老爺子,攬月真人今日設宴,您也受到邀請了嗎?」

  「老夫乃是有緣人,自然受到邀請。」肖老爺子昂首挺胸,豪爽暢意。

  還有人要與他多說什麼,可他腳步極快,一邊說著,一邊已是抬腳登上台階,踏入了那座傳奇高樓。

  在他身旁,他的家人與隨從都爭相簇擁。

  這個說:「爹,您慢些,莫摔著了。」

  那個道:「哎喲老爺子啊,您腳步再快些,小的們可就真追不上了。

  轉眼間,這一行人已是如風般踏入了十二重樓中。

  徒留下廣場上無數艷羨與神往目光。

  有人嘶聲道:「百年延壽丹是真的,那八百年飛霞丹莫非也是真的?

  可縱然飛霞丹是真的,這十二重樓的第十二層,也終究無人能夠登上啊。

  謝明夷都不行,這世上還有誰能行?」


  是啊,還有誰能行?

  議論紛紛的人群中,不由得出現了片刻的小寂靜。

  人們又不由發出唱嘆。

  雖然他們自己也進不去十二重樓,更不可能登上那第十二層。

  可此時能夠在此處指點議論,就仿佛他們已經能夠與那樓中某些人物相提並論了一般。

  一種指點江山的愉悅感令人不願輕易離去。

  於是,人群中有人搜腸刮肚,忽然提出一個旁人未曾想到人物道:「謝明夷雖登不上第十二層,可是、可是咱們大黎年輕一輩中,最厲害的可不是謝明夷。

  而是另有其人!」

  這話一落,卻惹來嘲笑:「你在說什麼?天榜第一謝明夷不是咱們大黎年輕一輩第一人?

  他都不是,還有誰能是?」

  「正是正是,天榜第一都不是的話,還有誰能是?」

  嘲笑者身旁眾多應和。

  被嘲笑者頓時面紅耳赤,大聲道:「是陳敘,天南道解元陳敘,主持南北大運河修建的陳敘!

  諸位難不成敢說,謝明夷竟然比得過陳敘?

  陳相公才是咱們大黎真正的年輕一輩第一人,他若是能來十二重樓,這第十二層,他未必就不能登上!」

  一番話音落,四周鴉雀無聲。

  再沒有人能反駁他,因為謝明夷縱然再殺百十個千眼魔君,也不可能比得上陳敘修建南北大運河的宏偉功績。

  可是————

  半晌,被震懾無言的人群中才終於有人轉過彎來,又反駁道:「可是陳相公他又不在玉京,他再厲害,他人都不在玉京,這顆飛霞丹,只怕也要與他無緣了。

  咱們也見不到,有人登上第十二層樓的風采。唉————」

  說話者一聲嘆息,似乎頗有遺憾。

  亦有人仰首注視那高樓似在雲端一般的尖頂,痴痴道:「其實倒也未必見不到。

  陳相公他今日雖不在玉京,可明年春闈他總要來。

  他總不可能不來罷?

  到那時候,他既來了玉京,難道不會登樓,去聽一聽這十二重樓的風?

  到那時,咱們或許就能見到,有人登上第十二層了————」

  此人所言,竟亦是有理。

  旁邊,聞聽眾人亦不由被帶得神往:「明年春闈啊,只可惜,還要數月。」

  不知怎麼,忽然覺得這數月有些難熬。

  廣場上,傳來數聲嘆息。

  人群熙攘,嘆息聲中,更多則是指點天下英傑的激動暢快。

  卻無人注意到,有一個負劍青年便在此時穿過了熙攘喧鬧的人群。

  這青年身形峻拔,白衣寬袖。

  衣襟袖擺處皆繡有深青色雲海飛鶴紋,當他靜靜走來時,便仿佛是一柄被強行收束在劍鞘中的利劍。

  真可謂劍意凜然,殺機四溢。

  然而便是如此氣質突出的一個人,當他從人群中走過時,卻又奇異地竟未引起人群分毫注意。

  只是旁人會不由自主給他讓出道路。

  直到他走過,才有人恍然似是驚覺什麼,忙說:「咦,不對,剛才好像是有誰從咱們中間走過去,也進入十二重樓了。

  這又是誰來了?」

  亦有人感知遲鈍,稀里糊塗道:「哪裡有人?你別胡說,我怎麼沒見到有人?」

  「可若是無人從中走過,你我為何忽然分開站得這般遠?」

  「咦,這————」

  無人知曉,方才從人群中走過的白衣青年,正是被眾人議論說是「不如陳敘」的謝明夷。

  謝明夷長到二十幾歲,自記事起便被稱作天才。

  這還是第一次,他聽到世人評價說,自己「不如某人」。

  謝明夷自不會與庸人爭辯,但他也想再次踏足十二重樓,去向天下宣告,十二重樓的風,唯他獨明。

  他沉默地走入第一層,宴廳內歌舞昇平,絲竹繞耳。

  大堂正中間的圓形高台上,有一青年正在揮毫潑墨,繪製一幅巨幅長卷。


  長卷一部分從高台邊沿垂落,肉眼可見,其上所繪正是玉渡河兩岸勝景。

  其中最顯然的當屬坐落在玉渡河東岸的干二重樓,以及干二重樓邊上簇擁觀看的人群。

  畫上風景清晰,樓宇錯落,人群姿態各異,無不鮮活繁盛。

  真叫人一眼看去,竟有些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在畫外觀畫,還是成為了畫中之人。

  台下儘是叫好聲,這個說:「杜公子真不愧是畫聖傳承,但凡落筆,便沒有不震驚世人的。」

  那個道:「有了杜公子的畫,必定便能打開第二層通道,帶我等一起同上第二層。」

  又有人說:「可是杜公子都快畫完了,這第二層通道也未有感應————」

  謝明夷靜靜聽著,忽然心下一動,察覺到自己身側不知何時站了一人。

  他順從感應,立時側頭看去。

  這一看,不知為何,莫名心驚。

  只見旁側之人一襲青衫,神態從容。

  他肩上卻蹲著兩隻小妖,一灰鼠,一刺蝟。

  此人氣息不顯,乍看起來其實除了面容俊秀些,甚至像個沒有修為的凡人。

  可是謝明夷乍見此人的瞬間,卻立刻不受控制,心緒狂跳。

  他不由搭話道:「兄台,依你瞧來,杜兄此畫,可能打開第二層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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