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從來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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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從來便是如此

  「噹噹當—」

  陳家堡主幹道上,一陣銅鑼聲響起,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然後就見一群陳氏壯丁,押著一個戴著木鐵的男人,迎面走了過來。

  戴的男人上身赤裸,粗糙的木頭緊緊的鎖著他的脖頸,磨的皮開肉綻。

  黑的皮膚緊緊貼在兩排鱗的肋骨上,背後兩片肩脾骨暴突而出,仿佛餓孵一般。

  在他的背上,還背著一小捆枯枝。

  本就瘦弱的男人,被沉重的鎖和枯枝壓的僂著身子,腰杆拼命發力才不讓自己倒下去。

  街道上的百姓見到這一幕,都嚇的連忙躲在道路兩邊。

  這一幕他們太熟悉了,遊街示眾。

  不知道這個人犯了什麼事兒。

  大家仔細往戴伽男人臉上看去,才發現是個熟人。

  「這不是陳繼成嗎?」

  「啊?還真是。他平日裡老實巴交的,怎麼會犯事?」

  「是啊,早上他出門的時候還打招呼呢,怎麼就被抓了,還要被遊街?」

  就在大家議論紛紛的時候。

  「當———.」又是一道刺耳的銅鑼聲響起,將大家的議論聲全部壓了下去。

  一名管事模樣的人站出來說道:

  「陳繼成侵盜祖產,經族長族老審判,戴伽遊街示眾以做效尤。」

  侵盜祖產?

  聽到這個罪名,百姓們都面面相。

  大多數人都不相信,陳繼成平日裡老實巴交,怎麼可能偷別人家東西?

  更何況還是盜竊祖產。

  那可是祖產,就算他有這個心,也沒那個膽子啊。

  於是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聲:「不知道他偷了什麼祖產?」

  有一個人開口,其他百姓也紛紛開口詢問:

  「是啊是啊,他到底偷了什麼?」

  那管事臉上露出不滿之色,不過這麼多人他也不好動用武力。

  就指了指陳繼成背上背著的枯枝說道:

  「看到了嗎?他去家族墓園裡撿拾木材。」

  「不但侵盜祖產還驚擾祖宗安息,實在罪大惡極。」

  百姓們頓時炸開了鍋。

  他們家族從南宋末年遷徙到這裡,經過百多年的發展,已經是數千人的大族。

  家族墓園占地有百畝左右,種滿了各種樹木。

  有些樹可以追溯到百年前,所以各種死樹枯樹非常多。

  甚至宗族有需要,還會從裡面砍伐一些參天大樹建房子。

  百姓雖然不會刻意去那裡撿柴火,但偶爾路過順手撿上一些也是很正常的。

  陳繼成背上背的那一捆樹枝,一看就是落在地上的枯枝,且總共加起來不到十根。

  很明顯就是路過的時候順手撿了幾根,就這也能算侵盜祖產?

  當即就有人說道:「去年三房族長建房子,從祖墳砍伐了幾棵五十年的大樹做房梁,算不算侵盜祖產?」

  又有人說道:「今年五房族老娶兒媳,砍了五顆大棗樹給新人打了一張床,

  怎麼沒人管?」

  「這不就是欺負人嗎?」

  「就是欺負人—」

  眼見百姓越說越激憤,那管事拿起銅鑼『噹噹當』猛敲了幾下,用鼓槌指著百姓道:

  「閉嘴,你們想造反是不是?信不信把你們全都抓起來到祠堂罰跪?」

  被他用鼓槌指著的人,都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見大家都被他的氣勢壓倒,那管事別提多得意了:

  「呸,敢和族長族老比,也不看看你們是什麼東西。」

  「告訴你們,誰再敢胡言亂語,通通抓起來遊街示眾。」

  陳家堡內某個角落,陳兆雲正在幫母親幹活,忽然見鄰居家同齡的陳兆雲急匆匆的跑過來:

  「兆雲、兆雲,不好了。」


  陳兆雲放下手裡的活兒,笑道:「慢慢說,看把你著急的,莫非是天塌了不成。」

  陳兆振上氣不接下氣的道:「你爹被抓起來遊街了。」

  陳兆雲如遭雷轟,不敢置信的道:

  「什麼?兆——·兆振,我爹那麼本分,怎麼會—」

  陳兆振就將剛才看到的情況講了一遍:

  「.這會兒可能已經游完街被送到祠堂罰跪了。」

  這一刻,陳兆雲真覺得天塌了。

  他的母親更是直接暈倒在地。

  兩個少年著急忙慌的把他母親抬到屋裡,又是餵水又是掐人中,總算是將人給救醒。

  然而,他母親就是個地地道道的農家婦女,什麼都不懂。

  面臨這樣的大事,除了哭就再沒有別的主意。

  這時周圍的鄰居也過來探望,但大家都是最底層的百姓,除了幾句安慰的話,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陳兆雲作為兒子,自然要去看望自己的父親。

  還好,看守祠堂的人並未為難他,放他進去說了會兒話。

  祠堂前的一片空地上,並排跪著四個戴著鎖鐵的人。

  除了他爹,另外三個最少的也跪了一個多月了。

  跪的時間最長的,是一個叫陳榮振的人。

  他在自家地里挖出一塊大石頭,被族裡以破壞家族風水的名義給抓了起來。

  他的婆娘只能賣地為他贖罪,即便如此也被判在祠堂前懺悔半年。

  說是性悔,其實就是戴著鎖罰跪現在已經跪了四個多月,還剩一個多月就能結束懲罰。

  然而他已經失去了土地,三個孩子在他罰跪期間餓死了兩個。

  他婆娘帶著最後一個孩子靠給人做零工為生。

  最致命的是,這幾個月的折磨,已經讓他雙腿殘疾。

  就算懲罰結束,他們一家又該如何活下去?

  第二個叫陳勝峰,家裡拼湊了五百二十斤糧食,從七房族長家租了四畝地。

  一家人辛辛苦苦幹了半年,眼看就要豐收了,七房族長就把地給收走了。

  連帶著未收割的稻穀也一起給收走了。

  五百二十斤糧食的租金,只退回了二十斤扁豆。

  陳勝峰眼看一家就要活不下去了,就想偷偷把稻子給收割了。

  然後就被七房族長以盜竊罪給抓了起來罰跪。

  已經在這裡跪了三個多月,關鍵他的懲罰沒有期限。

  他婆娘在族裡活不下去,帶著孩子外出乞討求生,從此香無音訊。

  第三個叫陳繼生,因為在外面說了家族的壞話,被同行的人舉報罰跪。

  至於他說了什麼壞話將家族發生的類人事情講了一遍。

  被判了污衊族老,破壞家族聲譽。

  同樣沒有期限,已經跪了一個多月了。

  為了替他求情,他婆娘帶著孩子給族長家當奴僕,不要錢的那種。

  以前提起這三個人,陳兆雲充滿了同情。

  但他沒想到,有一天自家父親也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陳繼成這會兒也是害怕的六神無主,一個勁兒說再也不敢了。

  看著父親有些瘋癲的樣子,陳兆雲心中無比的痛恨。

  但他一時間又說不清該恨誰。

  宗族嗎?

  可是自幼接受的教育告訴他,沒有宗族庇護他們早就死了。

  能生活在陳家堡是他們的福報。

  他們應該感謝宗族,給了他們活下來的機會。

  可看了看並排跪著的四個人,看著自家已經失了智的父親,他實在不知道宗族哪裡值得感謝。

  最後他安撫了一下父親,就跟跪著離開了。

  他不敢回家,因為回家就要面對母親無助和期盼的目光。

  可他也才只有十三歲,生平第一次經歷如此大事,又哪裡會有什麼辦法。

  就這樣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一戶門前。


  等他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竟然到了學堂先生家門口。

  這位先生也是他本家,與他父親是同一輩的人,名叫陳繼賢。

  當然,陳兆雲是沒資格讀書的,但偶爾會去學堂外偷聽。

  這種行為,自然遭到了其他先生的厭惡,每次看到都會將他走。

  只有陳七叔充許他在外面偷聽,偶爾還會幫他解答一兩個問題。

  所以陳兆雲非常尊敬他,總是喊他七叔。

  這次遇到難題,他才會下意識的來到陳繼賢家門前。

  對啊,七叔是讀書人見多識廣,說不定就有什麼辦法呢,何不去問問他。

  可是他和陳繼賢的關係其實一般,也就是見面的時候打個招呼這種。

  現在遇到這種事情,七叔真的會幫忙嗎?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門被從裡面打開,陳繼賢似乎要出門的樣子。

  陳兆雲連忙行禮:「七叔。」

  陳繼賢見是他非常的意外,但想到今日發生的事情,已經猜到了他的來意。

  說實話這事兒他是真不想管,也管不了。

  但平時他對陳兆雲確實挺欣賞的,而且陳兆雲對他也非常禮貌,每次見面老遠就七叔七叔的喊。

  這讓他有些心軟。

  想到這裡,他嘆了口氣,說道:

  「你是為你爹的事兒來的吧?進來說吧。」

  陳兆雲正猶豫怎麼開口,見他主動開口心中大喜。

  猶如找到了主心骨,連忙跟了進去。

  一進門他噗通跪在地上:「七叔,我知道您是讀書人見識廣,請一定要救救我爹。」

  陳繼賢搖搖頭,說道:「我在陳家堡也勉強只能自保,救人實在無能為力。」

  「啊?」希望破滅,陳兆雲絕望的喊了一聲。

  陳繼賢話鋒一轉,說道:「不過你爹的事情有蹊蹺。」

  「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弄清楚,或許就有辦法也說不定呢。」

  絕處逢生,陳兆雲連忙問道:「什麼蹊蹺?」

  陳繼賢分析道:「雖然大家很少去祖墳撿柴火,但偶爾順手撿幾根,也並不是什麼大事。」

  「就算被管事的看到,最多挨幾句罵就過去了,根本就談不上侵盜祖產。」

  「你爹只是撿了幾根枯枝,卻被判了這麼重的罪名,還要遊街示眾。」

  「我覺得大概率是有人在針對他。」

  「你好好想想,你爹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

  陳兆雲仔細想了想,搖搖頭肯定的道:

  「我爹這人老實巴交的,從未得罪過任何人。」

  陳繼賢眉頭微皺:「沒有得罪人,那就是你們家有什麼東西,引起別人的題之心。」

  「可你們家有什麼東西是值得別人這麼做的—

  陳兆雲心中一動,說道:「地,我家有六畝地。」

  「聽我媽說,前幾日二房的一個族老陳榮勛想買,被我爹給拒絕了。」

  陳繼賢露出瞭然之色,說道:「陳榮勛的幼子陳繼洪下半年就要成婚。」

  「他大概率是想為其置辦一份產業,看上你家的地了。」

  陳兆雲也覺得這個推測八九不離十,當即就說道:

  「我這就是找陳榮勛,把地賣給他。」

  陳繼賢卻搖了搖頭,說道:「不是賣,是送。」

  陳兆雲驚訝的道:「啊,送?」

  陳繼賢解釋道:「他之前問你們買的時候,如果你們同意賣,還是能得一些錢糧的。」

  「可是現在他已經利用家族針對你們家了,就不可能再出錢。」

  畢竟他只是二房的族老,權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動用家族力量針對某個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說白了,陳榮勛想陷害陳繼成,得花錢賄賂其他人。

  他都已經付出那麼多代價了,怎麼可能還會出錢買地,

  這個道理並不複雜,陳兆雲自然能想的明白,此時他心中只有怒火。


  「我們都是同姓同宗,他們為什麼要如此陷害逼迫我們?」

  「宗族不是一直說,大家是在宗族的庇護下,才活下來的嗎?」

  「為什麼會這個樣子?」

  陳繼賢臉色複雜,道:「俗話說,親不過五服,咱們和他們早就出了不知道多少服了。」

  「且親兄弟都會閱於牆,更何況是我們。」

  原來所謂宗族大義都是騙人的嗎?

  在他們眼裡,我們和異姓人沒有任何區別。

  所以他們才會肆無忌禪的欺凌迫害我們。

  陳兆雲只覺得自己之前的信仰全部崩塌,心中似乎有一股氣,卻又不知道該如何發泄。

  陳繼賢看著他迷茫無助的樣子,再次嘆了口氣,說道:

  「儘快拿著地契去找陳榮勛吧。」

  「記住,不能說請他高抬貴手,要說請他幫忙救你的父親,這地是送給他的辛苦費。」

  陳兆雲心中更加的戀悶,被人陷害了還不能說,還要求著將地送給陷害他爹的人。

  「七叔,我不懂,這世道為何會如此?」

  陳繼賢摸了摸他的頭,說道:「世道從來便是如此,將來你會懂的。」

  「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但這就是現實。」

  「回去吧,儘快將地送出去,否則可能又要節外生枝了。」

  陳兆雲腳步跟跪的走出來,無數的念頭一起湧出,在腦海里交匯碰撞。

  他只感覺頭顱似乎要爆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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