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文學和賢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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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文學和賢良

  幾日後的一次早朝,朱元璋以儒生多不通實務為由,宣布取消預定在明年舉辦的科舉。

  直到儒生們解決這個問題再開科取士。

  這個決定一出……並沒有出現滿朝譁然的局面。

  勛貴們老神在在,似乎一切都和他們無關。

  真正激烈反對的,只有以宋濂為首的儒生們。

  本應該和他們站在一起的,東南士紳宗族出身的官吏,則只是跟在他們後面不疼不癢的說了兩句。

  等朱元璋表示無需再議之後,他們就慢悠悠的退回了人群,一點著急的樣子都沒有。

  朱標默默的看著這一切,心中更加感嘆,一切都讓表弟說中了。

  雖然士紳也是儒家出身,可他們和宗族結合之後,已經不同於普通儒生了。

  這方面應該加以利用,最好能分化兩者,讓他們無法團結起來對抗皇權。

  眼下就是個不錯的機會。

  眨眼間他就已經有了大致的思路。

  於是他就出列道:「之前有不少大臣提議,可以讓儒生先去衙門歷練,然後再來參與朝廷選仕。」

  「大家不妨討論一下,是讓讀書人直接參與科舉好。」

  「還是先去衙門歷練,學會為政之道後再來參加科舉好。」

  「退朝後每個人都寫一份奏疏呈上來,陛下御覽之後自會有決斷。」

  朱元璋雖然摸不透他的想法,但也知道自家兒子估計在謀劃什麼,於是就說道:

  「太子之言爾等可都聽到了?回去好好寫奏疏,免得說咱獨斷專行。」

  群臣就更不會有別的想法了,只以為太子是希望恢復科舉的。

  但又不好違背自家父親的命令,只能取了這個折中之法。

  算是為後續重啟科舉,留了一線希望。

  宋濂是最欣慰的,這太子沒有白教啊。

  之後群臣又討論了一些別的事情,主要是剛打下來的土地如何治理,以及戰事的進展。

  剛打下來的土地沒啥好說的,免除租稅一年,同時派遣大員前往地方安民。

  戰事進展就非常順利了,可以說是勢如破竹,到現在已經沒有人能阻擋大明的兵鋒了。

  南方諸省基本已經平定,只有部分土民還占山為王不服王化,但已經無法影響大局。

  按照計劃,南方已經平定,理應命大軍還朝。

  然而朱元璋只是抽回了三分之二的軍隊。

  剩下三分之一,以防倭、防蠻為由鎮守東南。

  這個理由可謂是非常充分,完全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戰爭最激烈的還是北方。

  八月元朝反攻大同,剛剛接管了常遇春部屬的李文忠,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更改了自己的作戰計劃。

  帶兵改道大同,粉碎了北元試圖捲土重來的野望。

  而且在這裡,徐達還和李文忠打了一次完美配合。

  徐達帶兵進攻陝西,將元朝守將張良臣包圍,準備將其徹底吃掉。

  王保保率領三路大軍來救,徐達一邊命人節節抵抗,一邊加緊進攻張良臣。

  但元軍屬於哀兵,爆發了極強的戰鬥力。

  再加上王保保也是名將,明軍防線接連被破。

  眼看徐達背負受敵,李文忠擊潰了大同元軍後,迅速出兵幫助他擋住了其中一路。

  徐達得以集中力量將張良臣消滅,然後趁另外兩路元軍還沒有反應過來,出兵將他們全部擊敗。

  陝西山西被明軍全部拿下,算上之前攻克北平,以及常遇春、李文忠出塞。

  傳統意義上的北方漢地,除了遼東之外,已經盡數落入大明之手。

  朱元璋下令,徐達、湯和班師回朝,又令馮勝總督北方軍事。

  可以說,到了這一步大明的江山算是坐穩了。

  本來還有些騎牆心思的人,也都安心投入到了新朝的建設中來。

  大明的各項禮法制度,也在迅速的制定並落實。


  與馬鈺有直接關係的就一件,朱元璋冊封馬太公為徐王。

  馬鈺作為他宗祧的繼承者,自然是有資格繼承其爵位的。

  王爵是不要想了,但降等之後的公爵是少不了的。

  不過朱元璋卻並未提讓他繼承爵位的事情,群臣自然也就更不會提了。

  為此朱標還親自跑了一趟解釋原因:

  「勛貴們還未冊封,若現在就讓你繼承爵位,恐會遭人嫉恨。」

  「我爹已經決定明年大封功臣,到時候再讓你繼承外祖父之爵位。」

  除了感謝,對此馬鈺還能說啥。

  這個爵位本就不屬於他,相當於是白撿的,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接著兩人就聊起了近期朝堂之事。

  馬鈺問道:「你讓人上書談論儒生歷練之事,可是有什麼打算?」

  朱標就將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

  「士紳表面上與儒生看齊,但他們的利益訴求與儒生卻截然不同。」

  「之前只是沒有表現出來罷了,儒生們也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這次儒生歷練和科舉,牽扯到了兩者的根本利益,在奏疏內容上肯定會有所體現。」

  「到時我會挑選部分士紳的奏疏,將內容泄露出去,看看能否讓兩者離心。」

  馬鈺搖搖頭,說道:「作用不大,不過可以試一下。」

  「而且……你看過鹽鐵論嗎?」

  朱標很疑惑他為何會突然問毫不相干的問題,但還是頷首道:

  「看過一點,非常的精彩,很多東西即便是現在依然能用的到。」

  馬鈺問道:「那你可知,參與鹽鐵會議的有幾方勢力?「

  朱標想了一下,回道:「直接參與的有兩方,文學賢良和以桑弘羊為首的士大夫。「

  「不過這場會議是霍光發起的,他算是隱藏的第三方。」

  馬鈺搖搖頭,說道:「看的太淺了,是三方不假,但並非你所說的三方。」

  朱標以為他又要講課,高興的道:「哦?不知是哪三方?「

  馬鈺說道:「士大夫、文學和賢良。」

  朱標驚訝的道:「啊?文學賢良不是一體的嗎?」

  馬鈺說道:「你仔細看,文學和賢良雖然都站在士大夫的對立面,但他們的利益訴求其實是不一樣的。」

  「文學的訴求,是希望朝廷行仁政,恢復三代之治。」

  「賢良的訴求重點在於,讓漢朝放棄均輸平準政策,放棄鹽鐵專營,放棄對山川湖河利益的控制。」

  「當然,文學也有這方面的訴求。」

  「但文學要求朝廷放棄這些利益的原因,是朝廷官員借著壟斷的名義坑害百姓。」

  「而賢良則是認為朝廷在與民爭利。」

  朱標更加的疑惑了:「這有什麼區別嗎?」

  朝廷壟斷這些利益坑害百姓,不就是在與民爭利嗎?

  馬鈺解釋道:「區別太大了,文學的出發點,是漢朝的官吏利用這些政策坑害百姓。「

  「這是真實存在的,並非是他們胡謅。」

  「朝廷只要略微修改一下政策,少坑害一點百姓,他們也就不會反對了。」

  「至少不會再這麼激烈的反對了。」

  「他們的重心在民生上面。」

  「但是賢良不一樣,他們的出發點是與民爭利。」

  「就算朝廷修改政策讓百姓少受點傷害,他們依然會反對。」

  「他們的重心在利益上面。」

  朱標依然很疑惑,有這種區別嗎?我為何沒有看出來?

  見此,馬鈺反問道:「如果朝廷放棄對這些利益的掌控,誰有資格經營這些產業?百姓有能力嗎?」

  朱標恍然大悟:「我懂了,只有世家大族才有資格經營這些產業。」

  「他們所謂的與民爭利,不過是打著為民的幌子,為自己爭取利益,是吧?」

  馬鈺笑著點頭道:「孺子可教也。「


  「文學其實就相當於現在的儒生,而賢良則是士紳宗族勢力。」

  「文學們是真的在為民考慮,糾正朝廷的政策缺陷。」

  「而賢良則躲在文學們的後面,蠱惑文學為他們衝鋒陷陣。」

  朱標終於明白他為何會突然提鹽鐵論了,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啊。

  「若非表弟你提醒,我恐怕一輩子都捉摸不透這一點啊。」

  馬鈺自得的道:「恐怕參與會議的文學們,和會議的記錄者范寬,都沒有察覺到其中的貓膩。」

  「不過好就好在,范寬將每個人的話都記錄了下來。」

  「哪些是士大夫說的,哪些文學說的,哪些是賢良說的,都標記了出來。」

  「我們才能從中窺探到各方的謀算。」

  朱標點點頭,贊道:「但也得有表弟你這般清醒的人,才能窺探到其中奧秘啊。」

  馬鈺只是笑了笑,接著說道:「正如當時的文學們沒有察覺到自己被賢良利用了。」

  「現在的儒生也沒有察覺到,士紳宗族其實和他們也不是一條心。」

  「只要你能讓儒生們察覺到這一點,還是能起到一些效果的。」

  朱標說道:「回去我就仔細研究鹽鐵論,希望能從中找到一些經驗。」

  他並未就此回宮,而是先和馬鈺一起去了趟茶點鋪子,陪大家聽了一會兒戲才離開。

  回到宮中他第一時間就找到朱元璋,將馬鈺的話轉述了一遍。

  然後父子倆一起去了大善殿,將鹽鐵論找出來逐字逐句的翻看。

  最後發現果然如馬鈺所言。

  表面上看,是文學賢良在共同對抗以桑弘羊為首的士大夫,可仔細看就會發現。

  他們的側重點是真的不一樣。

  有了馬鈺的提醒,他們越看越覺得,賢良們就是一群蠹蟲。

  只不過他們善於偽裝自己,將文學頂在頭上,打著為民的大義名分要挾朝廷。

  朱元璋先是臉色鐵青,然後長嘆道:

  「太陽底下果然沒有新鮮事,沒想到今天大明遇到的情況,西漢時期就已經發生過。」

  ——

  朱元璋父子倆正在研究鹽鐵論的時候,馬鈺也沒閒著。

  他帶著朱樉等人,打造了一批『不忘初心』的腰牌,分發給了小組織所有成員。

  每一個領到的人都非常的興奮,再看周圍的小夥伴,感覺都不一樣了。

  以前大家只是為了興趣聚在一起,現在都是太子黨。

  是利益共同體了。

  而之前朱標說的話,此時回想起來,更是別有一番含義。

  此事根本就瞞不住人,況且他們也從未想過瞞著誰。

  一群勛貴二代,公然勾結在一起,以太子黨自居。

  簡直是大逆不道啊。

  你們這麼做視皇帝為何物?

  皇權面前無父子,你們簡直就是找死啊。

  很多人都在等著看笑話。

  但也有部分人,是真的不希望大明發生父子決裂的戲碼。

  以各種方式提醒朱標,不要這麼做,身為太子你應該低調一點。

  朱標將這些人的名字都記下來,送到了朱元璋那裡。

  沒多久,這些人都被提拔到了更重要的位置上。

  當然,也有人想藉機生事。

  他們不敢直接攻擊朱標,就彈劾小組織結黨營私,希望朝廷嚴懲。

  朱元璋當朝斥責了這些人,表示小組織成員的父祖輩效忠於咱,跟隨咱一起打天下。

  他們效忠咱的兒子,將來輔佐咱的兒子,這就叫傳承。

  誰再言及此事,皆罷官免職。

  這個回復震驚了所有人。

  這就相當於是皇帝親口認可了小組織的存在,並為其背書。

  皇帝竟然真的支持太子廣收黨羽?他就不怕玄武門舊事重演?

  很多人自然是不信的,認為皇帝不過是為了面子才如此,事後肯定會找機會將小組織給解散的。


  然而很快他們就發現,事情與自己想像的完全不同。

  皇帝非但沒有打擊小組織,反而任由太子三天兩頭出宮參與小組織活動。

  而且小組織成員的父祖輩,也完全沒有受到此事的牽連。

  甚至不少人還被提拔。

  這一下群臣迷茫了。

  皇帝真就這麼相信太子?說好的皇權無父子呢?

  但也有不少人認為,皇帝太天真了,竟然相信太子。

  等著吧,唐高祖很快就會有同伴了。

  但在勛貴那裡,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以前他們覺得,狗屁的小組織,我們才不屑參與進去。

  然而現在腸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皇帝是這種態度,我們早就讓自家孩子參與了啊。

  不過現在參與也不算晚。

  他們紛紛吩咐自家子弟,一定要想辦法加入小組織。

  於是茶點鋪子頓時就人滿為患,都無法正常接待客人了。

  小組織最初的那批成員自然是最興奮的。

  其實他們也擔驚受怕過,生怕皇帝打擊他們。

  只是年輕人嗎,很多時候做事是不計後果的。

  大家都加入了,我怎麼能退出呢。

  硬著頭皮要了腰牌。

  現在好了,全都變成了榮譽啊。

  出門的時候將牌子懸掛在腰上,誰不高看一眼。

  在自己家的地位,也是肉眼可見的提升。

  尤其是其他勛貴子弟羨慕的目光,更是讓他們昂首挺胸。

  正所謂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後三十年看子敬父。

  勛貴子弟的地位,和父輩的官職是有關係的。

  然而現在,他們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這個規律。

  別管父輩是什麼身份,有腰牌的就是高人一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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