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天命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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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皇后幾人已經被馬鈺的話吸引,聽到說淮水,目光立即跟著轉向了代表淮水的那條線。

  一旁的內侍們,看向馬鈺的目光更加的熱切。

  這是真有本事的,難怪娘娘要收他為從侄。

  以後一定要好好巴結。

  角落裡的馬八爺和馬燁兩人,都非常的羨慕。

  若是我們也這麼有才能就好了。

  不過想到以後要跟著他混,兩人又都變得開心起來。

  馬燁年幼心思相對簡單。

  馬皇后將他們交給了馬鈺,那他就是他們的靠山。

  靠山,自然是越厲害越好。

  馬八爺的心情則有些複雜。

  悄無聲息就被人利用,還打了嫡皇子,他是真的怕了。

  認清自己幾斤幾兩的他,想要回家鄉,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過安生日子。

  可另一方面,他又不想就這樣狼狽的逃回去。

  況且,在應天被那麼多人吹捧,他也確實挺享受。

  現在有個這樣聰明的人罩著,是不是可以再留一段時間看看?

  可他們和馬鈺真的不熟,也不知道對方的性格。

  萬一也是個狡猾的狐狸,利用他們呢?

  所以他內心是非常糾結的。

  不過這會兒可沒人理會他是怎麼想的,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馬鈺身上。

  馬鈺將手放在淮水流域,說道:

  「淮水水系是一套自然生成的,相對獨立又完善的系統……」

  這時朱樉插話道:「什麼叫系統?」

  馬鈺無奈,只能先給他們解釋什麼叫系統,然後才繼續說道:

  「淮水和兩岸的支流,構成了一套調節水資源的系統。」

  「局部地區發生洪澇,多餘的水量會順著支流匯入淮水,減輕當地的水災。」

  「匯入淮水的水量也不會浪費,而是被淮水轉運到其他地方。」

  「比如轉移到某個缺水的地方,緩解當地的旱情。」

  「如此一來,洪澇問題和旱情同時得到緩解。」

  「如果再有多餘的水量,就排入大海。」

  「淮水兩岸能發展富庶起來,多賴淮水之功。」

  朱棣看了看地圖,疑惑的問道:

  「那如果上游發生旱災怎麼辦?」

  馬鈺笑道:「那就沒辦法了,淮水畢竟不是萬能的,它的作用是相對的。」

  「有了它無法解決全部問題,但沒它很多問題將徹底無法解決。」

  朱棣撓了撓頭,只有一種感覺:不明覺厲。

  馬鈺繼續說道:「現在我們就來說說,沒有淮水,或者說淮水水系遭到破壞,會有什麼後果。」

  說著,他手指放在了黃河和淮水下遊河段。

  「黃河奪淮入海,擠占了淮水河道。」

  「黃河的水量比淮水大很多倍,如此巨量的水湧入,會衝垮淮水河堤淹沒兩岸土地。」

  「這是直接傷害,南宋時期就已經發生過,我不再贅述。」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持續性的間接傷害。」

  「短期內人們察覺不到疼痛,等察覺的時候,已經無力回天。」

  馬皇后幾人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馬鈺也沒有賣關子,直接說道:「根子就是泥沙上。」

  「黃河水裹挾巨量泥沙,向來有一斗水六升沙之說。」

  「隨著黃河泥沙的沉澱,淮水下遊河段會逐漸升高。」

  「高到什麼程度呢,比上游的河段還高。」

  「這也就意味著,淮水上游的水,排不出去了。」

  朱棡眉頭微皺,說道:「若我沒記錯,黃河奪淮入海之後,淮水借長江河道匯入大海。」

  「並未發生你說的問題。」

  馬皇后和朱標也不禁點頭,好像確實如此啊。

  南宋時期黃河奪淮入海,淮水借長江出海。


  到現在已經兩百多年,也沒出太大問題啊。

  馬鈺不慌不忙的道:「淮水上游的水,可以借長江出海,中下游的水呢?」

  朱棡想了想說道:「淮南(皖南)的水同樣可以排入長江,淮北(皖北)可以引導進入洪澤湖。」

  (接下來的淮南淮北,特指皖南皖北。)

  馬皇后和朱標看看地圖,好像也沒問題啊。

  馬鈺笑了起來,說道:「現在我要說的正是黃河奪淮入海,帶來的第二個問題。」

  「黃河奪淮之後,先流經洪澤湖,然後才會匯入大海。」

  「黃河水進入廣闊的洪澤湖,流速會變慢,泥沙會大量沉澱。」

  「天長日久,洪澤湖的湖底也會抬高,湖水會溢出來,到時候我們該怎麼應對?」

  朱棡想都沒想就回道:「加高加固河堤,將水牢牢鎖在湖裡。」

  馬鈺苦笑一聲:「是的,加高加固河堤,可從來沒有人想過這麼做的後果。」

  朱棡眉頭皺起,什麼後果?

  換成剛才,他肯定認為馬鈺故弄玄虛,但現在他已經沒有這樣的想法了。

  可是這麼做會有什麼惡果嗎?

  他又實在想不到。

  馬皇后和朱標、朱樉也不解,這有什麼問題?

  馬鈺沒有說什麼,拿起硯台放在了地圖洪澤湖的位置上。

  然後看著三人道:「這就是後果。」

  朱標、朱樉、朱棡哥仨還在疑惑,馬皇后的臉色卻陡然變的難看起來。

  只見她一字一句的道:「地上懸湖。」

  朱標哥仨也終於明白是什麼意思,不禁臉色劇變。

  泥沙能讓淮水下遊河道變成地上懸河,那麼自然也能將洪澤湖變成地上懸湖。

  一個湖底比周圍地勢還要高的湖泊,想想都知道有多麼可怕。

  哪天真要是決堤了,無法計量的洪水,將會席捲周遭的一切。

  到那個時候,朝廷為了防止洪澤湖決堤,只能不斷的加高加固湖堤。

  然後……就是一個飲鴆止渴的局面。

  原本的世界,直到明朝晚期才有人意識到這個問題。

  但為時已晚,朝廷能做的就是不停的加固河堤。

  萬曆年間開始用玄武岩條石修築湖堤,這個工程一直持續到清乾隆年間才正式完工。

  期間付出的代價有多大,已經無法估量。

  二十世紀經過科學測量,洪澤湖的湖底,比周圍的平原高出五米左右。

  但你以為這就完了?

  不,洪澤湖不只是它本身危險,對上游環境的危害也同樣巨大。

  馬鈺目光在馬皇后、朱標、朱樉、朱棡四人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朱棡身上,問道:

  「現在我們回頭說你剛才說的那個問題。」

  「淮南(皖南)多餘的水可以排入長江,淮北(皖北)多餘的水怎麼辦?」

  朱棡嘴巴張了張,一句話都說出不來。

  排入洪澤湖?別鬧了,洪澤湖的湖底比周圍的地平線都高,怎麼排?飛過去嗎?

  淮水下遊河道和洪澤湖,形成了一個夾角,將淮北死死的夾住。

  多餘的水排不出去,但凡下點雨就會形成內澇。

  這一片廣闊的區域,成了事實上的『死地』。

  馬鈺繼續說道:「水是會流動的,河南南部、山東南部,地勢都比淮北高。」

  「這兩片區域的降雨,也會流入淮北。」

  「一旦這些地方大面積降雨,整個淮北都將變成陸上澤國。」

  這還不算完,接著他又拿起筆,在淮北(皖北)標註了兩個地名。

  分別是濠州和宿州。

  看到這兩個名字,臉色本就凝重的馬皇后、朱標等人心跳驟停。

  因為前者朱元璋的老家,而後者正是馬皇后的老家。

  過了好一會兒,馬皇后才澀聲問道:

  「真的會如此嗎?」


  馬鈺能理解她的心情,但依然肯定的道:

  「這是必然會發生的。」

  「此事其實並不難推理,就算你們不願意相信推理,也可以按照我說的方向去調查。」

  「從南宋到現在,黃河奪淮入海已經兩百多年,有些問題已然顯露出端倪。」

  「找幾個懂水利的一探便知。」

  馬皇后心中的僥倖徹底被打碎,身軀都不禁搖晃了幾下。

  讓朱標等人都擔心不已。

  不過她很快就調整好心態,盯著地圖開始回憶馬鈺剛才所說的一切。

  朱標哥仨見她無事,也將注意力轉到了地圖上。

  馬鈺心中長嘆一聲,他能做的都做了,只希望能改變這個悲劇。

  可以說,黃河奪淮入海,對整個北方的破壞,是毀滅性的。

  山東、河北、淮北徹底癱瘓。

  明清時期,這三處就是農民起義最頻繁的地方,平均十幾年一次。

  山東和河北的響馬,更是被著重記錄在史書上。

  尤其是滿清,直接默認將淮北當成了泄洪區。

  最開始還給點救濟,到後來已經懶得理會當地百姓的死活了。

  出身於淮北的學者馬俊亞,為家鄉寫了一本書《被犧牲的局部》。

  內容就是滿清時期,朝廷是如何打著大局的幌子犧牲淮北的。

  直到二十一世紀,黃河奪淮入海的遺禍依然存在。

  大家記憶最深刻的,應該就是二一年的鄭州暴雨。

  只是大多數人都只看到了鄭州,卻很少有人知道,這些雨水大部分都流向了下游的皖北。

  最後將那裡變成了澤國。

  安徽是一個省,可皖北和皖南卻是兩個世界。

  皖北經濟情況很差,是全國有數的落後地區。

  而皖南則是全國排得上號的富庶地區。

  造成兩地經濟差距巨大的因素很多,但根本原因就是黃河奪淮入海帶來的遺禍。

  更準確說,是洪澤湖。

  馬鈺也是從《被犧牲的局部》這本書里,了解的這些東西。

  只是,他只知道黃河從南宋時期奪淮入海,就以為一直如此。

  卻不知道,黃河在1368年,也就是洪武元年再次決堤。

  其中五成多的水量,重新匯入渤海。

  四成多的水量,分成兩小股流向南方,繼續走淮水入海。

  徐達和常遇春率領的北伐軍,征討元大都能如此順利,也多得益於改道的黃河之助。

  他們疏浚河道,將黃河水引入大運河。

  使停擺的大運河山東段恢復了航運,直接走水路直搗黃龍。

  面對這般迅捷又猛烈的攻勢,蒙元沒有招架之力,輕易就被擊敗。

  只是洪武八年,黃河再次從開封決堤,並最終全部南下奪淮入海。

  形成了後來的明清黃河。

  也才有了後來的那麼多人間慘劇。

  也因此,馬鈺從朱棡那裡得知黃河現狀,才會那麼的激動。

  雖然他不知道後來黃河發生了什麼,卻知道扭轉乾坤的機會就在眼前。

  整體南下的黃河很難改道,可現在黃河自己回來了。

  朝廷只需要重新規劃河道,加固河堤就可以了。

  就算以古代的生產力,也完全可以做到,而且代價也不會特別大。

  至於朱元璋會不會這麼做。

  馬鈺覺得這壓根就不需要質疑。

  因為朱元璋和馬皇后的老家,都是淮北(皖北)的。

  以華夏人對鄉土的重視,他們必不可能坐視悲劇的發生。

  即便會付出一定的代價,也會讓黃河重回故道。

  事實上也確實如他所想,很快馬皇后就從沉思中醒來,目光看向馬鈺,語氣凝重的道:

  「我們要如何做,才能避免你說的情況發生。」


  她自然知道根子在黃河,可這種事情還是得聽『專家』的。

  現在在她眼裡,馬鈺無疑就是那個唯一的專家。

  馬鈺肯定的說道:「讓黃河重回故道,然後重新梳理淮水水系。」

  對這個答案,大家都絲毫不覺得意外。

  可是……

  朱標表情凝重的道:「元朝修黃河引得義軍四起,怕大家不會同意大動干戈啊。」

  朱樉也說道:「獨眼石人的事情,可才過去沒多久啊。」

  反倒是朱棡,寒聲道:「這般大的事情可由不得他們。」

  「先解釋,還不肯聽的,就全部發配去修黃河。」

  馬皇后不禁搖頭,這三兒子太莽撞了。

  馬鈺自然明白朱標他們的擔憂,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那麼長遠的眼光。

  也不要高估某些人的操守。

  朝廷敢提修黃河,必然會有很多人跳出來反對。

  而且民間對此也會有心理陰影。

  到時候那些掌握話語權的人四處散布謠言,恐怕還真的會出問題。

  但事情並非無解,不過是一場輿論戰爭罷了。

  所以,馬鈺笑道:「事情或許沒有你們想的那麼複雜。」

  馬皇后眼睛一亮,追問道:「你有辦法?」

  馬鈺說道:「首先,大明還未真正平定天下,遠未到修黃河的時候。」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將現在的三股河道給固定住。」

  「只是固定河道,沒有任何人會反對。」

  當然不會有人反對,甚至如果朝廷不去做,天下人反倒是會不願意。

  你大明不去維護黃河,你憑什麼得天下?

  「按照我的推測,大明需要四年左右就可以得天下。」

  「也就是說,我們有四年時間去做準備。」

  馬皇后再次頷首,這個時間和他們預測的也差不多。

  馬鈺繼續說道:「在這四年時間裡,我們需要做一件事情。」

  「讓天下人知道黃河奪淮入海的危害。」

  「然後再告訴他們。」

  「想讓黃河重回故道,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甚至可以說幾乎無法完成。」

  朱棡忍不住說道:「為何?這樣豈不是把人都嚇退了嗎?」

  馬鈺笑道:「因為現在,黃河自己回去了,我們維修黃河付出的代價就小了很多。」

  「關鍵是,黃河的一大股水,是在洪武元年重回故道的。」

  馬皇后心中一動,這麼大的隱患,幾乎無解的難題。

  卻在洪武元年,黃河自己解決了大部分難題。

  劃重點,洪武元年。

  為什麼不早不晚,非得在洪武元年?

  只有一個解釋,也必須只能有一個解釋。

  天命所歸。

  朱標哥仨也相繼反應過來,然後表情都顯得有些怪異。

  他們沒想到,事情竟然還能和天命扯到一起。

  可……事情太巧了。

  巧到就連不太相信天命的他們,都不得不相信,這事兒或許真的就是天命。

  大明天命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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