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狼莫長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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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狼莫長戈

  南湖群島。

  傍晚時分,烏雲忽生,電閃雷鳴。

  一匹扇動著羽翅的黑馬拉著一輛古銅車輦在烏雲中御空飛來。

  車輦之上斜躺著一個披頭散髮、相貌俊朗的玄衣男子,瞧著年紀不過二三十歲,一身衣裳裁剪勻稱,兩道立領高高立起,貼合脖頸,腰間束起來的錦帶掛著一枚墨綠色的翡翠,一把閃爍著金鐵光澤、將近一人高的長柄偃月刀隨意放置在身旁。

  男子伸著纖長的手指攥著一瓶土壇酒瓶,仰頭喝著瓶中汩汩流出的酒水,瞧著遠處煙火燎燎的島峰,嘴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隨著車馬行近,笑容逐漸消失。

  瞳孔之中,倒映出一個胖乎乎的身影。

  不遠處空閒山島峰上空負手站立著一個憨態可掬的胖子。

  身後一條宛如流水般的青玉帶子迎空飛舞!

  那匹飛翅黑馬打了一個響鼻,車馬緩緩停下,玄衣男子攥著酒瓶,長發垂懸,一搖一擺走下車輦,踏空如履平地,微笑道:

  「【青玉練】?」

  蘇顏露臉色動容,收回靈識,瞧著眼前這位修為和自己相差無幾的人,靜靜道:「不錯,不敢請教?」

  玄衣男子隨意依靠車輦,捋開兩頰的長髮,仰頭喝下一口酒:

  「南荒黑齒,狼莫長戈。」

  蘇顏露微微眯眼,收起適才不屑一顧的神態,瞧著眼前這個浪蕩不羈的中年男子神色自若,自顧自飲酒,不禁笑道:

  「自吟自唱,豈非無趣?」

  狼莫長戈飲下一口酒後,俊秀的臉頰上閃過一絲病態的嫣紅,淡淡道:

  「我南荒酒烈,山高水險,可不比你青神語輕,軟風細雨。」

  蘇顏露面對這等不露痕跡的嘲諷,沒有絲毫窘態,淡淡一笑,落落大方: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狼莫長戈猶如點漆般的雙眸透出一絲笑意,輕輕打了一個響指,輕聲道,

  「我非魚,子亦非魚。」

  話音剛落,一個土壇酒瓶從車輦上飛了出來,懸浮在他身前半空之中,輕輕問道:

  「我瞧閣下擁有青神仙宗法器並非凡夫俗子,何必來蹚這趟渾水?難道閣下貴為青神嫡系弟子,不知如今汜水是何情況?」

  蘇顏露瞧見飛出來的酒瓶在半空中滴溜溜旋轉,當下伸出手,五指箕張,一道青氣沛然而出,便見酒瓶一點一點緩緩向他靠近,但每過來一分似乎都萬分艱難,瓶身微微顫抖,貌似有無形之力在互相揪扯。

  笑容更加雲淡風輕:

  「汜水是汜水,南湖是南湖,我本是閒雲野鶴,汜水又與我何干,正如狼莫公子貴為南荒黑齒嫡系,也並不以此示人,棲身於萬島湖上,逍遙快活,豈不美哉?」

  狼莫長戈眉毛聳動,不屑道:

  「汜水一事,牽一髮動全身,攪動天下氣運,你我皆在這棋盤之上,又豈能逃脫得了,閣下如此語焉不詳,未免太過小瞧他人?」

  眼見酒瓶越來越近,蘇顏露笑意不減: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呵呵。」

  狼莫長戈輕笑一聲,揮手輕輕一拂,那懸在半空的酒瓶登時一動不動,說道:

  「實不相瞞,我狼莫長戈生平有三大喜好,烈酒、美人、對手,烈酒夙夜如飴,美人朝暮如衫,唯獨剩下一個對手,千金難買,左右難尋。」

  說罷乾笑一聲,目光閃爍,盯著蘇顏露的手上青氣,似笑非笑,

  「今日有趣,竟能在此碰到【春江潮水】,實力雖然差了些,但似乎氣概不小,看來閣下姓裴,瞧這手筆應該是江左裴家嫡系,終於不是什麼蒼梧長陽鎮李家這等虛偽之徒。」

  「是嗎?」

  蘇顏露面色不改,笑意更濃,

  「看來狼莫公子見多識廣,並非江湖傳言那般一無是處,可你猜錯了,我雖然來自蒼梧,但我姓蘇,不姓裴。」

  「閣下欲蓋彌彰,要自欺欺人,便任由你。」

  狼莫長戈並沒有反唇相譏,只向下瞟了一眼空閒山的情況,淡淡道,


  「我狼莫部雖然隸屬於黑齒十萬山部,但這些年為你們青神做的事情並不少,說白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大家互惠互利,各取所需,今日之事,我不知道你江左為何要橫插一腳,但你要記住,我只和你青神淮右姜家交易。」

  「今日此間皆為你青神,若無真人誥命,我勸你莫要多管閒事。」

  蘇顏露臉色微變,緩緩問道:

  「狼莫公子此言何意?」

  狼莫長戈笑而不答,信手一揮,酒瓶飛到他跟前,朗聲說道:

  「我這酒名為『醉春江』,卻是與你有些相衝,這酒里有你青神羽士「烈火辨日」姜太青送我的一道【火樹琪花】作為酒引子,我以萬島湖水千尺之下的【青藍冰水】釀製而成。」

  「此酒我釀製了整整九年,口感還算不錯,醇厚綿長,就是微微有些辣,不知閣下可敢一試?」

  「有何不敢?」

  蘇顏露心中激起了驚濤駭浪,腦海里升起萬千疑惑,沒想到自家隨意一個念頭,竟然又會牽扯到青神仙宗頭上,不知道眼前這名南荒蠻妖所說之話是真是假。

  眼看他有意相激,又豈肯示弱,當下冷笑一聲,一手攥過酒瓶,單手捏開封泥,仰頭咕嘟嘟喝了起來。

  滿滿一瓶「醉春江」,被他一飲而盡。

  「好酒!」

  蘇顏露隨手扔掉酒瓶,面不改色心不跳,誇讚一句。

  狼莫長戈哈哈一笑:

  「江左裴家子弟還有此豪爽之輩,看來我狼莫長戈倒是小瞧了江左蒼羽。」

  「不敢,在下江左蒼羽修士蘇顏露。」

  事關青神,蘇顏露不敢再故作玄虛,自承了姓名,不過仍然不肯承認是裴家子弟,當下問道:

  「狼莫公子身為南荒黑齒將軍麾下,口口聲聲說為我青神,就是不知道我該如何信你?」

  狼莫長戈輕哼一聲,道:

  「我黑齒狼莫部行走海內,歷來都是收錢辦事,既然收了錢自然要辦事,當然,也並不是什麼人的什麼錢都收,我收了姜太青的好處,為他效命,本是應當。」

  「既然你已經橫插此事,說了與你倒也無妨,反正是你青神內部之事,與我黑齒無關,事情你們去辦,錢我照收。」

  蘇顏露頷首道:「願聞其詳。」

  狼莫長戈飲下一口酒,徐徐說道:

  「當年這紀家老祖紀光山還叫做孫仲稟的時候,他家老祖羽士「水火未濟」孫果真,奉真人之命,利用真人賜予她的一滴青丘妖尊之血,聚太平道宗全力,鍛造了黃庭法器【隱妖鏡】,此物最是克制青丘,四十九年乃器成,可惜功虧一簣,最終被看守器靈洞的修士孫仲稟和其夫人盜走。」

  「後來證實,孫仲稟的夫人乃是青丘狐妖白出梅。」

  「此後將近四十年,孫仲稟和白出梅銷聲匿跡,你青神苦尋多年不得,我黑齒部族狼莫部受你青神真人所託,得淮右姜家重金,受命調查此事。」

  「我狼莫部在南荒調查無果後,遠走他鄉,北赴古涼,西去黃羊,時隔十年,最終還是在青神眼皮子底下諸汾之野找到了孫仲稟。」

  「當年,白出梅蠱惑孫仲稟逃出南淮之後,情根深種,知曉將他帶回去青丘塗山,他一個青神人必死無疑,故而又背叛了青丘,雙雙帶著族人,隱姓埋名,東躲西藏。」

  「可後來不知是何原因,白出梅死了,只剩下了孫仲稟。」

  「如今他已經改名為紀光山,而且修為大漲,到了築基後期,在南湖群島呼風喚雨,好不威風!」

  蘇顏露默默聽著原委,問道:

  「你狼莫部調查多年,方才發現我青神叛徒,為何不報給郁川姜家?」

  「我倒是想報,但敢問你青神修士出得來嗎?」

  狼莫長戈一臉不屑意味,冷笑一聲,徐徐說道,

  「我狼莫部於八年前通過我們在南湖群島狼莫分部的細作,發現紀光山正是當年逃逸多年的孫仲稟。」

  「只不過空閒山雖然號稱南淮遺族,但紀光山已經改變體貌,背宗棄祖,在此南湖群島立地生根,勢力不小,那時候汜水已經戰作一團,山崩地裂,試問姜家哪個修士能出來料理此事?」

  「紀光山可是實實在在的築基後期修士!」


  「你青神若不派出黃庭羽士,誰人能降得住他?難不成還想讓我黑齒出人出力?這未免太異想天開!」

  蘇顏露搖頭道:

  「狼莫公子,據我所知,南淮張家與這空閒山有舊,交往不是一日兩日,難道這麼多年過去,岐黃谷張家人不知道紀家的身份?難道太平道宗三位羽士便置之不理?」

  「知道?不,他家並不知道,【隱妖鏡】一事,真人震怒,整個南淮不知道被牽連多少家族,逃到諸汾之野的小族不計其數,他岐黃谷張家在南淮又不是什麼大族,紀光山逃匿十年方才成就築基後期,張家又怎會知曉這紀光山便是當年的孫仲稟?」

  「再說此事,連孫家都未能倖免於難,身為孫家老祖,太平道宗掌門的羽士「水火未濟」孫果真,因為失職,被真人喝令鎮守在青神和南巫的邊境左嶺鎮,不得擅自離開,已經三十年之久。」

  「她自身都難保,還有心思去追查這些橫跨數十年,捕風捉影的事情?」

  聽到此處,蘇顏露終於臉色大變,羽士「水火未濟」駐守南淮左嶺之事,乃是仙宗絕密,知道的人少之又少,看來此人當真是與青神有舊,而且關係還不淺。

  心中數個念頭轉來轉去,盯著狼莫長戈,徐徐問道:

  「你我素未謀面,此等機密之事,你為何要隨意說出?」

  狼莫長戈笑道:

  「本來今日我謀定之事,不宜聲張,低調行事,反正紀光山已死,讓猴彥南取了人過來,我便翻臉,殺猴送人入青神,交給姜家,萬事大吉,誰料節外生枝,既然今日你家捲入此事,正好替我背下這鍋,省得我在青丘那邊暴露。」

  蘇顏露冷冷道:「什麼意思?」

  「很簡單,因為猴彥南是青丘的人。」

  狼莫長戈咕嘟嘟喝下一口酒,徐徐說道,

  「不光是我黑齒狼莫,青丘七里也發現了紀光山的秘密,只不過青丘七里一脈的爨主七里紋素來貪婪,並沒有將此事上報給塗山,以至於青丘妖王乘黃並不知道此事。」

  「另外此時此刻,汜水戰事吃緊,青丘在外各脈爨主奉乘黃之命絕大多數在汜水等地潛伏,伺機而動,除了七里紋之外,並沒有其它什麼【妖府境】的大妖在此。」

  「此『猴彥南』本非彼『猴彥南』,真正的猴彥部爨主猴彥南早被青丘所殺,而是青丘的化形狸妖七里元所化,在我身邊潛伏多年,苦心孤詣,自以為天衣無縫,哼哼,想坐收漁利,奪鏡子遁走,簡直是做夢!」

  蘇顏露默默聽著,心中震駭,不想今日誤打誤撞,竟然攪亂了青神和黑齒的計劃,如此恐怕要惹下大麻煩,不過臉色平靜,並沒有露出什麼波瀾,只問道:

  「狼莫公子心直口快,那我該怎麼做?」

  狼莫長戈笑道:

  「眼下你我相遇,只得做過一場,這七里紋躲在暗處,觀察著此間局勢,你我要把他逼出來!」

  「另外,這南湖群島除了牛山部與我部交好之外,其餘幾家勢力都不是什麼善茬,我不管你江左是何原因,閣下若想在南湖站穩,少不得要出手立威,震懾宵小,演戲就要演全套。」

  「至於猴彥部,就交由你家處理,反正七里元這個敗類,這些年帶著這群猴子猴孫,燒殺淫掠,壞事做盡,連我都看不下去,若不是牽一髮動全身,我早就將他暗暗除掉,今日假你之手,除之而後快!」

  「最後【隱妖鏡】的事情交給你家,左右日後和姜家、和黑齒將軍交代此事,我會和盤托出,我狼莫部拿錢辦事,對於此事仁至義盡,你青神內亂,與我無關。」

  蘇顏露心念電轉,瞬間明白了這其中的關要,這狼莫長戈心計之歹毒,果然非同小可,眨眼之間,便禍水東引,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如此一來,原本和自家毫無關係之事,就因為來到這空閒山,就因為自家是青神屬族,所有事情都要由自家來抗下。

  心頭頓時怒火中燒,難怪此人初次相見,便道盡機密,皆是因為長期與青神結交,耳濡目染,一眼看穿自己的法器和修煉天地靈氣,是江左仙宗之人,與青神糾葛甚深,不敢叛逃,只得依著他促成此事。

  但他說出此事,涉及真人,貌似事關重大,於情於理,蘇顏露都不敢肆意妄為,甚至責無旁貸,縱然被他利用,但也不得不為之。

  蘇顏露並不傻,事已至此,覆水難收,若不能迅速處理此事,萬一許伯陽和張觀致抵擋不住猴彥部,到時候所有罪責都要歸於自家,那時候【隱妖鏡】被搶,七里紋溜走,闖下大禍,才真的是成了青神的叛徒!


  當機立斷,說道:

  「狼莫公子說得不錯,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蘇某深以為是,那便依公子之計。」

  「善。」

  狼莫長戈哈哈一笑,扔掉酒瓶,身影一閃,跨上那一匹高大俊拔的羽翅黑馬,一扯韁繩,黑馬有如感應,掙脫車輦束縛,撲騰飛起。

  徒手一抓,車輦上那一把偃月長刀飛到了手中,橫刀立馬,長刀刃上頓時燃起一道青黑色的火焰,豪聲道,

  「蘇兄,我這【隙中馬】和【石中火】不能小覷,今日不若放開手腳,你我大戰一場!」

  蘇顏露默默頷首,信手一招,【如淵臨】飛出,輕輕攥住,人劍合一,身後的【青玉練】如水一般飄然來到足下,挑眉笑道:」

  「重新認識一下,江左蒼羽,朝宗閣弟子,「春江水」,蘇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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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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