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雷損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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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6章 雷損的棋局

  金風細雨樓,確有其樓,且不止一座,乃是四座宏偉樓閣,眾星拱月般環繞著一座七層高塔,塔名玉峰。

  塔下更有「天下第一泉」,水聲淙淙,清冽甘甜,為這肅穆的建築群平添幾分靈秀。

  四座樓宇,分別以青、白、黃、紅四色為飾,功能各異,秩序井然。

  蘇幕遮坐鎮之處,便是那青樓此「青樓」非彼煙花之地,乃是金風細雨樓發號施令、運籌帷幄的總樞所在。

  蘇夢枕緩步登樓,茶花與師無愧止步於下,並未隨行。

  他直上第七層,推門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蘇幕遮伏案忙碌的身影。

  在蘇夢枕的為數不多二人相見的記憶里,蘇幕遮似乎永遠如此,肩頭扛著千斤重擔。

  見蘇夢枕到來,蘇幕遮才停下筆,抬起頭,仔細地、近乎貪婪地端詳著多年未見的兒子。

  蘇夢枕亦靜靜回望這位「父親」。但見他面容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眼袋深重,眉宇間纏繞著一股難以化開的疲憊,顯然身體狀態並不算好。

  父子相見,默然片刻,好像天下間的父子相見,總也是話語不多,更何況他們相聚的時日本就寥寥。

  「好,很好。」蘇幕遮緩緩開口,目光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欣慰,更深處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歉疚。

  應州蘇家因抗遼而遭滅族之禍,滿門忠烈,只余他父子二人僥倖存活。

  而他這唯一的兒子,更因他之故,幼年便遭重創,幾度瀕死。

  萬幸的是,孩子不僅活了下來,如今已長成挺拔的青年。

  更可貴者,父子同心,皆懷「驅除胡虜,收復河山」之志。

  寄身於這軀殼中的「吳玄」,當然知道蘇夢枕此夢,亦願助其成之。

  兩人之間無需過多寒暄客套,千言萬語盡在無聲的對視之中。

  蘇幕遮並未大張旗鼓地設宴引薦,蘇夢枕便這般低調而自然地融入了金風細雨樓。

  他首先踏入「白樓」—那是樓中搜集、保管天下情報與典籍之所,一連數日,蘇夢枕的身影都隱沒在那浩瀚書卷之中。

  直至這日,蘇幕遮特意召見。

  父子相見,並無贅言,蘇幕遮開門見山,提及了一件讓蘇夢枕既覺意外,細想卻又在情理之中的事。

  意外的是父親此時突然提及。「你已近弱冠之年,有一門親事,也該告知你了。」蘇幕遮平靜道。

  不意外的是,蘇夢枕對此事早有模糊記憶,但他仍作不知,順著話問道:「不知是何親事?」

  「早在幾年前,六分半堂總堂主雷損便與為父為你定下了一門婚約。他有意將愛女雷純許配於你,為父————當時已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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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損為何願將女兒下嫁於我?」蘇夢枕眸光微動。

  「彼時六分半堂正與迷天盟纏鬥,亟需拉攏我金風細雨樓,故有此議。

  當時金風細雨樓勢弱,周旋於兩大勢力之間殊為不易,為父便應下了這門親事,以求暫得安穩。」蘇幕遮緩緩解釋,繼而看向兒子,「你對此,可有看法?」

  「並無看法,一切但憑父親安排。」蘇夢枕回答得波瀾不驚,隨即話鋒一轉,「只是父親此時特意提起,想必另有緣故?」

  「雷損想要見你一面。」蘇幕遮道出緣由。

  「哦?」蘇夢枕眼中閃過一絲興趣,「我也正想到六分半堂拜會一下這位雷總堂主。」

  「並非在六分半堂,」蘇幕遮語氣略帶一絲奇異,「是在大相國寺。雷損————他已出家為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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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確令蘇夢枕心中訝異。但他並未多問,依言前往大相國寺。

  雷損為何會出家?皆因失手殺了一位朝廷顯貴,為避殺身之禍,只得棲身於佛門清淨之地。

  晨鐘悠揚,聲波盪開汴京舊城東北隅的薄霧,與汴河之上漕船搖櫓的乃之聲交織,一同落入大相國寺那莊嚴的朱紅山門之內。

  北齊天保年間始建,歷經隋唐風雨,至本朝更受皇室尊崇,成為敕建香火最盛的皇家寺院之一。

  晨曦初照,大相國寺殿宇層疊,檐上琉璃瓦被日光鍍得熠熠生輝,赤金、寶藍、翠綠諸色交疊流淌,順著鴟吻飛檐鋪展,遠望如天宮瓊樓,金碧耀目,雲霞亦為之黯然。


  山門前廣場早已喧騰如市。貨郎肩挑糖畫、泥人擔子吆喝穿行,香氣四溢的食攤前聚滿香客;

  虔誠的男女手捧青瓷香爐,緩步向山門而行,神色肅穆。

  其間更不乏身著斕衫、頭戴儒巾的赴考舉子負手駐足,與身旁挎著腰鼓、琵琶的樂工一同,仰首瞻望門前那一對歷經風霜的馱碑石獸,靜聽檐角鐵馬在風中碰撞出的清越聲響。

  蘇夢枕一襲素衣,在茶花與師無愧一左一右的隨護下,步履沉靜地走入寺中。

  大相國寺規模宏大,內列六十四座禪院律堂,廊廡深遠,古木參天。他所赴之約,正在東側的定海禪院。

  禪院門前,早有兩人佇立等候。觀其容貌特徵,蘇夢枕立時想起於白樓卷宗中所見的描述—六分半堂麾下,四堂主:雷恨;五堂主:雷滾茶花與師無愧被雷恨抬手攔下,茶花想要有所動作,但被蘇夢枕擺手攔下,示意他們在外等候,便獨自緩步踏入院門。

  院內一派幽寂,仿佛與外界的喧囂隔絕。一棵古老的菩提樹枝葉婆娑,篩下細碎日光。樹下青石棋枰兩側,正有一老一少對坐弈棋。

  蘇夢枕目光先落向那老者—更確切地說,是一位身披寬大黑色僧袍但身形枯瘦的老僧。

  他左手始終隱於袖中,右手二指拈著一枚烏黑的雲子,正凝眸審視棋局,一臉的平和淡然,儼然一位潛心修行的佛門高僧。

  周身上下尋不到半分京城第一大勢力掌權者該有的凌厲威嚴。

  這老僧,自然便是那名義上出家避禍,實則仍掌風雲的六分半堂總堂主,雷損。

  隨後,他看向那少年。其人低首垂眸,專注地望著杆上白棋,側臉線條清俊至極,長睫如羽,膚色白皙,竟帶著一種近乎女子的秀美與靜謐,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蘇夢枕步履從容,直至棋杆之側,身形如孤竹立雪。

  枰前二人卻似全然沉浸於方寸之間的廝殺,並未因他的到來而有絲毫擾動。落子之聲清脆,在寂靜的院落中格外清晰。

  蘇夢枕亦無半分不耐,只靜立旁觀,氣息平穩。

  一時間,禪院中唯有棋子輕擊枰面的聲響,偶爾間雜著他幾聲壓抑不住的輕咳。

  在這般無形氣場壓迫之下,常人即便喉間癢澀,也必強自忍耐,但他卻咳得平淡隨意,仿佛對周遭凝重的氛圍渾然未覺,又或是————根本未曾將其放在心上。

  直至那老僧將手中黑子投入杆邊棋罐,發出一聲輕響,慨然道:「罷了,這一局又是老衲輸了。」

  他這才抬起頭,目光如深潭般看向蘇夢枕,緩緩問道:「蘇公子,可願對弈一局?」

  「在下不喜弈棋,」蘇夢枕直言回絕,聲音清冷無波,「算計太過,勞心費神,還是免了。」

  「哦?」雷損眼中精光一閃,旋即笑道,「如此,便不強求了。」

  他轉而抬手,引向身旁那位剛剛抬起眼眸的俊秀少年,「瞧我,竟是忘了引見。蘇公子,這位便是我六分半堂新任的大堂主,狄飛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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