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家國天下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黃順甫調入將軍府之後,新任陳留知縣名叫李珂。

  此人學歷不高,僅是童生出身。

  但他追隨李佑已久,本是李家村的自耕農。早期協助推行分田,之後加入宣教團,後來又改任鎮長,接著調入縣衙,如今繼任知縣也是順理成章。

  「拜見將軍!」李珂拱手行禮。

  李佑笑著說:「請坐。」

  「謝將軍。」李珂挺直腰板坐下。

  「你呈上來的冊子我看過了,」李佑問道,「關於農民婚嫁,以前是如何解決的?」

  三縣推行分田後,暴露出一個大問題。

  只要年滿十二歲,不論男女皆可分田。然而,女子嫁人後該怎麼辦?她名下的土地,究竟該歸娘家還是夫家?

  按照男女平等的原則,自然應歸女子本人,嫁到哪裡便帶到哪裡。

  可女方家人怎會同意!

  李珂回答說:「以往是換田成婚,兩家人家,既嫁女兒,又娶兒媳。」

  李佑皺眉道:「若家中只有女兒,或者只有兒子,豈不是難以成親?」

  李珂說道:「確實如此,頗為困難。」

  李佑立刻把陳壽郎叫來,說明情況後,質問道:「田政出現如此大的紕漏,你為何不告知我?」

  陳壽郎也頗感驚訝,連忙解釋:「分田之初,大家都滿心歡喜,並未提及此事對嫁娶不利。此後我調入將軍府,對下面的情況了解不多,也無人上報這種狀況。」

  李佑一時間也無應對之策,只好吩咐道:「立刻通知宣教團和農會,讓他們廣泛收集農民的意見,看看該如何解決這一問題。」

  這是個棘手的漏洞,養女兒的家庭會覺得吃虧,可能因此不願女兒出嫁,因為女兒會把田產帶走。

  後世的土地政策,是以村組為單位,將土地總額平分給村民。死者土地收回,新生兒即刻分田。

  但李佑無法如此操作!

  隋唐的均田制便是前車之鑑,以古代對基層的掌控能力,收回死者土地幾乎不可能,那幾乎等同於每年都要重新分田。隋唐時期的公田,也是每年重新分配給農民,基層官員為圖省事,乾脆每年維持原狀。結果導致死者土地收不回,新成年的丁田也分不到,最終拖垮了唐朝財政。

  農會只是過渡性組織,並無正式官職。一旦賦予官職,必然滋生腐敗,且與村鎮機構職能重疊,官府也拿不出那麼多俸祿。但若不給官職,隨著時間推移,農會幹部的積極性也會消退。

  因此,農會遲早會取消,或者自然消亡,村中事務最終都將歸村長管理。

  李佑當時考慮,與其日後分田腐敗叢生,不如趁現在掌控力強,直接把土地分給農民作為私產。

  如此,保證每個農民都有幾畝地,即便多生幾個孩子,也能維持生計。待地盤擴大後,再將多餘人口遷往北方戰亂之地。

  這樣可確保農村數十年的安定,屆時,再逐步將土地矛盾轉移到海外。

  說實話,一項田政若能順利實施,並保證農村數十年的穩定,已然是非常厲害的政策。

  從古至今,還沒有哪個政權能僅靠農業維持田政。

  後世發展到一定階段,也是依靠工業來化解土地矛盾。由於人口不斷增長,許多農村新生兒已無法分田。

  而在九世紀的當下,工業尚不發達,早期工業不僅無法緩解土地矛盾,反而會加速土地兼併!

  就像曾經的歐洲,工業興起後,大量農民失去耕地,因為資本兼併土地速度極快。只能不斷擴張,奪取他人土地來轉移矛盾。

  李佑也打算發展工業,他能想像到,資本家賺錢後肯定會大量購置土地。所以他要提前分田,並禁止土地買賣,即便因功賞賜土地,也得設定上限,超過上限的私有土地無效。

  迫使資本家去開拓海外!

  可如今遇到的問題,實在令人哭笑不得,竟是女子嫁人導致土地歸屬權產生糾紛。

  李佑動用所有力量收集各方意見,卻發現這個問題……無解。

  目前只能採取換田婚姻的方式,若哪家沒有女兒,兒子想討老婆就很困難。若想娶親,就得承諾不要女方土地,否則女方家庭為保住田產,絕對不會讓女兒嫁出去。

  李佑召開了好幾次會議,最終做出一個無奈的決定:不做任何干預。


  家裡沒有女兒,還想給兒子娶媳婦,就得同意女方田產留在娘家。沒有完美的政策,只要不出大問題,就只能將就著維持現狀。

  ……

  大同書院。

  四百多名官員、吏員和士子擠在一起,聽李佑授課,每人面前都擺放著李佑剛寫的小冊子。

  《家國天下論》!

  李佑站在講壇上,擔心後排學生聽不清,索性舉著紙皮喇叭講課。

  「先秦時期,周天子統治的疆域便是天下。分封給諸侯的土地,即為國。諸侯再分給士大夫的土地,便是家。」

  「如今這個時代,祖宗傳承下來的土地是天下,我們打下的土地同樣是天下。那什麼是國呢?皇帝統治的土地,便是國,例如我大唐國!至於家,便是你家、我家,大大小小無數個家!」

  雖然大唐皇帝仍有天子稱號,但官方早已開始使用「大唐國」這一說法。

  這些概念很容易被眾人接受。

  「易姓改號,稱之為亡國。仁義缺失,以至於人如禽獸相互吞食,這便叫做亡天下。亡國並不可怕,若大唐覆滅,那是亡國,你我再建立一個國家便是。亡天下才真正可怕,無論百姓還是士紳,沒有一個能逃脫!」

  「大唐之國,由千千萬萬個家組成。」

  「千千萬萬個家,向朝廷繳納賦稅,維持國家的存續。」

  「作為一個國家,作為朝廷,大唐應當做什麼?應當用百姓繳納的賦稅,供養文武兩套班子。」

  「文臣和吏員,負責維持國家運轉。傳播教化,勸課農桑,興修水利,建造橋樑、鋪設道路,除暴安良。武官和士兵,維護國家的安定。對內要肅清匪賊,對外要抵禦異族。」

  「如今的狀況又是怎樣?」

  「文臣和吏員,大多淪為貪官污吏。水利不修,大災之年也不賑濟百姓。非但不能除暴安良,反而大肆盤剝百姓。」

  「武官和士兵,將領缺乏膽略,士兵毫無戰心。對內不能清剿賊寇,對外更是屢戰屢敗,致使天下生靈塗炭。」

  「我之所以起兵造反,就是因為這個大唐國,已失去一個國家朝廷應有的樣子。」

  「……」

  張守義、李邦華、陸羽、王鋒、王調鼎等人,聽後恍然大悟,尤其是關於亡國和亡天下的論述。

  「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這句話雖尚未問世,但足以讓讀書人明白其中道理。

  同時也為李佑造反提供了有力的理論依據。

  李佑繼續說道:

  「大唐朝廷,為何會淪落到這般田地?」

  「吏治、教化、道德,這些並非關鍵。太祖時期,吏治同樣腐敗,因其官員多源自前朝。可當時為何能興盛呢?皆因朝廷財政有度。」

  「一個國家的賦稅,我將其分為兩種,直接賦稅和間接賦稅。」

  「直接賦稅,就是按人頭或土地徵收的賦稅。間接賦稅,諸如市稅、關津稅等等,稅收加重,貨物價格就會上漲,反正商人不會虧損,可以轉嫁給百姓。」

  「一個國家若想財政穩定,直接賦稅必須保持穩定。」

  「當今之世,直接賦稅已遭到破壞。首先是土地,一小部分人占據了絕大多數土地。他們能夠避稅、逃稅,即便無法逃避,也可轉嫁給佃戶,將直接賦稅變為間接賦稅。」

  「其次是人頭稅,自兩稅法遭到破壞後,人頭稅徵收混亂。大量百姓依附於士紳,隱匿人口逃避人頭稅。導致少數百姓承擔了整個國家的人頭稅!」

  「朝廷財政不穩,百姓苦不堪言,財富都被那些大族占有。」

  「朝廷稅收不足,便無法養兵,士兵吃不飽,又怎能去抗擊外敵?越是打不過外敵,就越要橫徵暴斂來養兵。」

  「朝廷橫徵暴斂,百姓難以生存,便會起來造反。最先造反的那些流寇,皆是被迫無奈才揭竿而起。這使得朝廷不得不出兵鎮壓,用兵越多,財政越枯竭,就更加無節制地橫徵暴斂,從而激起更多百姓造反。」

  「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於是,便到了如今這般局面。」

  「禍亂國家的,不只是皇帝、宗室,也不只是貪官污吏。天下的士紳大族,都難辭其咎!」

  「我為何要分田?因為不分田,不僅會亡國,還會亡天下,千千萬萬個家庭也會覆滅!你們去看看,那些流寇經過的地方,哪個大戶能保住性命?便是鄢陵、扶溝等縣,也出現了殺地主造反的情況,不信的人可以自己去鄢陵縣看看!」

  「在場的士紳,你們是希望我來分田,還是希望天下皆反,把你們的身家性命都奪走?」

  「家國天下,實則一體。若人人只為自家著想,只顧自己的小家庭,那麼國家必將滅亡,進而導致天下大亂。若天下大亂,小家也會毀滅,家族也將不復存在!」

  「……」

  張守義、李邦華、陸羽三人,自認為對大唐局勢洞察深刻。

  但李佑關於直接賦稅、間接賦稅的觀點,卻讓他們耳目一新,以往一些模糊的看法,從理論層面被總結清晰。

  李邦華不禁嘆息:「家國天下,竟還能如此闡述,真令人醍醐灌頂!」

  張守義轉頭對王調鼎說:「伯和文采斐然,可對這文章加以潤色,拿到淮南、山南等地去傳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