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居然不是詐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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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方就此對峙。

  李佑示意司號手做好準備,又看向王鐸,再次開口:「王節度使,如今這般局勢,你莫不是打算詐降?」

  此刻的情形,對王鐸來說確實艱難。他的優勢在於弓箭手眾多,可劣勢同樣也是這弓箭手。其兵力此刻僅有李佑的一半,還被三面包圍,其他士兵早就炸營跑路了。

  若李佑不顧傷亡強行進攻,弓箭手最多射出一輪箭,手法快的或許能射出第二箭,之後便只能面對近身的短兵相接。

  「唉!」

  王鐸解下弓箭,連同佩刀一起扔在地上,獨自一人走出軍陣,說道:「來兩個人,把我綁起來便是。」

  李佑真的派人上前,將王鐸五花大綁,押到自己面前。

  「多有得罪,」李佑笑著解釋,「王節度使練兵有方,我不得不有所防備。而且你投降得太過突然,實在讓我難以輕信。」

  王鐸手腳被縛,扭頭對著自己的軍隊喊道:「都放下武器,此人不會濫殺無辜!」

  就在黃麼、黃順前去接收降兵之時,李佑好奇問道:「王節度使似乎對我頗為了解?」

  「我手下有從汴城來的秀才,」王鐸解釋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打仗之前自然要先探清敵情。去年秋收之後,我便已派出探子,你所做的一切,我早已了解得清清楚楚。」

  「好手段!」李佑對此並不意外,想來不止王鐸,河南道觀察使以及其他官員,怕也都派了探子。

  王鐸繼續說道:「對你這種叛軍,要麼儘快剿滅,要麼趁早歸附。起初,我與河南道觀察使約好,元宵之後便一同出兵。而且不能分散兵力,以免被你各個擊破。後來你拿下匡縣,我便集結兵馬,想將你圍困在匡縣縣城,再等他們速速帶兵前來合力圍攻。」

  「你覺得我能成就大事?」李佑問道。

  王鐸苦笑著說:「你能否成事,現在還不好說,但這大唐天下,肯定是要走向末路了。」

  王鐸老家在河東,出身武官世家,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大唐如今腐朽到何種地步。他全家都死於黃巢叛軍之手,除了父母,還有三個兒子、兩個侄子。前段時間,父兄也在與叛軍作戰中陣亡,他已沒什麼可期盼的了。

  曾經,他唯一的盼頭就是靠著戰功,為家族搏一個封妻蔭子的機會。

  可王鐸到滑州任職四年多,先是肅清土匪,接著剿滅叛軍,還每年向朝廷進獻精良兵器。

  如此諸多功勞,卻只在乾符年間,皇帝嘉獎了一次,賞賜給他幾兩銀子,又每月給他增加了些許俸祿。此後便再無下文,不給他升官,也沒有額外獎勵。甚至皇帝特批的兵器製造補貼,也不知被哪個貪官剋扣,反正那筆銀子根本沒出京城。

  王鐸的晉升之路,已然被朝廷堵住,想繼續升官就必須給吏部官員送錢。

  又或者,在圍剿李佑時立下大功!

  所以王鐸練兵格外積極,他只能靠征討李佑立功,因為他搜刮來的錢財都用於練兵了,根本沒錢給吏部那些人送禮。

  此時此刻,他被李佑奇襲圍困,最後的希望破滅。又想保住城內的妾室和兒子,保住王家最後的血脈,除了投降,實在別無他法。

  不僅投降,還要出賣隊友。

  王鐸突然說道:「河南道觀察使,應該已經接到我的密報,或許正在集結兵力往匡縣趕來。」

  「附近的其他叛軍已經覆滅了?」李佑問道。

  王鐸回答:「一個月前這附近小的叛逆就被剿滅了,官兵圍城多日,叛軍內部開始內訌,相互廝殺之後獻城投降。」

  李佑和王鐸都不知道,北方此時突然發生大事,河南道觀察使不會來匡縣了。

  就算李佑不繞後夜襲,被王鐸圍困在匡縣縣城,最終結局也差不多,因為王鐸等不到援兵。

  至於唐僖宗,以前對國庫錢財捂得緊緊的。

  但既然拿了一次錢財用於賑災,那肯定就有第二次。數萬大軍又軍餉不足,唐僖宗終於第二次動用國庫,這次是拿來給前線士兵發餉。

  嗯,士卒趁機索要軍餉。

  也不能怪士卒,他們過年期間還在冒雪追擊叛軍,可行軍糧餉卻遲遲拿不到。

  過年連點犒賞都沒有怎麼行?

  ……

  見李佑已經接收完降兵,王鐸突然說:「給我一千士卒,我帶人去詐開滑州城。」


  「好!」

  李佑立即讓士兵換上官兵的衣服,拿起官兵的武器,簇擁著王鐸去詐城。

  今晚的戰鬥實在離奇,李佑本以為會有一場惡戰,誰知王鐸投降得如此乾脆。

  接下來便是演戲,軍營內喊殺聲四起,士兵們一邊奔跑一邊呼喊,一直喊到望龍嶺下。

  王鐸披頭散髮,還在臉上塗抹了血跡,在李佑的親自陪同下前往詐城。他比李佑還要急切,因為妾室和兒子都在城裡,那是他在世上僅有的親人。

  滑州城那邊已經亂成一團,從軍營逃回去的士卒,還有河邊負責看守糧草的士卒,全都跑到幾處城門外。他們想進城躲避,城內守軍卻不敢開門,生怕其中有詐,把滑州城給丟了。

  「讓開!」

  王鐸大聲呵斥。

  「節度使大人來了!」

  「節度使大人把反賊擊退了!」

  「……」

  眾逃兵大喜過望,紛紛給王鐸讓出一條路。

  王鐸怒斥道:「你們這些臨陣脫逃的傢伙,明日再治你們的罪!」說著來到城下,朝著城樓怒吼道,「我是王鐸,賊寇已被擊退,快開城門放我進去。還有,派人去找大夫,軍中的醫官都逃散了,我有傷兵需要立刻救治!」

  王鐸在滑州城頗具威望,只這一番喝令,守軍便不敢多言,連忙跑去開啟城門。

  左孝成也混在逃兵之中,他奮力往前擠,卻被李佑的士卒攔住,根本擠不過去。只得高聲呼喊:「節度使大人,我是汴城秀才左孝成!」

  無人理會他。

  突然,城門大開,李佑帶兵簇擁著王鐸進城。

  「殺!」

  進城之後,李佑一槍刺死門卒,上千士兵朝著城樓衝去。

  王鐸大喊道:「我已投降,你們也快快投降!」

  可惜喊殺聲震耳欲聾,無數官兵措手不及,被殺得四處逃散,根本沒人聽到他的話。

  王節度使也投敵了?

  聽到城門內的喊殺聲,左孝成嚇得臉色慘白,轉身就往河邊逃竄。

  他腦子一片混亂,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自己先是投靠秦節度使,結果秦節度使兵敗身死。又來投靠王鐸,結果這位更絕,居然直接投降了叛軍。

  城內徹底大亂,甚至有人趁亂放火,想要趁機搶劫財物。

  王鐸見火光沖天,頓時焦急道:「快分出一隊人馬,隨我去攻占節度使府,我兒子還在裡面!」

  此刻,前途什麼的,他已經顧不上了。那個只有兩歲的兒子,才是王鐸的心頭寶,王家僅剩的血脈啊。

  李佑占據南邊城樓之後,立即對黃麼說道:「你帶兵跟著王大人去攻占節度使府!」

  王鐸被簇擁著快步奔跑,很快來到節度使府外,他立即喊道:「開門,我是王鐸。」

  節度使府大門很快打開,黃麼帶人迅速占領此地。王鐸什麼都顧不上,小跑著直奔後院,妾室正抱著兒子瑟瑟發抖。

  「恆兒別怕,父親回來了。」王鐸輕聲安慰。

  他已年近五十,三個兒子都已戰死,這個幼子得來不易。

  便是這妾室,原本只是丫鬟,母憑子貴受盡寵愛。生下兒子後,立刻被納為妾室,王鐸還打算日後將她扶正做續弦。

  直至天明,王鐸巡視城池,收攏殘兵。妾室和兒子作為人質,由黃麼派人負責看守。

  眾人都勞累了一夜,又忙到半上午,實在沒什麼心情交談,只是派兵輪流守城並維持治安。

  一直酣睡到傍晚,李佑終於起床吃飯,把王鐸也叫來一起用餐。

  「王大人,」李佑舉杯說道,「多謝大人相助!」

  王鐸其實心裡鬱悶,幹了一口酒說:「我知道你的行事風格,過幾日便會釋放家奴,給他們換成僱工契約。若你信得過我,我幫你拿下整個滑州。若信不過我,我便跟你回匡縣便是。」

  李佑笑道:「並非信不過大人,而是我暫時沒有奪取滑州的打算,再休整一日便立即回軍。對了,滑州兵器作坊的工匠,我要全部帶走!」

  「好,我幫你召集工匠。」王鐸說道。

  李佑不禁好笑:「大人投降得如此迅速,又這般全力配合,我到現在都還有些不敢相信。」


  「我這個官是花錢買來的,」王鐸問道,「你可知我當初買的什麼官?」

  「大人請講。」李佑說道。

  王鐸面帶冷笑:「長安縣尉,花了大量錢財!」

  厲害,長安雖為京畿之地,但油水極為豐厚,能買到這個官職著實不易。

  王鐸繼續說:「我在長安撈的錢財,多數都送給了朝中權貴。當時宦官弄權,這些權貴失勢落魄,我雪中送炭,何等難得。宦官勢力倒台之後,你猜怎麼著?」

  「那些權貴翻臉不認人了?」李佑問道。

  王鐸嘆息道:「我在長安又幹了一年,還肅清了長安周邊的土匪,居然還得送錢,才能謀到一個戶部員外郎的職位。那肥缺只幹了一年,就被外放至滑州做節度使,他們根本不念及以前的交情!」

  從長安縣尉到戶部員外郎,連升兩級,確實算高升。

  從戶部員外郎到滑州節度使,看似連升幾級,但情況卻不好說。一個肥缺京官,外放為地方節度使,還得看今後的發展。

  「到了滑州,」王鐸冷笑道,「我就被那些權貴給忘了,以前的交情也沒了。我終究是河東人,而且是進士出身,與他們並非一路。這些傢伙,慣會過河拆橋!」

  節度使已經算是一個高位,再想升遷極為困難。有些倒霉的官員,從這個地方到那個地方,能一直做節度使十幾年,然後在各種官職上慢慢蹉跎,一輩子都在地方上打轉。

  王鐸就是升遷無望那種,他的仕途生涯,頂多混到一個從三品的官職,不給銀子連這個品級都混不上。

  升遷無望,又沒了家人的羈絆,還得保住血脈,投降叛軍又有什麼心理負擔呢?

  但凡按照政績能夠正常升遷,王鐸都不會選擇投降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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