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大明白陸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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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前,陸羽與兄長一同參加河南道鄉試,他一舉考得全省第五名,兄長亦取得不錯名次。

  河南道鄉試,能獲第五名,已然是極為出眾的成績。然而,時運不濟,直至如今,兄弟倆都未能考中進士。

  三年前,陸羽兄長通過走吏部關係,以舉人身份花錢補選,謀得一個偏遠縣的縣丞職位。為了兄長這次銓選,家中耗費大量錢財,實在無力再為陸羽謀得更好官職。於是,緩了兩年,幫陸羽買了個匡縣縣學博士的職位。

  縣學博士雖也算個官職,掌管著縣公立學校,但與理想中的仕途相比,落差巨大。如今陸羽已年近四十,來到匡縣任職,本應是他在治學道路上大展身手的階段,多年來他四處遊歷,收集了諸多資料,正準備著書立說。

  誰知風雲突變,遇到李佑率軍來襲,剛剛開始撰寫關於農事、工藝等內容的書稿,就被這伙「反賊」給抓了。

  「去縣學仔細搜查,把此人的所有物品都帶回來,」李佑目光在陸羽身上一掃,「尤其是書稿之類的東西!」

  半個時辰後,士卒們抬著幾個箱子來到縣衙。

  李佑蹲下身子,緩緩翻看著。其中有陸羽的遊歷筆記,記載著他在各地的所見所聞,還有大量關於各類技術的資料筆記,涵蓋農業生產、陶瓷燒制、金屬冶煉、絲麻紡織、礦產開採,甚至對天象氣候也有諸多記錄等等。

  李佑發現,陸羽關於農事的書稿已經動筆,目前完成的部分主要是關於粟米種植的內容,並且配有詳細的農具繪圖,圖文並茂。李佑粗略瀏覽一番後,評價道:「略有不足啊,粟米種植分春種和夏種,你這裡只記載了春種之法。夏種粟米,需選耐旱早熟品種,你資料搜集得還不夠全面。」

  「嗯?」

  陸羽原本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直到看到自己的書稿和資料被搬來,心中頓時緊張起來,生怕這些「反賊」把他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卻沒想到,這個領頭的「反賊」竟然跟他探討起粟米種植技術,陸羽不禁皺眉道:「當真有夏種粟米之法?」

  「你是何地人氏?」李佑問道。

  陸羽回答道:「我乃汝州魯山縣人。」

  「據我所知,豫南地區已有農戶嘗試夏種粟米,且摸索出了一些經驗。」李佑說得頭頭是道,其實這些信息是他從一位往來各地的商賈那裡得知的。

  陸羽聽聞,也顧不上對方的「反賊」身份,好奇追問道:「只需選對粟米種子,便能夏種?」

  「並非如此簡單,」李佑糾正道,「我曾讓人在陳留縣試種夏粟,結果收成欠佳。仔細琢磨,應當是光照與水源的問題。莊稼生長,水與光缺一不可。越是往南,光照越充足,我聽聞嶺南有些地方,作物生長周期與北方大不相同。」

  「嶺南之地,竟如此特殊?」陸羽大為驚訝。

  李佑笑著說:「世間諸事,不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就如這粟米種植,想要有好收成,必須因地制宜,知曉光照、水源等因素的影響。」

  陸羽說道:「若有機會,我定要去嶺南看看。」

  李佑又繼續翻找,竟真找到了關於兵器製作的資料。裡面有弓弩、箭矢、丹藥等方面的內容,可惜並未找到關於投石機、火藥的記載。

  「怎麼沒有投石機的資料?」李佑問道。

  陸羽回答說:「我從未見過。如今大唐軍中,無論是步兵還是水師,多用弓弩與火器,投石機早已不常見,我自然也未深入研究。」

  看來,在當下的軍事環境中,投石機已逐漸被淘汰。

  很快到了飯點,李佑拉著陸羽一同去吃飯,並安排專人小心看守裝有資料的箱子。

  陸羽迷迷糊糊跟著,滿心都牽掛著那幾隻箱子。就算李佑此刻放他走,他也不會離開,箱子裡裝著他耗費多年搜集整理的心血。

  飯桌上有酒有肉。

  今日全軍都能吃上肉,畢竟艱苦行軍多日,需要好好補充體力。而且也無需強取豪奪,拿著從知縣那裡搜出的錢財,派人去城中屠戶處購買,屠戶們哪敢不賣。

  「拿酒來,我要好好招待陸先生。」李佑高聲吩咐道。

  陸先生一聲不吭,只是坐下緊盯著李佑,心裡只想著拿回自己的書稿和資料。

  李佑笑著說:「陸先生,請用餐。」

  陸羽說道:「我有一個書童,剛才逃命時走散了。」


  李佑立刻對手下吩咐:「立刻在全城張貼告示,就說陸先生是我的貴客,讓陸先生的書童儘快來縣衙與他相見。」

  「這……這萬萬使不得。」陸羽驚得站起身來,告示一旦張貼出去,豈不是宣告他已歸附這伙「反賊」?

  「使得,使得。」李佑大笑。

  陸羽對此毫無辦法,只得氣呼呼地坐下。不多時,知縣平日裡珍藏的好酒,被端上了飯桌。

  李佑親自為陸羽斟酒,問道:「先生可知權衡之術?」

  陸羽沒有接過李佑遞來的酒杯,而是拿起筷子開始吃飯,他肚子確實餓了,邊嚼著飯菜邊說:「自是知曉。」

  李佑拿起一個酒盞,將其倒置,以手指置於桌面為支點,用筷子撬起酒盞,說道:「此便蘊含權衡之術的道理,從我手指到酒盞,這段筷子的距離為重臂,從手指到發力處為力臂。若想省力撬起物體,力臂需長於重臂。」

  陸羽頓時面露不屑,說道:「此乃老調重彈,《墨經》之中早有闡述。」

  「原來先生熟知《墨經》,但我在此基礎上有所發現。」李佑笑著說,「我發現手上所用之力乘以力臂之長,等於所撬重物乘以重臂之長,我將此總結為權衡定理。」

  陸羽聽聞,頓時被這話吸引,心中想著立刻回家用秤砣與秤桿做實驗驗證。事實上,《墨經》雖對權衡原理有所揭示,但表述相對簡略,並未形成清晰完整的公式。

  兩人不再言語,各自低頭吃飯。

  填飽肚子後,李佑並未起身走動,而是讓人把箱子再次抬到跟前。

  李佑繼續仔細翻閱書稿,突然看到一篇文章,不禁笑了起來,朗讀道:「世亂已久,人心思定,此乃天道循環之理也……今黃巢之亂,禍及中原,城郭雖存,然鄉村閭里多遭兵燹,百姓流離失所,今日死於賊,明日死於兵……此正為撥亂反正之時,天下事尚有可為,切勿因時運艱難而自甘沉淪。」

  陸羽坐在板凳上,轉頭望向屋外的雪景,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李佑笑著說:「陸先生,你這篇文章,表面上看是自我激勵,欲挽救大唐社稷。但除了最後一句,通篇都在暗示朝代更迭之必然啊。」

  「一派胡言,」陸羽矢口否認,「值此亂世,正是我等讀書人為國效力之時。」

  李佑點頭道:「讀書人確實應當有所作為,我同樣是讀書人,所以奮起抗爭,意在重塑太平盛世!」

  「你這分明是造反!」

  陸羽突然回過神來,質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汴城李佑,你可曾聽說過?」李佑微笑著反問。

  陸羽驚道:「你竟然是李佑,怎會來到匡縣?」

  李佑並未回答,而是繼續翻看陸羽的書稿,看到《民富論》時,笑容更盛。

  陸羽的《民富論》,核心觀點為——

  大唐如今陷入困境,根源在於「民困財竭」。財不僅指金銀,天下物產皆為財。大唐財富本就豐富,只是大多集中於少數人之手。百姓被層層盤剝,生活難以為繼,致使朝廷賦稅難征。財政越是緊張,便越要催征賦稅,從而陷入惡性循環。不僅如此,天下盜賊蜂起,亦是百姓走投無路,被迫造反求生。

  陸羽在文章里,直白地指出了「盤剝」之害。此外,還有《屯田策》《催科策》《軍餉策》《練兵策》等文章,皆直擊朝廷當下的核心問題,只是未能給出切實可行的應對之策。

  或者說,以大唐如今的狀況,已積重難返,難以找到萬全之策。

  李佑點評道:「皆是難得的好文章,先生實乃大才,只可惜當今聖上未能重用你。」

  「是我未能高中進士,否則必能有所建樹。」陸羽心裡其實明白大唐局勢,但在「反賊」面前,嘴硬不肯服輸。

  李佑問道:「先生自認為與李邦華先生相比,誰更有經世之才?」

  陸羽思索片刻,說道:「李先生經綸滿腹,有濟世安邦之才,我自愧不如。」

  李佑笑道:「這位經世濟國的李先生,被朝廷貶官回鄉,如今已在為我效力。」

  「你定是威逼利誘,迫使他就範!」陸羽冷笑。

  李佑搖頭道:「自始至終,我從未強迫過李先生。他來投靠我時,其族人皆不在我的勢力範圍內。他是看到我治理地方的舉措後,主動選擇追隨於我。說再多,你恐怕也不會相信,過幾日隨我回去看看便知。」


  看過陸羽的文章後,李佑覺得無需再過多講道理,因為文中所闡述的道理,陸羽心裡都清楚明白。

  字裡行間,李佑感受到的是陸羽對大唐現狀的無奈與絕望,甚至有一種聽天由命的意味。

  陸羽被安排在縣衙住下,沒過多久,他的書童便匆匆趕來。

  「城中情形如何?」陸羽問道。

  書童回答說:「這些人紀律嚴明,並未燒殺搶掠,反而在維持城中治安。縣城內外,比以前更加安穩,那些平日裡作奸犯科之人,都嚇得躲了起來。」

  陸羽聞言,滿臉驚愕,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對大唐如今的亂象洞若觀火,在那篇《世運論》里,他隱晦地表達了對王朝衰落的看法,結尾處卻又突然筆鋒一轉,鼓勵讀書人在亂世中振作,試圖挽救時局。

  但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陸羽雖出身書香門第,可家中為兄長買官已傾盡家財,而兄長擔任縣丞短短兩年,便往家裡寄回不少錢財,其中不乏貪污所得。

  陸羽能謀得匡縣縣學博士之職,買官的錢財也有兄長貪污的部分!

  他身處這亂世之中,看得清楚,卻又無能為力。

  唉,也罷,暫且拋開這些煩心事,還是專注於自己的學問吧。

  第二天清晨,陸羽主動前來拜訪李佑,想找一桿秤來驗證李佑所說的權衡定理。看守縣衙的侍衛告知:「陸先生請稍等幾日,大帥目前不在縣衙。」

  陸羽驚道:「他出兵滑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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