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狹路相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尉氏縣主簿上個月被砍了腦袋,死狀悽慘。也不知究竟是哪路匪寇所為,只曉得這群人里似乎還有女人,更有個渾身焦黑如墨的黑廝,手持長棍,力大無窮。

  這群匪寇乘船而來,先是闖入縣衙大肆搶劫,又脅迫衙役充當苦力,明目張胆地將府庫錢糧搬運一空。之後出城搶奪數艘船隻,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李邦華率領二百多鄉勇,棄船步行,一路奔襲至此。尉氏知縣聽聞消息,第一反應便是緊閉城門。好說歹說,李邦華才得以進城,可知縣卻勒令鄉勇駐紮在城外。這倒也算是遵循規矩,客兵一般確實不得入城。

  李邦華拿出巡撫的命令,要求尉氏知縣趕緊籌備糧草、徵集船隻,然而卻被知縣一直拖著不辦。

  知縣訴苦說縣裡實在沒糧,剛徵收上來一些秋糧,就被那伙匪寇搶得精光。知縣嘴上答應幫忙籌集糧草,可士紳們卻一個個哭窮。至於船隻,也僅僅徵集到兩艘小船,大船卻沒有一人願意借出。

  「這是欺我軍紀太好啊!」

  李邦華被晾了好幾天,終於忍不住要發作。

  這兩百多個鄉勇,一路從洛水迂迴而來,沿途可謂秋毫無犯。在李邦華的嚴格約束下,他們連百姓的莊稼都不會去踩,借用百姓的稻草鋪床,過後也會歸還。他們太過安分守己,太過善良,以至於誰都不把他們當回事!

  「鏘!」

  這位五十歲的前任兵部尚書,突然拔劍而出,大聲喝道:「隨我去碼頭搶船,不要濫殺,每條船殺一人立威!」

  鄉勇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紛紛跟隨李邦華沖向碼頭。

  李邦華分配好殺人名額,指定專人出手殺人。其他鄉勇雖不敢違抗,但也變著法子泄憤,一衝上船便一陣拳打腳踢。

  搶得船隻後,留下部分鄉勇看守,李邦華又親自帶兵前往縣郊搶奪糧草。

  第一個遭殃的,便是尉氏守御千戶所的千戶!

  接著又搶了一個地主,為了立威,前後接連斬殺十餘人。

  李邦華帶著糧草登上大船,選了一艘大船作為座艦,站在船頭大聲喝令:「出發!」

  這荒唐的世道,守規矩還真辦不成事。

  知縣站在城樓上,被嚇得面無人色。他並非有意拖延,而是實在無糧可征,讓他自己掏銀子買糧,他又捨不得。

  船隊順流而下,一日便抵達天河鎮。

  這裡兩岸皆是大山,中間有洛水穿流而過,村鎮大多分布在山腳沿河地帶。

  夜色降臨,船隊不敢繼續前行,因為此段水流湍急,河中還有不少暗礁。

  李邦華為了不驚擾此地百姓,沒有選擇在鎮上停靠。而是在稍微下游的地方,將大船拋錨固定,又把小船綁定在大船旁邊,派二十個鄉勇下船放哨,其餘鄉勇全部留在船上休息。

  李邦華在封丘府威望極高,僅憑自身威望與個人魅力,便讓這兩百多鄉勇對他服服帖帖。

  這支雜牌部隊,軍紀並不比李佑的差多少。

  鎮外,山中。

  一處大宅之內。

  「四爺,官兵來了!好幾條大船,二十多條小船!」

  蘇珙噌的一下站起身來,拔劍冷笑:「還敢來送死,招呼弟兄們夜襲。」

  蘇珙沒啥大同思想,但他的做法,卻跟李佑頗為相似。

  這蘇珙先是殺了本鎮的地主,搶占地主的宅子住進去,還把地主家的女眷賞賜給手下為妻。就連那黑哥們兒鐵奴,也分到一個寡婦。

  接著他便開始分田,自己成為大地主,手下的人也都成了小地主,還分田給許多窮人,讓他們成為自耕農。

  如此一來,他瞬間便在天河鎮站穩了腳跟!

  此地的地形更是得天獨厚,兩岸全是臨河大山,耕地要麼在群山之中,要麼在河邊一線。若有官兵殺來,眾人拔腿就能跑進山里,攻守轉換輕鬆自如。

  半夜時分。

  李邦華正在船艙中熟睡,突然被喊殺聲驚醒,只見岸邊亮起無數火把。

  在岸邊放哨的鄉勇,少數被賊寇砍死,少數嚇得跳河逃生,也有幾個腳快的逃回船上。

  鄉勇們驚恐萬分,紛紛收錨砍索,操船趕緊逃離此地。

  黑暗中,一條大船不幸觸礁,幾條小船在湍急的河流中傾覆。


  李邦華憤恨不已,卻又無計可施,划船回去必須要縴夫,而此地一個縴夫都找不到。

  為啥?

  因為縴夫都是蘇皓的人,而且已經分了土地,偶爾還會客串盜賊去汝陰縣搶劫。

  「四爺,抓到一個活的!」

  一個鄉勇被帶到蘇皓面前,已然嚇得渾身癱軟。

  蘇珙親自審問:「誰帶的兵?」

  「李尚書。」鄉勇老老實實回答。

  「什麼東西?尚書?」

  蘇珙以為自己聽錯了,他不過是霸占了一個貧窮村鎮,無非就是搶了縣衙錢糧,用得著尚書親自帶兵來鎮壓?

  鄉勇解釋說:「封丘李老爺,李尚書。」

  蘇珙面色古怪,他曾遊學至封丘。當時李邦華罷官在家,被請去書院講學,蘇珙還聽過他幾個月的課。

  也就是說,李邦華是蘇珙的老師。

  蘇珙連忙問道:「李尚書怎會帶兵至此?」

  鄉勇回答道:「浚儀縣有賊……有義士,殺地主分田地,鬧得動靜極大。巡撫正在帶兵清剿,李尚書帶我們來抄後路。」

  蘇珙難以置信,喃喃自語:「那小子究竟幹了什麼?把李尚書和巡撫都招惹來了。」

  說完,一劍將鄉勇劈死。

  翌日上午,蘇珙安排人手,到上下游全天候放哨,一旦發現官兵立即捲鋪蓋進山。

  至於莫名其妙被攻擊的李邦華,天亮時分清點人數,氣得想要殺回去,將天河鎮的匪寇一網打盡!

  原本二百三十多個鄉勇,此時只剩下一百九十多個!

  來到黃家鎮登陸後,李邦華立即派人探查敵情,自己則帶兵在河灘稍作休整。

  探子很快回來匯報,說鎮內鎮外一個人都沒有。

  李邦華眉頭緊皺,他帶兵繞了個大圈子,前後耗費二十天,竟然還是撲了個空?

  李邦華沿著台階而上,來到客棧門口,那裡還掛著求購小麥、水稻等糧食的GG牌。

  帶兵來到鎮外,經過幾間民房時,李邦華若有所思。

  那些民房都是土牆,上面用石灰刷著宣傳標語:人人有田耕。

  又來到一處民房:人人有房住。

  接下來,還有許多五花八門的標語——

  人人有衣穿。

  人人有飯吃。

  老人有人送終,孩子有人養活。

  寡婦快快改嫁。

  不讓小孩讀書要罰糧。

  均田地,等貴賤。

  李邦華盤腿坐在田埂上,看著「均田地,等貴賤」直發愣。

  李家雖是大族,但李邦華卻出身貧寒。

  他父子都考中了舉人,讀書花費了太多錢財。家裡的十幾畝地根本不夠花銷,連進京趕考的路費都湊不齊,只能跟父親結伴,徒步從河南走到長安——他那村裡的田畝,都被當地幾大家族霸占,即便他考中舉人,也無人前來投獻土地。

  底層農民的艱苦,李邦華再清楚不過,他自己也曾下田勞作過。

  突然間,李邦華很想見見李佑,跟那個反賊當面聊聊。他想勸說反賊,天下大同不是這麼個搞法,應當努力科舉做官,然後齊家治國平天下。

  放眼望去,冬小麥苗鬱鬱蔥蔥,李邦華看得一陣歡喜。

  看著看著,李邦華猛地站起身來,大聲呵斥道:「不准踩壞麥苗!」

  一個鄉勇說:「先生,這是反賊的麥苗,全部給他們毀了才好。」

  「放屁!」

  李邦華大怒道:「反賊是反賊,莊稼是莊稼,種下去的莊稼哪能毀棄?誰再毀壞麥苗,軍法處置!」

  鄉勇們面面相覷,都覺得這位李先生太過迂腐。

  但無人膽敢違抗命令,各自跑去民房裡,試圖搜尋沒有帶走的財貨。

  就在李邦華準備撤兵時,突然有探子來報:「先生,反賊下山了!」

  李邦華怔了怔,隨即拔劍大呼:「眾兒郎,隨我殺賊!」

  ……

  張守義已經帶人進山二十多天,村民們都吵著要回去,給進山前種下的冬小麥鋤草追肥。


  再不回去幹活,可是要耽誤收成的!

  而且天氣越來越寒冷,再耽擱下去可能會下雪,到時肯定有人畜被凍死凍傷。

  由於官兵已經退去多日,對岸稍微下游的簧壩村,左孝良已經帶著村民返回。他安置好村民後,又過河進山,尋找龐春來。

  兩人一合計,認為官兵應該不會再來,於是武興鎮的全體村民也開始下山。

  李邦華派進山裡的探子,正好與張守義派下山的探子迎面撞上。

  雙方探子,只相隔十餘步,大眼瞪小眼,嚇得各自回去稟報敵情。

  「不要慌亂!」

  張守義雖然眼神不好,但對地形輪廓卻十分清楚。

  他立即下令說:「咱們拖家帶口,還有糧食和牲畜,肯定跑不過官兵。撤回後面那道山樑,把糧食和物資堵在一起做屏障。快快搜集石塊,青壯在前,女人也上,把老弱和牲畜保護好!」

  李邦華帶著一百九十多鄉勇,緊趕慢趕來到山中,迎接他們的是村民們匆忙搭建的簡易工事。

  麻袋和籮筐里裝滿了糧食,還有獨輪車和其他物資,都被排成禦敵的屏障。無論男女,只要有力氣的,都拿起了鋤頭扁擔,還搬來許多石頭準備往下砸。

  每家被抽調走一個青壯當兵,陳壽郎的宣教隊也抽走了一些人,剩下的青壯已經不多,大半都是老弱婦孺。

  張守義瞪大了雙眼,想要看清敵情,卻只能看到一些影子在晃動。

  左孝良高舉著鋤頭,吶喊著提振士氣:「鄉親們,狗官帶兵來了,想把咱們的土地和糧食搶走。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不答應!」老弱婦孺齊聲高呼,他們雖然心裡害怕,但更害怕失去土地和糧食。

  而且,此地地形對他們有利,官兵只能正面仰攻。

  左孝良又喊:「殺狗官!」

  「殺狗官,殺狗官!」

  村民們越吼越大聲,就連幾歲的孩童,都跟著一起吶喊,似乎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李邦華的臉色極為複雜,他一生忠君報國、勤政愛民,到頭來卻被皇帝罷官回鄉,如今征討反賊又被罵成狗官。

  「叔父,都是些老弱婦孺,青壯頂多也就三四百。他們沒啥正經兵器,只要咱們士卒奮勇向前,定可一戰而下。」李邦華的侄子建言道。

  李邦華默然不語。

  第一,對方占據地利,且士氣旺盛,真的可以一戰而下嗎?

  第二,對方大多是老弱婦孺,將他們全部殺了,真的光彩嗎?

  思慮良久,李邦華對侄子說:「你去勸降,就說只要他們歸順官府,以往的罪責都既往不咎。」

  侄子立即爬坡而上,還沒來得及開口,幾塊腦袋大的石頭便滾了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