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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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船順著潁水,朝著管仲鎮疾馳而下。

  這幾日雖未降雪,但兩岸積雪尚未消融,天地間銀裝素裹,一片潔白。

  蘇廩不時轉身回望,滿臉擔憂,生怕官府追兵突然殺到。

  「廩叔莫怕,」李佑笑著寬慰,「官差們忙著救火呢,哪有閒工夫來追我?」

  此事大大超出蘇廩的預料,再看向李佑時,眼中已不自覺流露出三分畏懼。

  思索片刻,蘇廩長嘆一聲:「佑哥兒,何必如此衝動。大不了再等兩三年,換一任知縣,咱們重新去辦戶帖便是。」

  李佑搖頭道:「若是三年前,我或許就忍了。可如今我已十五歲,怎能再咽下這口氣?」

  十五歲……十五歲的時候,我還在跟著大少爺瞎混呢。

  蘇廩心裡暗自嘀咕,問道:「你還打算回穎上蘇家嗎?」

  「不回了,」李佑遙望遠方,目光堅定,「天下如此廣闊,總有我容身之處。」

  李佑本可以躲回蘇家,許多江洋大盜就是被豪族庇護,官府根本不敢上門搜查。

  但回去又有什麼意義?

  可惜啊,李佑在潁上好不容易結識了不少人,苦心經營三四年的局面,還未來得及進一步拓展,如今卻不得不全部捨棄。

  總有一天,我會殺回來的!

  李佑走進船艙,拿出紙筆,一口氣寫了好幾封信,遞給蘇廩說:「廩叔,這些信麻煩您轉交給夫人、小姐、少爺,還有我妹妹。蘇爽那兒,您幫我帶句話,讓他讀書學藝多用些功。」

  「我明白了。」蘇廩收好信件,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眼前的李佑,實在太陌生了!

  曾經的家奴,一介書生,轉眼間變成豪俠般的人物,在縣衙殺人放火還能全身而退。

  這種事只在傳奇故事裡才會出現。

  李佑低聲問道:「這幾個船工,都信得過吧?」

  蘇廩點頭道:「都是少夫人出錢供養的,跟老太爺那邊沒有瓜葛。」

  李佑又說:「廩叔,到了管仲鎮,您就換條船回去。讓這幾位船工繼續送我一程,我會給他們足夠的銀錢。」

  「這沒問題,」蘇廩提醒道,「你可得動作快點,稅監在穎上設了關卡,別被海捕文書認出來。」

  「哈哈,」李佑頓時笑道,「知縣哪能跟稅監輕易勾結。等官府把海捕文書張貼各處,我早就離開潁上許久了。」

  不到半天時間,客船便抵達管仲鎮。

  蘇廩背著包袱準備上岸,剛走出船艙,就被嚇得臉色慘白,驚恐地叫道:「這哪來的腦袋?」

  李佑趕忙出艙查看,只見管仲鎮碼頭上,赫然豎起一根木桿,桿頭懸掛著孫顯宗、孫振宗兄弟倆的頭顱。

  估計是覺得晦氣,這段掛著腦袋的碼頭,沒有一艘船願意停靠。

  蘇廩立刻下船去打聽消息,不多時便跑回來,說道:「稅監王忠,已經占據管仲鎮,把府邸設在河東會館。鐵腳會投靠了太監,蘇諢做了大當家,李大柱做了二當家,孫氏兄弟被殺以立威,還有個張鐵牛下落不明。」

  「這太監手段倒是厲害。」李佑忍不住感嘆。

  稅監王忠坐鎮管仲鎮,在穎上設卡控制西邊航道,在其他幾個關鍵鎮子也分別設卡,掌控了潁上縣主要的商業航道。

  整個潁上縣的商業路線,都被這太監牢牢把控!

  一年前,王忠剛到潁上上任時,身邊不過幾個隨從。

  繼續折騰吧,再這麼胡搞幾年,搞得潁上天怒人怨,李佑就可以回來尋找機會起事了。

  蘇廩另外雇了條船回縣城,李佑給幾個船工一貫銅錢,讓他們就在船上等候,餓了便讓附近酒樓送飯菜過來。

  「佑哥兒,咱們的船就停在這兒?要不換個地方?」船工指著杆上的腦袋問道。

  李佑笑道:「無妨,這裡挺寬敞的。」

  說完,李佑便提著長槍前往清風山,離開前他要去和張守義當面談一談。

  距離過年沒幾天了,可今年卻毫無年味。

  潁上的士紳、外地客商,都被稅監搜刮剝削,他們便把損失轉嫁給工人和農民。

  鐵腳會徹底淪為打手團伙,碼頭苦力遭到壓榨,工資平均降低了三成,再也沒有社團為他們出頭。


  佃戶們則為明年憂心忡忡,地主紛紛要求提前交租,至少也要先交一部分。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佃戶們最怕被奪佃!

  唐末的租佃制度並不完善,地主隨時有權毀約奪佃。

  家家戶戶都愁苦不堪,唉聲嘆氣。

  李佑來到清風私塾,由於臨近年關,學童們都陸續回家了,張守義正在獨自看書。

  「先生,我來了。」李佑推門而入。

  「坐吧。」張守義放下書本。

  李佑把長槍靠在一旁,笑著坐下說:「師爺劉燦,收了銀子卻不給我戶帖,還串通縣尉要抓我入獄。」

  張守義驚訝地問道:「怎會突然出這樣的大事?」

  李佑也不客氣,端起老師的茶水就喝,潤了潤嗓子說道:「我氣不過,便殺了師爺,殺了縣尉,還殺了幾個衙役,最後一把火燒了縣衙。」

  張守義以為自己聽錯了,湊近仔細打量李佑,隨後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過了許久,張守義才恢復平靜,問道:「你要離開潁上?」

  「對。」李佑點頭。

  「要去哪裡?」張守義又問。

  李佑笑著說:「聽說壽春那地方有些情況,我想去看看他們是如何抗爭的。」

  平日裡閱讀邸報,只能知曉朝廷大事。

  但在酒樓里,卻能打聽到江湖消息。

  這些日子,李佑廣交三教九流,得知了不少關於壽春的事。

  最初是淮南某地爆發農民起義,當地官兵前往鎮壓,壽春的農民趁機響應。

  淮南的民亂平息後,官兵又轉頭前往壽春。壽春的農民軍抵擋不住,被迫逃進山中,卻在山裡繼續掀起抗爭運動。

  幾年下來,壽春及周邊地區的反抗力量逐漸連成一片。

  官兵根本無力徹底鎮壓,來的人少了打不過,來的人多了,起義軍就躲進深山,根本清剿不乾淨。

  而壽春的情況更為特殊,此地的農民軍自稱「義兵」。

  一共有三位義兵首領,他們的做法並非十分激進,沒有直接打土豪分田地。而是迫使地主交出三成土地,分給參與起義的農民,還讓地主給予佃戶永佃權,世世代代不得奪佃改佃。

  這些義兵衝進壽春縣城,逼著知縣在土地過戶文書上蓋章。

  一次性蓋了好幾萬份,可憐的知縣、師爺和文吏,沒日沒夜地輪番工作,做夢都夢到自己手拿印章,吃飯時都不自覺地把筷子往桌上戳。

  隨後,三大首領退出縣城,各據一方,相互支援。

  壽春官府不敢出城徵收賦稅。

  壽春地主也不敢逼迫農民交租。

  於是,壽春縣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平衡局面。

  當地的將領和壽春知縣聯手上報,稱已平息民亂,竟然還受到了朝廷嘉獎。就算收不齊規定的賦稅,也能推說農民軍破壞嚴重,知縣平白撿了個平亂之功。

  壽春的士紳地主們,見農民軍並不濫殺無辜,雖然丟失三成土地心疼不已,但也只能無奈接受。

  他們真不敢再請官兵鎮壓,正所謂「匪過如梳,兵過如篦」。在壽春地主眼中,朝廷派來平亂的官兵,比農民軍還可怕!

  李佑在酒樓聽到這些傳聞,只覺得唐末的許多事簡直荒誕不經。

  地主和農民軍,居然一起防備朝廷官兵,這算什麼事兒?

  張守義說道:「壽春既有三大義兵首領,又與官府、將領、地主達成某種默契,恐怕沒人願意再生事端。你就算去了壽春,也未必能有所收穫。難道你一去,三大首領就會歸附於你?」

  李佑解釋道:「學生只是想去壽春了解一下情況,順便結識那三位首領。我真正的目標在陳州、太康兩縣。蘇家四少爺,如今在某處任巡檢,我可先去投靠他。若在此處起事,退可躲進深山,進可南下取陳州,與壽春及周邊的反抗力量連成一片。」

  張守義突然站起身來:「我跟你一起去!」

  「天寒地凍,先生不宜長途跋涉。」李佑連忙勸阻。

  張守義笑著說:「跟塞北比起來,河南的冬天算得了什麼。別看為師一把年紀,滿頭白髮只是假象,我還沒到五十歲呢。」


  李佑知道老師性格固執,也不多勸,只問道:「先生可想清楚了?」

  「還想什麼?」張守義吐出一口濁氣,「在清風山窩了好幾年,早就想換個地方了,這裡實在憋悶得慌!什麼時候走?」

  「今晚。」李佑說道。

  張守義立刻坐下寫信,一封寫給山長蘇元祿,一封寫給好友,一封寫給學生林淵。

  將三封信交給相熟的塾師,張守義帶上銀錢,即刻出發,還取出一柄鐵劍掛在腰間。

  李佑攙扶著老師,踏著未化的積雪,在凜冽的寒風中朝管仲鎮走去。

  抵達時已是傍晚,師徒二人也不著急,先去酒樓飽餐一頓。

  吃飯時,李佑叫來繪彩:「繪彩兄弟,我要出趟遠門。等蘇如鶴來了,你把我屋裡的書稿交給他,《李氏旬刊》是否再印由他決定,提價之後第四期應該能盈利了。」

  「哥哥要去哪兒?」繪彩問道。

  李佑笑著隨口胡謅:「受少夫人所託,去她洛陽娘家辦事。」

  繪彩恭喜道:「哥哥愈發受夫人看重了。」

  閒聊一陣,吃飽喝足。

  李佑攙扶著張守義,摸黑前往碼頭登船,卻見一個黑影正在攀爬木桿。

  兩人只當沒看見,繼續朝河邊走去。

  師徒倆很快進了船艙,一個船工立即上岸,解開拴在岸邊的繩索。

  黑影嘗試了好幾次,終於爬到桿頭,抽出斧子砍斷繩索,取下孫氏兄弟的頭顱。

  船工剛解完繩索,黑影便拎著腦袋跑來,手持斧頭低聲威脅:「開船送我去汝陰,不然宰了你!」

  這並非巧合,掛腦袋的木桿附近,只停了這一條船。

  「好……好好漢饒命!」船工嚇得渾身發軟。

  「快點,快點!」黑影連連催促,船工不敢不從,一前一後上了船。

  這人莽莽撞撞地衝進船艙,提著斧子低吼:「都老實點,老子只是搭船,別逼我……咦,小相公也在?」

  李佑笑道:「鐵牛兄弟,外面天寒地凍,快坐下烤火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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